浓雾翻滚,如同深渊巨兽粘稠的呼吸,每一次吞吐都带走残余的体温和稀薄的希望。骨丘上的惨白与黑潭的死寂,构成了这片空间永恒的底色。血菩提果实被摘取后残留的邪异香气尚未散尽,与腐烂淤泥、阴煞气息混合,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直抵灵魂的污浊。
苏明月半靠在秦苍怀里,意识如同风中残烛,在冰冷的黑暗中明灭不定。墨玉三阴草和秦苍最后喂下的丹药,如同投入寒潭的微弱火种,勉强护住了她心脉一丝生机,延缓了血菩提邪气彻底侵蚀的速度,却无法驱散那已经深入骨髓、缠绕神魂的阴寒与秽恶。
她的视线模糊,只能看到不远处,那个在墨绿与暗红交织的雾气中,独自与数条粗大阴煞触手周旋的、浴血的身影。
谢无妄的动作已经失去了之前的精准与凌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混乱而狂暴的战斗方式。他不再试图完全避开触手的攻击,而是凭借体内那两股互相冲撞、消耗、却又暂时达成某种畸形平衡的邪力,以及强行凝聚的最后意志,以伤换伤,以邪克邪。
每一次碰撞,他身上的伤口就多添几道,鲜血混合着诡异的青黑与暗红雾气涌出,右臂的焦黑骨骼得更多,左手的皮肉也翻卷溃烂。但他的气息,却在这种近乎自毁的搏中,变得更加危险,更加……不像人类。蚀灵幽劲与血菩提邪气在他体内形成的混乱场域,竟让那些阴煞触手也本能地感到忌惮,攻击不再那么肆无忌惮。
可苏明月知道,这不过是饮鸩止渴。谢无妄的身体和精神,都已到了崩溃的极限。那脆弱的平衡随时可能被打破,届时,无论是被蚀灵幽劲彻底吞噬,还是被血菩提邪气污染成只知戮的怪物,抑或是被阴煞触手撕碎,结局都不会有任何不同。
而她自己的情况,同样糟糕透顶。
邪气如同附骨之疽,正一点点蚕食她的生命力,冻结她的经脉,污染她的神魂。五脏六腑传来阵阵冰寒刺骨的绞痛,识海如同被无数细针攒刺,又像是蒙上了一层厚重的、不断渗出污血的纱布,意识越来越沉,越来越冷。
死亡的气息,如此清晰,如此贴近。
原来……真的要死在这里了。
这个认知,并没有带来预想中的巨大恐惧,反而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混杂着浓浓的不甘和遗憾。
不甘心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死在古林深处,尸骨无存,连给爹娘兄长报个信的机会都没有。
遗憾……兄长苏清河那张总是温润含笑、却又时不时因寒毒发作而疼得冷汗涔涔、唇色青紫的脸,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她还没找到月光蝶,还没找到可能救治兄长的希望……
还有……那个正在前方,以堪称惨烈的方式,为她(或许也不仅仅是为她)争取最后时间的谢无妄。
视线越来越模糊,谢无妄浴血奋战的身影化作了晃动扭曲的色块。耳边的声音也逐渐远去,只剩下自己越来越微弱、越来越迟缓的心跳,和血液流动时那粘稠冰寒的质感。
黑暗如同水,从四面八方涌来,要将她彻底吞没。
不……还不能……
至少……至少要留下话……
用尽最后一丝气力,苏明月挣扎着,抬起沉重如铅的眼皮,涣散的目光艰难地锁定了那个模糊的身影方向。
她的嘴唇翕动着,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气若游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封的肺腑里挤出来的:
“谢……无妄……”
声音太小,瞬间被阴风的呼啸和战斗的闷响吞没。
但谢无妄的身体,却几不可察地僵滞了一瞬!仿佛某种超越了听觉的直觉,或者说,是两人之间那由丹药、庇护、生死危机以及方才那枚疯狂掷出的血菩提果实所构成的、无形而脆弱的连线,在这一刻被猛地牵动了一下。
他拼着硬挨一条触手抽在肩头(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借力向后踉跄滑退数步,暂时脱离了触手的围攻范围,血红的眼睛猛地转向苏明月的方向!
他看到秦苍怀中,那个少女脸色青黑,眼神涣散,嘴唇微微开合,生命力正如同沙漏中的细沙,飞速流逝。
一股极其尖锐的、混杂着暴怒、烦躁与某种更深沉难言情绪的东西,如同毒刺,狠狠扎进他混乱灼痛的识海!比蚀灵幽劲和血菩提邪气的冲突更让他难以忍受!
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朝着苏明月的方向,嘶哑地低吼出声,那声音如同砂石摩擦,带着濒临失控的戾气:“撑住!”
