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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白水坊的雪,化得极慢。

当凡俗的大越国已经春暖花开时,南坡的毒瘴田里,依然是一片夹杂着黑色腐水的冰霜。积雪融化后,那种渗入泥土深处的瘴气味道,变得如同发酵的烂肉般刺鼻。

李子夜挽着裤腿,赤脚站在没过脚踝的毒泥里。

冰冷刺骨的泥水足以让寻常凡人落下终身残疾,但他体内的先天真气犹如一层无形的薄膜,将寒毒死死隔绝在外。而那一丝练气二层的青色法力,则在气海中极其缓慢地运转,将透过呼吸渗入体内的微量瘴气,有条不紊地抽丝剥茧、炼化。

他手里拿着一把凡铁打造的破锄头,正在翻土。

修仙界的灵农种地,哪怕是最底层的练气一层,也会捏个极其粗浅的“翻土诀”或者“小云雨术”。但李子夜没有。他像一个最地道、最愚笨的凡俗老农,一锄头一锄头地刨着那板结的黑色毒土。

这五年,他之所以没有引起林管事的怀疑,就是因为他身上从来没有出现过半点法术波动的痕迹。

但在他翻开的泥土中,却大有玄机。

李子夜在翻土的同时,不着痕迹地将一种名为“苦藤”的凡间野草,连同大量燃烧殆尽的草木灰,一起深埋进泥土底层。

苦藤在凡间是用来驱赶毒蛇的贱草,一文不值。草木灰更是凡人种地最常用的土肥。

如果林管事此刻用神识扫过,只会嗤笑这个凡人苦力在做无用功——凡间的野草和灰烬,怎么可能化解得了修仙界的瘴气?

但林管事不懂医理,更不懂药理。

李子夜活了一百零五年,他太清楚万物相生相克的道理。苦藤确实化解不了瘴气,但草木灰属极碱,苦藤属极阴,两者混合埋在含有微弱木系灵气的毒土之下,在极度缓慢的腐烂过程中,会产生一种极其微弱的“拔毒”效应。

更绝妙的是,李子夜在埋下这些东西的瞬间,会借着锄头入土的掩护,将一丝微不可察的《长青诀》法力,精准地注入到苦藤的须之中。

这就像是给一堆缓慢反应的凡俗药材,加入了一点修仙界的“催化剂”。

“三年。”

李子夜直起腰,看着自己茅屋周围那不到三分地的范围。

“用这种极其缓慢、绝不会引起任何灵气波动的方法,三年后,这三分地底层的毒瘴就会被中和掉两成。土壤的颜色依然是黑色的,神识扫过也依然是废地,但种出来的灵稻,却能褪去大部分的毒性,勉强可以入腹了。”

他不贪心。他不需要把这半亩地都改良成极品灵田,他只需要自己脚下这三分地,能长出足够他一个人吃饱、且不会毒坏经脉的净灵米就够了。

至于剩下的地,他依然会任由其被毒瘴侵蚀,种出那些带着毒素的劣质灵稻,去交林管事的差。

春种,秋收。

岁月在南坡的毒瘴田中,犹如凝滞的死水。

转眼间,又是三年过去。

这三年里,李子夜的修为依然停留在炼气二层,只比初破境时稍微浑厚了那么一丝。废灵的吸收速度,加上他刻意压制不借用任何外物,让他的修炼进度慢得令人发指。

但他脚下的那三分地,却如他预料般,迎来了极其隐秘的蜕变。

秋收之。

林管事踩着飞剑,如期而至。

这三年,林管事来看李子夜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看死人”,变成了一种麻木的习惯。

他实在想不通,这个毫无修为的凡人,怎么就能在这片毒死过练气散修的瘴气田里,硬生生地活了八年?

虽然李子夜每次出现,都是一副面有菜色、身形佝偻、咳得仿佛随时会断气的痨病鬼模样,但他就是不死。

“算你命大,估计是你这凡人体质天生对瘴气木然。不过也就这几年了,瘴毒已经深入你的骨髓,大罗也救不了你。”

林管事冷冷地瞥了一眼李子夜拖出来的米袋。

五十斤下品灵稻。

谷粒瘪,表面甚至还带着一丝不健康的灰黑色。

随从打开袋子检查了一番,皱眉道:“管事,这成色一年不如一年了。这稻子里蕴含的瘴毒,连一阶下品的灵禽吃了都要拉稀,只能低价卖给外坊那些买不起辟谷丹的穷散修去熬命了。”

“收走。”林管事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这破地还能长出东西就不错了。等这老东西哪天死透了,这半亩地直接荒了吧。”

飞剑破空而去,连一丝留恋都没有。

李子夜拄着木棍,目送他们离开。直到确认周围再无半点神识窥探,他才转身回屋,关上房门。

昏暗的茅屋里。

李子夜走到床板下,掀开一块暗砖,从芥子符囊中取出了一个小布袋。

打开布袋,里面装着大约五斤灵稻。

与刚才交上去的那些瘪灰黑的劣等品不同,这五斤灵稻虽然同样颗粒不大,但表面却泛着一层极淡、极纯净的青玉色光泽。没有半点瘴气的酸腐味,反而透着一股沁人心脾的米香。

这就是他用三年时间,用凡俗医理和炼气法力秘密改良的那三分地,长出来的“私粮”。

“五斤净的下品灵米,省着点吃,辅以辟谷的凡俗药材,足够我维持三个月的法力运转了。”

