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天还未亮。
武劲背起那个略显沉重的旧背篓，最后检查了一遍腰间的匕首和怀中的物品，悄无声息地推开阁楼的门。
林凡蜷缩在墙角的地铺上，似乎睡得很沉，但武劲关门时，看到他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
没有道别，武劲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沿着杂役院最偏僻的墙，迅速离开了青云宗。
他没有走宗门通往黑石山脉方向的主道，甚至没有走任何一条常有人走的山路。徐秋山提供的皮质地图，除了标明硫磺谷的位置和那条隐蔽小径，边缘还手绘了几条更不起眼、近乎是兽径的虚线，并标注“险峻，可避人”。
武劲选择了其中最难走、但理论上也最安全的一条——需要翻越两座无名矮山，穿过一片布满碎石和荆棘的乱石坡，才能最终与那条隐蔽小径汇合。
天色微明时，他已远离宗门十余里，置身于一片荒凉的山岭之中。脚下几乎没有路，只有嶙峋的怪石和茂密的灌木。口伤势在丹药作用下已好了七八成，但长途跋涉和攀爬仍让他呼吸微促，汗水浸湿了内衫。
他不敢有丝毫大意，每走一段，便会停下来，侧耳倾听周围的动静，同时凝神，尝试将微络感应集中于双耳。在灰色薄片的辅助下，他的听力似乎比平时更敏锐一些，能捕捉到更远的风吹草动、虫鸣鸟叫，从中分辨是否有异常。
然而，微络感应终究不是神识，范围有限，且极其消耗精神。他只能间断使用。
翻过第一座矮山，进入乱石坡时，头已升至半空。阳光炽烈，晒得岩石发烫。四周寂静，只有热风吹过石缝的呜呜声。
武劲在一块巨大的阴影下稍作休息，喝了口水，嚼了几口粮。他取出地图再次确认方向，目光落在即将汇合的那条隐蔽小径上。
小径入口，是一处被藤蔓半掩的山体裂缝，极为隐蔽。地图上标注，穿过裂缝，里面是一条狭窄、幽暗、长达半里的天然石隙，出去后便是硫磺谷外围。
“如果我是赵昆，会在哪里设伏？”武劲盯着地图，脑中飞快推演。
常规路径必然有埋伏。隐蔽小径的入口和出口，也是最可能的地点。但入口太隐蔽，且需要提前知道他会选这条路。出口……出了石隙便是相对开阔的硫磺谷外围，地形复杂，易于设伏，也更容易被他提前察觉。
“石隙内？”武劲目光一凝。石隙狭窄，光线昏暗，一旦被困其中，进退两难，是绝佳的伏击地点！但对方如何确定他一定会走石隙？除非……对方兵分两路，或者在多个可能地点都有人？
时间紧迫，不容他细想。他必须尽快穿过这片开阔的乱石坡，进入相对隐蔽的丘陵地带，才能更安全地接近小径入口。
休息片刻，武劲再次出发。他改变了行进方式，不再直线前进，而是借助巨石的掩护，忽左忽右，忽快忽慢，尽量不留下规律的足迹和身影。
就在他即将穿过乱石坡，前方已能看到丘陵地带边缘茂密的树林时，心中那始终紧绷的弦，骤然拉响！
没有听到声音，没有看到人影。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对危险的直觉，混合了微络感应对环境中细微能量扰动的捕捉——前方左侧三十步外，一块半人高的风化岩石后面，似乎“太安静”了。连虫鸣都在那里出现了不自然的断档。
武劲脚步瞬间停住，身体如同被压紧的弹簧，微微伏低，右手已悄然摸向怀中那个装着“火毒烟丸”的小皮袋。
几乎就在他停步的同一刹那！
“咻！咻！咻！”
