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斑驳混杂、却异常顽强的刃芒，终于在无数次与阴煞触手的激烈碰撞中，耗尽了最后一丝能量，如同风中残烛般彻底熄灭。谢无妄左手的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彻底碎裂了几处，软软地垂落下来。右臂更是只剩下一截焦黑的、粘连着少许诡异血肉的臂骨，无力地晃荡着。
他体内的蚀灵幽劲与血菩提邪气，失去了外部战斗的宣泄口，再次将全部的狂暴转向内部，疯狂冲撞、吞噬、湮灭。太阳木芯和星纹护心兰带来的那点微弱净化之力早已消耗殆尽，月华玉符的温润光芒也变得极其黯淡，只能勉强护住他心口方寸之地不被邪气彻底侵蚀。
剧痛、混乱、濒临崩溃的虚弱感如同水般将他淹没。他单膝跪地，用额头抵着冰冷湿滑的、混杂着自身鲜血与阴煞粘液的地面，剧烈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出大量暗红近黑的血沫，其中甚至夹杂着细微的、邪气凝结的冰晶。
视线一片血红模糊，耳中只剩下自己沉重如破风箱的呼吸和体内邪力冲撞的轰鸣。神智像是一叶即将被狂涛彻底拍碎的扁舟，在彻底沉没的边缘疯狂摇摆。
要……撑不住了……
这个念头刚一浮现，另一幅画面却如同闪电般劈开血红的混沌——苏明月青黑交加、气若游丝的昏迷脸庞，和她最后那句轻若蚊蚋却重逾千斤的托付。
“月光蝶……救我哥哥……”
还有……她悄悄塞给秦苍、又被秦苍掷来的那些灵物……那枚温润的月华玉符，那颗救命的九转还命丹……
为什么？
凭什么？
混乱灼痛的识海里，这两个问题如同烧红的烙铁，反复灼烫。没有答案，只有那份沉甸甸的、几乎将他压垮的重量，和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的烦躁。
不能死在这里。
至少……不能就这么毫无价值地、如同野狗般死在这污秽的泥潭里。
他欠她的。
这个认知，在此刻比任何蚀骨痛楚都更加清晰，更加无法回避。
“呃啊啊——！”
谢无妄猛地抬起头，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困兽濒死的嘶吼！脖颈和额角的青筋暴起，血红的眼睛几乎要瞪裂眼眶！他用那几乎废掉的左手手肘和还能勉强用力的膝盖，支撑着千疮百孔的身体，一点点、极其缓慢地，重新站了起来！
身体晃得厉害，仿佛随时会散架。但他终究是站住了。
前方的阴煞触手，似乎也被他这顽强的、近乎挑衅的挣扎所激怒，发出更加狂躁的咆哮，墨绿色的粘稠身躯扭动着，再次蓄势待发。水潭深处，更多的阴影在翻涌。
绝路。依然是绝路。
但谢无妄血红的眼底，那点清明的寒光，却在濒临熄灭的最后一刻，如同回光返照般，骤然亮起一丝异样的、近乎疯狂的光芒！
他不再去看那些触手，而是猛地扭头，看向水潭中央，那座由累累白骨堆砌而成的惨白骨丘，看向骨丘顶端，那株因为失去一枚果实而光芒黯淡、已然枯萎了小半的七煞血菩提！
还剩六枚果实。
暗红流转，邪异依旧。
一个更加疯狂、更加不计后果的念头，如同毒蛇般窜入他混乱却异常“清醒”的脑海。
既然一枚血菩提果实引入的邪力，能与蚀灵幽劲形成暂时的、畸形的对冲与平衡……
那么……更多呢？
用更多的、同源的邪恶力量，去冲击、去覆盖、去强行“融合”体内这两股已然失控的邪力？
是彻底走向毁灭，被邪气彻底吞噬，沦为毫无理智的怪物？还是……在绝对的毁灭与混乱中，凭借那一点点可能存在的、属于他自身意志的“锚点”，以及月华玉符残存的守护，在彻底的邪恶化身中，出一条畸形的生路？
他不知道。这完全是赌命，赌那微乎其微的、连万分之一都不到的渺茫可能性。
但留在这里，同样是死。被触手撕碎，或者被体内冲突的邪力湮灭。
横竖是死。
不如……赌一把！
赌赢了，或许能获得短暂的、强大的、却彻底扭曲的力量，出重围。
赌输了……也不过是换个方式消亡。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同野火燎原，瞬间吞噬了所有迟疑。