撑住?苏明月模糊的视线里,似乎映入了谢无妄那双血红的、仿佛燃烧着之火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了平的冷漠疏离,也没有了洞窟中短暂的复杂探究,只剩下一种纯粹的、近乎野兽般的凶狠和……命令。
命令她活下去。
真是……霸道啊。
都这种时候了。
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自嘲的弧度,在她青黑的唇角掠过,快得像是错觉。
然后,她用尽残存的、最后一点清明和力气,将那句话,一字一句,艰难地挤了出来。声音依旧微弱,却比刚才清晰了一线,带着一种托付遗言般的、不容错辨的决绝:
“若我……撑不下去……”
她喘息着,每一个停顿都耗尽心力。
“你……若能活……”
目光似乎穿透了谢无妄,看向了更遥远、更模糊的某个方向,那里有苏家的亭台楼阁,有兄长温暖却隐忍的笑容。
“替我……去万瘴古林……极北‘霜月寒潭’……”
“找……‘月光蝶’……”
“救我……哥哥……”
最后几个字,轻若蚊蚋,却耗尽了她所有的生命力。话音未落,她眼睛一闭,头无力地歪向一边,彻底失去了意识。只有口那微不可察的起伏,证明着一线生机尚未完全断绝。
月光蝶?救她哥哥?
谢无妄血红的瞳孔骤然收缩!
万瘴古林极北?霜月寒潭?那是比雾隐峡谷更加凶险、传说中有进无出的绝地!月光蝶……他隐约在某个极其古老的秘境记载中瞥见过这个名字,似乎关联着某种早已失传的、化解至阴寒毒的秘法……
原来如此。
一直以来的疑惑,似乎在此刻有了一个模糊的答案。
她并非毫无缘由地“保护”他,也并非全然天真愚蠢。她深入险境,甘冒奇险,甚至此刻濒死之际最后的托付……都是为了那个“哥哥”。
一种难以言喻的、极其复杂的情绪,如同冰水混合着岩浆,在他混乱的腔里炸开!说不清是失望(为什么失望?),是了然,是烦躁,还是别的什么。
但无论如何,她这份执念,这份濒死不忘的托付,像是一把冰冷的钥匙,猛地捅开了他心底某个一直紧闭的、他自己都未曾仔细审视的角落。
她可以为了救兄长,做到如此地步。
那他呢?
他这条命,现在算是她捡回来的,两次。
他体内这畸形的、随时可能爆炸的“平衡”,也是因她疯狂的以毒攻毒而来。
她还……信他。在明知道他是什么人的情况下,在濒死之际,把救治至亲的最后希望,托付给他这个“共犯”,这个“烫手山芋”。
荒谬。
可笑。
却又……沉甸甸的,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比蚀灵幽劲和血菩提邪气的冲突更甚。
“月光蝶……霜月寒潭……”他无声地重复着这几个词,血红的眼底,那点强行凝聚的寒光,似乎因为这份突如其来的、沉重的托付,而变得更加锐利、更加冰冷,却也更加……清晰了一些。
活下去。
不止是为了自己体内这该死的邪力平衡。
不止是为了摆脱仙盟的追捕。
现在,还多了一条——他欠她的。欠她一条(或许是两条)命,欠她这份疯狂的信任和托付。
阴煞触手似乎察觉到了他瞬间的分神,再次咆哮着扑了上来!
谢无妄猛地回神,血眸中戾气暴涨!
“滚——!”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怒吼,不再后退,反而迎着扑来的触手,主动冲了上去!这一次,他身上混乱的邪气仿佛受到了某种意志的强行统御(尽管依旧狂暴不稳定),不再是无序的冲撞,而是被他以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强行压缩、凝聚在尚算完好的左手!
左手五指并拢,指尖青黑与暗红光芒疯狂流转,竟隐隐凝聚成一道尺许长、极不稳定、边缘不断崩散又重组的、邪气森然的虚幻刃芒!
没有技巧,没有招式。
只有最原始的、灌注了此刻全部混乱意志、暴戾情绪以及那份沉重托付的——斩!
“嗤啦——!”
虚幻刃芒与最粗大的一条阴煞触手悍然对撞!邪气与阴煞之气激烈湮灭,发出刺耳的撕裂声!谢无妄左臂剧震,皮肉再次崩裂,但他却硬生生将那触手斩开了一道深深的缺口!暗黑色的、粘稠的阴煞液体喷溅而出,触手发出痛苦的尖啸,猛地缩回!
其他触手的攻击也接踵而至!
谢无妄身形晃动,以极其狼狈却有效的姿态闪躲、格挡,左手那虚幻的刃芒不断与触手碰撞,每一次都让他伤势加重,邪气反噬更烈,但他眼中的凶光却越来越盛,那点清明的寒光也越发坚定!
不能死在这里!
至少,在完成那个该死的托付之前,不能!
秦苍抱着昏迷的苏明月,看着前方那个如同从血池中爬出来、却爆发出惊人战意的身影,心中震撼无以复加。这谢无妄……简直是个怪物!在那种状态下,竟然还能……
秦苍咬了咬牙,将苏明月轻轻放平,自己挣扎着站起身,尽管灵力枯竭,内腑受创,她还是握紧了手中光芒黯淡的长剑,死死盯着战团,寻找着可能介入、帮谢无妄分担一丝压力的机会。
浓雾,血战,濒死的托付,与绝境中点燃的、冰冷而执拗的生存之火。
在这雾隐峡谷最深、最邪的角落,无声地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