三声尖锐的破空声几乎同时响起！三支粗糙但锋利的短弩箭，呈品字形，从前方和左右两侧三个不同方向的岩石后电射而出，直取他的腹和面门！
不是一处埋伏！是至少三处！形成一个简陋但有效的交叉火力网！
对方本没打算等他进入石隙！而是在这相对开阔、但巨石林立的乱石坡就动手了！而且一出手就是招！
电光石火间，武劲本来不及思考，身体已在本能和连来“踏虚步”的摸索锻炼下做出了反应！
他没有后退，也没有左右闪避——那会正好撞上另外两支箭。而是猛地向前扑倒，但不是直挺挺地倒下，而是身体在扑倒的瞬间，强行向右侧做了一个狼狈不堪但极其迅速的翻滚！
“嗤！嗤！”
两支弩箭贴着他的左臂和后背掠过，带起两道血痕，辣地疼！第三支箭则擦着他的头皮，钉入身后的地面，箭尾兀自颤动！
好险！若非提前警觉停顿了那一下，若非反应够快，此刻已被钉在地上！
“点子扎手！上！”
一声低吼，三道人影从藏身的岩石后猛地窜出！动作迅捷，显然都有武功在身，绝非普通地痞！
中间一人，身材高瘦，手持一把带着铁锈的短刀，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眼神凶狠，气息彪悍，看步伐和速度，至少有淬体四重的修为！左右两人稍弱，但也有淬体三重左右，一人持着已空的手弩，另一人握着一前端削尖的木矛。
三人呈三角阵型，快速向刚刚翻滚起身、略显狼狈的武劲近，封死了他逃向树林的方向。
“你们是谁？我与你们无冤无仇！”武劲背靠一块巨石，稳住身形，左手捂住左臂伤口，鲜血从指缝渗出，右手依旧藏在怀中，声音带着“惊慌”。
“无冤无仇？”刀疤脸狞笑，短刀在手中挽了个刀花，“小子，怪只怪你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下了地府，记得报爷爷‘刀疤刘’的名号！”
果然是赵昆找的人！而且不是宗门弟子，是江湖上的亡命徒！手段更狠，顾忌更少！
“赵昆给了你们多少钱？我出双倍！”武劲一边“慌乱”地说道，一边脚下不着痕迹地向后挪动，似乎想退向另一块更大的岩石。
“双倍？嘿，小子，江湖有江湖的规矩！”刀疤刘嗤笑，脚下步伐加快，“拿人钱财，与人消灾！别废话了，纳命来！”
话音未落，他身形猛地前冲，短刀划出一道寒光，直刺武劲心口！另外两人也同时从两侧包抄而上，木矛刺向腰肋，空手弩的那人则从侧面一拳捣向武劲太阳！
配合算不上精妙，但足够凶狠、迅捷，显然是惯了人越货的勾当。
退无可退！
武劲眼中慌乱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寒的冷静。他等的就是对方近身，进入他自制道具的有效范围！
面对刀疤刘正面刺来的一刀，他没有硬接，也没有完全躲闪，而是身体猛地向持木矛那人一侧倾斜，似乎要避开刀锋，却将自己的右侧空门暴露给了木矛和拳头。
刀疤刘眼中厉色一闪，刀势更快！另外两人也面露喜色，攻击更疾！
就在木矛即将刺中腰肋、拳头即将砸中太阳的瞬间，武劲藏在怀中的右手猛然抽出，向上扬起！
“噗！”
“噗！”
两团灰白色的粉尘，精准地劈头盖脸，罩向了持木矛和出拳的两人面门！正是他提前准备好的石灰粉混合细沙！
“啊！我的眼睛！”
“咳！什么东西！”
两人猝不及防，石灰入眼，顿时惨叫着捂住脸，攻势立溃！木矛刺歪，拳头也失了准头。