谢无妄血红的眼睛，死死锁定了骨丘顶端的血菩提。他不再理会身后重新扑来的阴煞触手，也不再顾忌体内疯狂冲突的痛楚，将所剩无几的、还能调动的所有力量——残存的微弱剑意、强行凝聚的最后意志、甚至压榨生命本源换取的刹那爆发——全部灌注到双腿！
“轰！”
他脚下那早已被鲜血和粘液浸透的淤泥猛地炸开！整个人如同离弦的血箭，又像扑向烈焰的飞蛾，带着一往无前、近乎自毁的决绝，朝着那座白骨森森的骨丘，再次冲了过去！
这一次，他的目标明确——血菩提！剩下的果实！
“拦住他！”秦苍看得心惊胆战，虽然不知道谢无妄具体想什么，但那方向、那姿态，无不透出令人头皮发麻的疯狂！她强撑着挥出一道剑光，试图阻截侧面袭向谢无妄的触手。
但谢无妄的速度太快，太决绝！他本不闪不避，任由一条触手擦着他的腰腹掠过，撕开一道深可见骨、皮肉翻卷的恐怖伤口！鲜血和破碎的内脏碎片喷洒而出！
他却借着这股冲击力，速度更快了一分！眨眼间，已冲到了骨丘之下！
骨丘陡峭滑腻，布满尖锐的骨刺。谢无妄用那只几乎只剩骨头的右手手骨，狠狠进骨缝，作为攀附点，同时用还能勉强用力的左臂手肘和膝盖，不顾一切地向上攀爬！破碎的骨头摩擦着白骨，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所过之处，留下道道刺目的血痕和焦黑的邪气侵蚀痕迹。
阴煞触手疯狂地追袭而至，抽打在骨丘之上，打得白骨四溅，却因为骨丘结构复杂，一时难以精准捕捉到那个正在拼命向上攀爬的、渺小却疯狂的身影。
近了！更近了！
血菩提那妖异的暗红光芒，几乎要灼伤他的眼睛。那甜腥邪异的香气，无孔不入地钻入他的鼻腔，冲撞着他早已混乱不堪的神魂。
还剩三丈……两丈……一丈！
谢无妄猛地探出左手（那只手肘以下早已皮开肉绽，指骨断裂），不顾一切地抓向距离最近的两枚血菩提果实！
“噗！噗！”
入手冰冷滑腻，邪力汹涌！比之前那一枚更加狂暴！更加污浊！
他没有任何停顿，甚至没有将它们摘下，而是就着抓住果实的姿势，张开嘴，露出染血的牙齿，朝着那两枚暗红流转的果实，狠狠地、疯狂地咬了下去！
“咔嚓！”
果皮破裂，冰冷粘稠、仿佛浓缩了无数阴煞怨血的汁液，混合着狂暴的邪力精华，瞬间涌入他的口腔，冲入他的喉管！
“咕咚！”
吞咽！
又是两股庞大、邪恶、暴戾的力量，如同决堤的冥河之水，轰然注入他早已不堪重负的体内！
“轰隆隆——！”
这一次，不是对冲，而是……叠加！融合！
新注入的血菩提邪力，与他体内原有的蚀灵幽劲、以及之前那枚果实残留的邪力，轰然碰撞！并非简单的对抗，而是开始了一种更加诡异、更加危险的……互相吸引、互相吞噬、互相融合的过程！
仿佛同源的邪恶找到了更多的同类，开始疯狂地汇聚、壮大！
谢无妄的身体猛地僵直，如同被无形的巨锤从内部狠狠砸中！他保持着仰头吞咽的姿势，僵立在骨丘之上，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仿佛破风箱漏气般的恐怖声响。
皮肤之下，青黑与暗红的光芒以前所未有的亮度疯狂闪烁、流淌、交织！血管如同无数扭曲的蚯蚓般暴凸出来，颜色诡异。他的骨骼发出密集的、如同爆豆般的“噼啪”声，似乎在邪力的冲刷下发生着畸形的强化或异变。
肌肉不受控制地膨胀、收缩，体表开始冒出丝丝缕缕粘稠的、暗红近黑的雾气，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甜腥与死寂混合的气息。
他的眼睛，彻底变成了两团燃烧的、暗红色的之火！属于“谢无妄”的清明与寒光，在这熊熊邪火中，如同暴风雨中的烛火，瞬间被吞没、挤压到几乎看不见的角落！
理智在崩塌。
意识在沉沦。
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暴戾、戮、毁灭的欲望，以及一种……纯粹的、冰冷的、属于更高层次邪恶存在的混乱与强大感！
“吼——！！！”
一声完全不似人类、充满了无尽痛苦、疯狂与毁灭意味的咆哮，从谢无妄扭曲变形、布满邪异纹路的喉咙中爆发出来！声浪如同实质，震得整个骨丘都在簌簌发抖，周围的浓雾剧烈翻滚，连那些阴煞触手都为之一滞！
