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葬沟的风，依旧带着那股仿佛能冻碎灵魂的腥臭。
当李子夜将那扇腐朽的木门从内部死死抵住时，这间不足两丈见方的破败石屋，便彻底成了他与这个残酷修仙界隔绝的孤岛。
他没有立刻去动那四瓶用命换来的中品聚气丹。
他先是将那件沾满了夜露与尸气的黑袍脱下，赤膊盘膝坐在那张硬邦邦的石床上。接着，他闭上双眼，用了一整个时辰的时间，将去黑水市这一路上的所有细节，在脑海中犹如走马灯般极其苛刻地复盘了三遍。
从步态的伪装、交易时的眼神、到最后脱身的路线，确认没有留下任何可能被追溯的因果暗线后，他那紧绷了整整一夜的神经，才极其缓慢地松弛下来。
“活着回来了。接下来，就是将这桌上的筹码，变成我自己的血肉。”
李子夜睁开眼，从芥子符囊中取出一个瓷碗，又极其珍重地拔开了一个玉瓶的塞子。
“叮。”
十粒圆润饱满、散发着浓郁草木清香与微弱荧光的中品聚气丹，滚落入碗中。
对于那些拥有双灵甚至单灵的宗门弟子来说，聚气丹就是糖豆，吞入腹中，灵自会如鲸吞般将其中的灵气转化为法力。
但李子夜太清楚自己这具“五系废灵”的肉身有多么不堪。
“五行相克，灵脉漏如筛网。这十粒聚气丹若是直接吞下去，九成九的灵气会在爆发的瞬间顺着那些千疮百孔的经脉散溢到体外，剩下的那一丝，还会因为药力中的‘丹毒’淤积在窍里，彻底毁了我的基。”
长生者，最怕的不是慢，而是走错路。
他极其冷静地伸出一手指，悬在瓷碗上方。
丹田深处，《涤尘水诀》那幽蓝色的法力极其艰难地被调动起来。在指尖凝聚成一滴极其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水珠，随后滴落碗中。
水珠落入碗底的瞬间，李子夜并指如剑，百年武道大宗师的极其入微的内力喷薄而出，化作极其细微的旋涡，在碗中疯狂搅动！
“化！”
坚硬的聚气丹在幽蓝色灵水与内力的双重研磨下，开始极其缓慢地溶解。
原本清澈的灵水，渐渐变成了一种粘稠的白色。而在这白色的药液表层，却极其诡异地浮现出了一层灰黑色的杂质斑块。
那就是炼丹师在炼制过程中无法避免的火毒与草木残渣——丹毒。对于寻常修士来说，这需要后花费大量时间去闭关打磨才能排出体外。
但李子夜，直接在体外完成了“洗丹”！
他极其细致地用一银针，将药液表面那些灰黑色的斑块一点点挑出、剔除。整个过程繁琐得令人发指，足足耗费了两个时辰，直到那碗药液变成了一种极其纯粹、甚至带着一丝透明质感的青玉色。
“四十粒丹药，洗去丹毒，剥离暴躁的灵气，最后能剩下的药力，恐怕连原本的三成都不到。”
李子夜看着碗底那极其稀薄的一浅层药液，嘴角却没有半点可惜。
三成又如何？只要这三成能被他这具漏网般的身体百分之百地吸收，那就是最稳健的长生梯！
他端起瓷碗，将那温润的药液一饮而尽。
“轰！”
哪怕已经被稀释、洗涤，中品聚气丹蕴含的灵气依然如同决堤的春水，在李子夜瘪的经脉中轰然炸开。
剧痛，犹如无数把极其细小的钢锯，在撕扯着他的五脏六腑。
“镇！”
李子夜闷哼一声，浑身肌肉虬结。他极其熟练地调动起体内那浩如烟海的百年先天真气，如同无数张致密的渔网，将这些横冲直撞的灵气死死兜住，不让它们有一丝一毫散溢出体外。
随后，《长青诀》的功法路线极其缓慢地运转起来。
水生木。
那些被《涤尘水诀》包裹着的精纯药力，就像是春雨滋润着久旱的龟裂大地。李子夜就像一个极具耐心的老农，牵着这头狂躁的灵气之牛，在自己那破败不堪的经脉中，一寸一寸地开荒、拓宽。
每运转一个周天，那一滴悬浮在丹田气海中央的青色法力，就会微不可察地壮大一丝。
石屋内的长明灯，极其安静地燃烧着。
屋外，瞎眼的老骡子在风雪中打了个响鼻。
时间，在这白水坊最底层、最肮脏的角落里，失去了原本的意义。
……
李子夜的修炼，与修仙界任何人的闭关都不同。
他不是几个月、几年不吃不喝地死磕。他必须维持那个“快要被尸毒熬死”的敛骨人身份。
白天，他依然会准时推开石屋的门。