李子夜捻起一粒灵米放入掌心,指尖轻轻摩挲,眼神极其平静。

八年了。他终于在这残酷的修仙界底层,实现了最微不足道的“自给自足”。

但这还远远不够。

凡人的寿命是有极限的。他在这白水坊已经当了八年苦力,如果再活个二十年还不老死,那就是明晃晃的破绽。

“该去物色下一个‘壳’了。”

李子夜将灵米收好。

从床底翻出一件补满补丁的灰黑色破袍子套在身上,又用锅底灰将原本就暗黄的脸色抹得更加粗糙、肮脏。他甚至用布条紧紧缠住了自己右脚的脚踝,让自己走起路来,呈现出一种极其自然、无法伪装的瘸态。

改头换面后,他背起一个破竹篓,里面装着两斤带着瘴毒的劣质灵米(这是他刻意多留的残次品),第一次,踏出了南坡毒瘴田的地界,走向了白水坊的外围街市。

白水坊的外市,与其说是仙家坊市,不如说是一个巨大的、散发着绝望气息的流民营。

泥泞的街道两旁,随处可见穿着破烂道袍的散修。

有人面前摆着几张画废了一半的低级符箓,有人叫卖着不知道从哪个坟人堆里挖出来的残破法器。空气中弥漫着廉价灵香、发霉的灵草以及散修们身上常年不洗的酸臭味。

李子夜拄着木棍,一瘸一拐地走在泥泞中。

他没有四处张望,眼神始终保持着底层苦力的木讷与畏缩。但他那双耳朵和百年武道淬炼出的感知,却如同最精密的雷达,不动声色地收集着周围的一切信息。

“听说了吗?云梦大泽深处那头二阶妖蛇又发狂了,昨晚进山的散修死了十几个……”

“哎,这子没法过了,白水坊的灵气租金下个月又要涨半块下品灵石,我连辟谷丹都吃不起了……”

哀声叹气,蝇营狗狗。

这就是修仙界最真实的底色——九成九的人,都在为了活着而苟延残喘。

李子夜在一家最偏僻、最破旧的杂货铺前停下。

用那两斤劣质灵米,换了二两粗盐,以及半沓最便宜的、连灵气都没有的凡俗黄纸。

掌柜连看都懒得多看他这个“瘸腿凡人”一眼。

李子夜收好东西,转身欲走。

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铜锣声从街角传来。

“让开!让开!敛骨堂办事,不想沾晦气的都给老子滚远点!”

几个原本在街边摆摊的散修,如同见到了瘟神一般,神色惊恐地连滚带爬向两旁退去。

李子夜也顺势退到墙角,低垂着头,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来人。

那是一辆由一头瞎眼的老黄牛拉着的破旧板车。

板车上,层层叠叠地堆着七八具尸体。有的尸体残缺不全,有的浑身发黑流脓,显然是死于斗法或者毒瘴的底层散修。

而赶车的,是一个浑身裹在黑布里、只露出一双浑浊死鱼眼的佝偻老头。

老头的身上,散发着一股比尸体还要浓烈的尸臭和死气。他没有一丝修为,是个纯粹的凡人。

“这就是敛骨人……”

李子夜的心中微微一动。

他之前在南坡就听说过。白水坊每天都有散修死在边缘地带。为了防止尸体腐烂引发瘟疫或者引来邪修,坊市的执法队会雇佣一些命贱的凡人,去收敛这些尸体,统一运到坊市外的“乱葬沟”焚毁。

这份差事,晦气、危险,常年和死尸、毒血打交道,哪怕是凡人也不愿意。因为敛骨人通常活不过三年,就会被尸毒侵蚀而死。

但对于李子夜来说……

“常年与死尸为伴,没有亲友,无人关注,浑身被黑布包裹,哪怕中途换了个人,也没人会察觉。”

“最重要的是,敛骨人每天都能名正言顺地接触到陨落散修的尸体。”

李子夜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极其深邃。

那些被敛骨人收走的尸体,虽然储物袋早就被执法队或者人者摸光了,但对于拥有【芥子符囊】的李子夜来说,尸体本身残留的衣物夹层、甚至骨骼里,往往藏着高阶修士看不上、但凡人绝对渴望的修仙常识和零碎资源。

更何况,敛骨人的身份,就是最好的“隐形衣”。

李子夜看着那辆板车在泥泞中缓缓远去。

他没有急着去接触那个佝偻老头。对于拥有无尽寿命的他来说,现在去接触,太刻意,太危险。

“他不修边幅,眼白泛黄,指甲发黑……尸毒已经侵入了心脉。最多还能活七年。”

凭借着百年神医的毒辣眼光,李子夜在短短三息之间,就精准地下了诊断。

“七年。”

李子夜拄着木棍,一瘸一拐地朝着南坡的方向走去。寒风吹乱了他脏兮兮的乱发,却吹不散他嘴角那一抹近乎残酷的冷静。

“我就在南坡,安安静静地种七年地。这七年里,我会用最自然的方式,偶尔在乱葬沟边缘‘捡破烂’,让他慢慢习惯我这个同样短命、孤苦无依的瘸腿苦力的存在。”

“等他快咽气的时候,我会顺理成章地给他送终,然后,接过他手里的赶牛鞭。”

一场横跨七年的漫长谋划,就在这肮脏的泥泞街道上,在这个看似垂垂老矣的瘸腿苦力心中,悄无声息地落下了第一枚棋子。

这就是老狐狸的狩猎方式。

不用刀剑,不用法术。他只用时间去熬,熬到猎物自然死亡,熬到一切都变得水到渠成、天衣无缝。

白水坊的雪,又开始下了。

李子夜的脚印很快被风雪掩埋。没人知道,一个将在未来搅动整个修仙界风云的长生者,已经为自己铺好了下一个十年的隐秘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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