而武劲在扬出石灰的同时，身体已借助前倾之势，完成了第二次更小幅度的、诡异的侧滑步——“踏虚步”雏形！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刀疤刘原本必中的一刀，刀锋只划破了他的衣襟。
刀疤刘一刀落空，又见两个同伴中招，又惊又怒：“小！找死！”他手腕一翻，短刀变刺为削，横斩武劲脖颈！这一刀更快更狠，带着淬体四重的力道！
武劲刚刚完成侧滑，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眼看刀光及颈！
他眼中寒光一闪，一直紧握在右手的某个东西，被他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刀疤刘的面门！不是石灰粉，而是一枚指头大小、用油纸包裹的“火毒烟丸”！
距离太近，刀疤刘虽惊，但仗着修为，并不太在意这“暗器”，只是偏头想躲，手中刀势不停。
然而——
“砰！”
一声轻微的爆鸣！油纸包裹在撞击中破裂，里面的混合粉末瞬间暴露在空气和剧烈的摩擦中，虽然没有明火直接点燃，但其中不稳定的能量和物质接触，产生了剧烈的反应！
一小团赤红色、带着刺鼻硫磺和焦苦味的浓烟猛地炸开，糊了刀疤刘满头满脸！更有一股灼热的气浪和细微的、带着侵蚀感的能量碎片溅射开来！
“啊——！”
刀疤刘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他距离最近，受到的冲击最大！眼睛被浓烟和灼热气浪一冲，顿时剧痛流泪，视线模糊！脸上、脖子上更是传来辣的刺痛，仿佛被无数细小的火针扎中！那侵蚀性的能量虽弱，却让他内息一阵不稳，刀势顿时散乱！
机会！
武劲强忍着左臂伤痛和刚才强行催动“踏虚步”带来的气血翻腾，身体如同猎豹般向前一窜，不是攻击，而是扑向旁边那个正捂着眼睛惨叫、已暂时失去战斗力的持木矛者！
他的目标，是那人掉落在脚边的、前端削尖的木矛！
刀疤刘虽然视线受阻，痛苦不堪，但战斗经验丰富，听到风声，本能地挥刀向武劲可能闪避的方向乱斩，同时脚下急退，想要拉开距离，缓解伤势。
武劲已一个翻滚，捡起了那木矛。木矛粗糙，但矛尖被磨得锐利，足够人！
他没有丝毫犹豫，握住木矛中段，身体还未完全站起，借着翻滚的余势，将全身力气和一丝凝聚于右臂的微络能量，猛地将木矛朝着记忆中毒烟中刀疤刘的大致位置，投掷而去！
这不是标准的投矛技巧，但距离极近，目标也因受创而动作迟缓、感知下降。
“噗嗤！”
一声利刃入肉的闷响！伴随着刀疤刘一声更加凄厉的惨叫！
木矛似乎击中了他的身体，但具体部位不明。
毒烟稍稍散去，只见刀疤刘踉跄后退，左肩胛处，赫然着那木矛，深入数寸，鲜血汩汩涌出！他脸色惨白，眼神中充满了惊怒、痛苦和难以置信。
“老……老大！”另一个被石灰迷了眼、正勉强揉眼的空手弩者听到惨叫，惊恐地喊道。
刀疤刘死死瞪着武劲，那眼神如同受伤的野兽，恨不得将武劲生吞活剥。但他肩胛受创不轻，脸上灼伤痛痒难当，视线依旧模糊，内息紊乱，战力已去大半。
他知道，今天栽了。这小手段太诡异，那会冒烟爆炸的鬼东西闻所未闻！
“走！”刀疤刘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猛地转身，不顾伤势，踉跄着向乱石坡深处逃去。什么江湖规矩，什么钱财，都比不上自己的命重要！
那个空手弩者闻言，也连滚爬爬地跟着逃了，连地上同伴都顾不上了。