他缓缓低下头，那双燃烧着暗红火焰的眼睛，没有任何情绪，只有绝对的冰冷与邪恶，扫视着下方翻腾的触手，以及远处的秦苍和昏迷的苏明月。
目光扫过苏明月时，那暗红的火焰似乎极其细微地波动了一下，快得如同错觉。
然后，他动了。
不是之前那种踉跄挣扎的动作。
而是如同鬼魅般，从骨丘之顶，一跃而下！
速度快得在雾气中拉出一道暗红色的残影！
落地无声，却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邪异威压。
他抬起右手——那截焦黑的、粘连着少许血肉的臂骨，此刻被浓郁得化不开的暗红邪气包裹，邪气翻滚凝结，竟隐隐形成了一只狰狞的、覆盖着细密邪气鳞片的利爪虚影！
对着最近的一条粗大阴煞触手，随手一挥！
“嗤——！”
没有激烈的碰撞声。那暗红利爪虚影划过，触手如同被热刀切过的黄油，悄无声息地断成两截！断口处没有液体喷溅，只有浓郁的阴煞之气如同遇到天敌般尖叫着溃散、消融！
谢无妄（或许此刻已经不能完全称之为谢无妄）的身影在触手群中闪烁。没有复杂的招式，只有最简单、最直接的抓、撕、扯、拍！
每一次出手，都有一条甚至数条阴煞触手应声而断、溃散！邪气与阴煞之气的对抗，变成了单方面的、碾压式的吞噬与净化（如果那也能称之为净化的话）！
水潭中的存在发出惊恐而愤怒的咆哮，更多的触手疯狂涌出，却本无法触及那道鬼魅般的暗红身影，反而如同送上门的美餐，被不断撕碎、吞噬！
秦苍抱着昏迷的苏明月，躲在一块巨大的、被先前战斗震落的骸骨后面，看着眼前这完全超出理解范畴的一幕，脸色苍白如纸，握着剑柄的手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发白。
这……还是谢无妄吗？
那暗红的身影，那冰冷的、毫无人类情感的眼睛，那纯粹而恐怖的邪恶气息……
他成功了？还是……彻底变成了别的什么东西？
就在这时，那道暗红身影似乎清理完了周围大部分触手，缓缓转过身，那双燃烧着邪火的眸子，如同两点来自九幽的寒星，毫无情绪地，投向了秦苍和她怀中的苏明月。
秦苍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全身肌肉绷紧，准备迎接可能是最恐怖的攻击。
然而，那暗红身影只是静静地看了她们一瞬。
然后，他抬起那只被邪气包裹、形成利爪虚影的右手，对着她们身后的岩壁，虚空一划！
“轰隆！”
坚硬的岩壁，如同豆腐般被切开一道数丈长、数尺深的整齐裂口！裂口后方，竟然不是实心的岩石，而是一条黑黢黢的、不知通往何处的狭窄天然裂缝！有微弱的气流从裂缝中吹出，带着一丝……不同于此地污浊阴寒的、相对“清新”的寒意？
做完这一切，暗红身影收回手，最后看了一眼秦苍怀中的苏明月（那目光依旧冰冷，没有任何情绪），然后，他不再停留，转身，朝着水潭方向，那些依旧在涌出、却已显得畏缩的阴煞触手，再次扑了过去！
他竟然……没有攻击她们？
反而……为她们开出了一条可能的生路？
秦苍愣了一瞬，随即猛地反应过来！不管谢无妄现在是人是鬼，是清醒还是彻底疯狂，他此刻的行为，无疑是在为她们争取最后的逃生机会！
没有时间犹豫！
秦苍一咬牙，用尽最后力气，抱起昏迷的苏明月，头也不回地冲进了那道刚刚被“开辟”出来的岩壁裂缝之中！
裂缝狭窄崎岖，但确实通向未知的前方。
身后，那非人的咆哮、触手的嘶嚎、以及邪气与阴煞湮灭的恐怖波动，随着她们深入裂缝，渐渐变得遥远、模糊。
黑暗的通道，仿佛没有尽头。
秦苍抱着苏明月，踉跄前行，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离开这里！活下去！
而她们身后那片被邪气、阴煞与死亡笼罩的绝地之中，那道彻底被暗红邪火吞没的身影，正以最狂暴、最原始的方式，与那深潭下的恐怖存在，进行着一场结局未知的、或许本没有赢家的……最终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