裹着那件恶臭的黑袍，佝偻着极其不堪的脊背，赶着骡车去乱葬沟收尸、泼化尸油、点火。他依然会在遇到执法队时极其卑微地咳嗽、磕头，甚至用极其贪婪的目光去搜刮尸体上那些一文不值的碎布条。
但每当夜幕降临，当那扇腐朽的木门关上。
他就会化身极其冷酷的求道者，用他那令人发指的耐心，一点点地打磨着聚气丹的药力。
第一年。
四十粒中品聚气丹，被他极其苛刻地洗涤、吸收了一半。
他丹田内的法力，从一滴，变成了一洼极其浅薄的水洼。炼气三层的壁垒，被他磨得只剩下一层极薄的窗户纸。
第二年。
当乱葬沟的黑水河再次结起厚厚的冰层时。
李子夜吞下了最后一碗洗涤过的青玉色药液。
“啵——”
在一阵极其轻微的、仿佛种子破壳般的脆响声中。
丹田气海内，那一洼浅薄的青色法力，陡然间开始了极其剧烈的旋转、压缩。随后，猛地向外扩张了整整一圈！
法力的色泽，从极其浅淡的青色，变成了一种宛如极品翡翠般的深青！
与此同时，李子夜的眉心处传来一阵极其清凉的胀痛感。
他紧闭着双眼，但脑海中，却极其清晰地“看”到了石屋内的全貌。他“看”到了石板缝隙里极其微小的一只盲虫，看到了长明灯那跳跃的火苗核心，甚至“看”到了屋外那头老骡子在睡梦中极其缓慢的心跳。
“神识。”
李子夜极其平缓地睁开双眼，那双犹如万古深潭般的眼眸里，终于闪过了一抹足以摄人心魄的幽芒。
炼气四层！
跨越了底层修仙者最难熬的一道天堑，正式迈入炼气中期的行列！
神识破体而出，这意味着他终于可以不用肉身接触，就能极其精准地控芥子符囊里的物品；也意味着他在这危机四伏的白水坊，拥有了极其提前的预警能力。
“足足两年的水磨工夫，四十粒中品聚气丹，才堪堪填满这具废灵的沟壑。”
李子夜没有狂喜，他极其冷静地收回神识，审视着自身。
若是单灵的天骄，两瓶中品丹药足以从练气一层直冲中期，耗时不过数月。而他，花了整整两年，倾家荡产。
“但我的法力，比寻常炼气四层更加极其精纯。因为我洗去了所有的丹毒，用百年真气打磨了每一寸经脉。同阶斗法，我的耐力与爆发，绝对在那些靠磕药堆上去的宗门弟子之上。”
李子夜站起身，骨骼发出一阵犹如炒豆子般的爆响。
两年未曾挺直的脊背，在这一刻极其短暂地挺拔如松。但仅仅半息之后，他又极其熟练地将脊椎极其扭曲地佝偻了下去，重新披上了那件散发着浓烈恶臭的黑袍。
炼气四层，在散修里算个人物了，但在云梦大泽那些真正的庞然大物面前，依然是一只随手可以捏死的臭虫。
更何况，外面的世界，已经彻底变天了。
这两年里，虽然李子夜足不出户，但乱葬沟每天送来的尸体，就是这白水坊最真实、最血腥的情报网。
瞎眼老骡子拉回来的宗门弟子残躯越来越多。
有时候，甚至能看到一些穿着极其华丽、显然是修仙世家嫡系的尸骸，被极其残忍地肢解后，混在流民的尸体中偷偷扔下深崖。
白水坊的天空，常年笼罩着一层极其压抑的阴霾。坊市中心的物价极其诡异地翻了三倍，执法队的巡逻从一天两次，变成了极其高压的四个时辰一轮。
“大楚的凡人皇帝即将驾崩，雁荡山的青铜匣始终没有被解开。而云梦大泽深处，必定是某座极品秘境现世，引得周围数个修仙大派和散修联盟彻底撕破了脸皮。”
李子夜推开木门，极其冷漠地看着崖底那堆积如山、甚至连化尸油都快烧不过来的惨白骨灰。
“打架，凡人遭殃。这白水坊，快成一个绞肉机了。”
就在这时，极其敏锐的炼气中期神识，突然捕捉到了三里外，一阵极其沉重、且伴随着法器破空声的响动，正在朝着乱葬沟的方向疾驰而来。
“不是寻常的收尸队。那是一辆由一阶妖兽‘赤焰马’拉着的精钢密封车，随行的……有两个练气五层，一个练气六层的执法队高层。”
李子夜的瞳孔在斗笠下微微一缩。
极其反常的护送级别，极其密封的车辆。
他们不是来丢垃圾的，他们是来这最无人问津的乱葬沟，极其隐秘地“销毁”某种绝对不能见光的致命因果。
李子夜极其迅速地收敛了刚刚突破的所有气息，抓起墙角的破竹扫帚，极其木讷地走向崖边，像一个极其本分的、行将就木的老农，等待着主顾的降临。
这炼气四层出关的第一场生死考验，比他预想的，来得还要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