而被石灰迷眼、又被武劲最初侧滑避开要害、木矛只刺破皮肉的那个持矛者，此刻眼睛勉强能睁开一条缝，看到老大重伤逃窜，另一个同伙也跑了，顿时吓得魂飞魄散，也挣扎着想跑。
武劲岂能放他离开报信？他强提一口气，脚下发力，几步追上，从背后一脚狠狠踹在那人腿弯！
“咔嚓！”清晰的骨裂声！那人惨叫着扑倒在地。
武劲上前，捡起掉落的木矛，毫不犹豫，矛尖向下，狠狠刺入那人后心！动作净利落，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冷酷。
那人身体剧烈抽搐几下，便没了声息。
第一次人，武劲胃里一阵翻腾，脸色有些发白。但他强迫自己冷静，迅速检查了一下战场。
刀疤刘逃走了，但伤势不轻，短时间内构不成威胁。另一个跟班也跑了。脚下这个已经断气。
他快速搜了一下尸体，只找到几个散碎银两和一块没有任何标记的木牌，再无他物。果然是老手，不留痕迹。
他取下尸体上那架简陋的手弩和仅剩的三支弩箭，又将自己的木矛拔出，然后迅速离开现场，向着预定的丘陵树林方向奔去。
左臂和后背的伤口还在渗血，辣地疼。刚才一番搏，时间虽短，但精神高度紧张，体力消耗巨大，口旧伤也隐隐作痛。
但他不敢停留。刀疤刘逃脱，很可能会通知赵昆，或者引来同伙。必须尽快进入更隐蔽的区域，处理伤口，然后想办法完成硫磺谷的任务。
钻入茂密的树林，找到一处藤蔓遮蔽的凹地，武劲才敢停下来喘息。
他取出徐秋山给的“寒玉散”，小心地敷在左臂和后背的伤口上。药膏清凉，很快缓解了灼痛，血也慢慢止住。又服下一粒“清心散”，平复翻腾的气血和恶心感。
休息了约莫一刻钟，感觉体力恢复了一些，武劲才重新背起背篓，辨明方向，继续向隐蔽小径的入口摸去。
这一次，他更加小心，几乎将微络感知和灰色薄片的辅助开到最大，警惕着任何风吹草动。
刚才的战斗，验证了他自制的“火毒烟丸”在近距离的扰和伤害效果，虽然威力不如预期，但产生的毒烟和能量侵蚀，对付淬体境的武者效果显著。石灰粉依然是简单有效的控场手段。而那灌注了微络能量的木矛，投掷的精准度和威力也有所提升。
但暴露的问题更多：自身近战能力太弱，全靠诡计和道具；踏虚步还不熟练，消耗大；“能量针”等精细作在激烈对抗中难以施展；体力是短板，无法持久作战。
“必须尽快到达硫磺谷，完成任务，然后……看看有没有机会，找到地图上标记的东西。”武劲眼中闪过一丝期待。
如果那里真的有“星屑”相关的物品，或许能加快他的微络修炼，让他拥有更实在的自保之力。
穿过丘陵，又跋涉了半个时辰，在午后最炎热的时分，武劲终于找到了地图上标注的那个入口——一处被浓密藤蔓完全覆盖的山体裂缝，若非仔细寻找，本难以发现。
他侧耳倾听片刻，又用木矛小心拨开藤蔓，确认后面没有埋伏，这才深吸一口气，矮身钻了进去。
裂缝内一片昏暗，湿阴冷，与外面的燥热形成鲜明对比。通道狭窄，仅容一人通过，脚下是滑腻的苔藓和碎石。光线从头顶偶尔的缝隙漏下，形成一道道诡异的光柱。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类似于硫磺的古怪气味，越来越浓。
武劲握紧了手中的木矛，将手弩搭在臂上，精神紧绷到极致，一步步向着黑暗深处，硫磺谷的方向，缓缓行去。
他知道，刚才的伏击只是开胃菜。
真正的考验，或许就在前方这条狭窄、黑暗、充满未知的石隙之中，以及石隙之外，那片被地火和毒气笼罩的死亡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