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生八岁那年的春天,懒云窝的老松树上长出了新芽。
他蹲在树下,面前摆着几十个瓶瓶罐罐,正在分拣昨天炼好的丹药。两年的练习,他的手法已经极其熟练,一炷香的功夫就能把几百粒丹药按品级、药性分门别类。
老祖宗躺在大青石上,眯着眼睛看他活,手里的酒葫芦已经空了。
“忘生。”
“嗯?”
“过来。”
忘生放下手里的丹药,走到青石前。
老祖宗坐起来,看着他。
八岁的忘生,已经长高了不少,眉眼间隐隐有了几分棱角。可那双眼睛还是老样子——黑沉沉的,什么都没有。
老祖宗沉默片刻,忽然问:“你丹田里那两颗珠子,你用它们修炼过吗?”
忘生想了想,摇了摇头。
“师父没教。”
老祖宗点了点头。
“不是不教,是时候没到。”他说,“那两颗珠子,是你最大的秘密,也是你最大的本钱。用好了,前途无量;用不好,死无葬身之地。”
忘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老祖宗从青石上跳下来,背着手往屋里走。
“跟我来。”
忘生跟着他走进屋里。老祖宗从床底下拖出一个落满灰尘的木箱,打开,从里面翻出一本泛黄的古籍。
“这是老夫年轻时从一个上古遗迹里找到的。”他把古籍递给忘生,“里面记载的,是一种已经失传的修炼之法——双修。”
忘生接过古籍,翻开。
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古篆,他大部分都不认识。
老祖宗在旁边解释:“这里说的双修,不是男女双修。而是……阴阳双修。”
忘生的手顿了顿。
“你的两颗珠子,一颗至阴,一颗至阳。寻常人修一种都千难万难,你天生就有两种。”老祖宗看着他,“这意味着什么,你知道吗?”
忘生想了想,说:“可以修两种?”
老祖宗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不只是可以修两种。是必须修两种。”他说,“阴阳相济,生生不息。你只有同时修炼它们,才能真正掌握它们的力量。否则……”
“否则什么?”
老祖宗沉默片刻,说:“否则,早晚有一天,它们会失衡。到时候,要么你被阴气冻死,要么被阳气烧死。”
忘生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老祖宗拍了拍他的肩膀。
“怕了?”
忘生摇了摇头。
“不怕就好。”老祖宗指着那本古籍,“从今天起,你就照着这个练。有什么不懂的,问我。”
忘生点了点头。
从那天起,忘生的修炼方式变了。
以前他只是在练功时偶尔调动一下两颗珠子,大部分时间都在学别的东西。现在,他每天要用四个时辰修炼,两个时辰炼阳气,两个时辰炼阴气。
阳气好炼。
那团火一样的珠子,很容易沟通。只要他凝神静气,把灵力渡入其中,它就会欢快地转动起来,把一股股温热的气息送遍全身。那股气息顺着经脉流转,每转一圈,他的身体就暖一分,力气就大一分,精神就足一分。
难的是阴气。
那颗黑沉沉的珠子,像一块万古不化的寒冰。每次他试图把灵力渡入其中,它就会释放出一股刺骨的寒意,冷得他浑身发抖,牙齿打颤。
第一次炼阴气的时候,他只坚持了一炷香的功夫,就冻得脸色发白,嘴唇发紫,不得不停下来。
老祖宗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
第二次,坚持了两炷香。
第三次,三炷香。
一个月后,他能坚持一个时辰了。
半年后,他能同时运转两颗珠子了。
那天,他盘腿坐在老松树下,双手各掐一个法诀,一颗阳气珠在丹田右侧缓缓转动,一颗阴气珠在丹田左侧缓缓转动。
两颗珠子,以完全相反的节奏转动着——阳气珠转三圈,阴气珠转一圈;阳气珠快,阴气珠慢;阳气珠热,阴气珠冷。
可它们转得无比和谐,像是两个配合默契的舞者。
老祖宗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阴阳并济,双珠同转……”他喃喃道,“真的成了。”
忘生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里,依旧什么都没有。
可老祖宗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
那双眼睛深处,似乎多了一点什么。
像是光。
又像是别的什么。
“师父。”
“嗯?”
“我现在是什么境界?”
老祖宗沉默片刻,说:“练气中期。”
忘生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老祖宗看着他,忽然笑了。
“八岁的练气中期,你让那些修了几十年还在练气初期打转的老家伙们怎么活?”
忘生想了想,说:“那是他们的事。”
老祖宗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对对对!那是他们的事!”
笑够了,他拍了拍忘生的脑袋。
“继续练。练到练气后期,师父教你新的。”
忘生点了点头。
又过了半年。
忘生九岁那年的秋天,他终于突破了练气后期。
那天夜里,他盘腿坐在老松树下,丹田里的两颗珠子转得飞快。阳气珠像一轮小小的太阳,阴气珠像一轮黑色的月亮,它们围绕着彼此旋转,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忽然,两颗珠子同时停了下来。
忘生的身体猛地一震。
一股磅礴的灵力从丹田涌出,瞬间冲遍全身。那股灵力一半灼热如火,一半冰冷如霜,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在他体内横冲直撞,几乎要把他的经脉撕裂。
疼。
疼得他浑身发抖,冷汗直冒。
可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老祖宗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脸色凝重。
“撑住。”他说,“撑过去,就是练气后期。撑不过去……”
他没有说下去。
忘生也顾不上听他说什么。
他所有的意识,都集中在体内那两股疯狂冲撞的力量上。
阳气,阴气。
火,冰。
生,死。
它们在打架,在他身体里打架。
每一次冲撞,都像是有无数把刀子在割他的经脉。
可他知道,不能停。
停了,就死了。
他咬着牙,拼命用神识去安抚那两颗珠子。
“别打了……别打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
忽然,那两股力量同时安静下来。
它们不再冲撞,而是缓缓融合在一起,形成一股全新的灵力。
那股灵力温暖而不灼热,清凉而不冰冷,恰到好处。
它顺着经脉缓缓流转,所过之处,那些被撕裂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忘生睁开眼睛。
月亮很圆,很亮。
月光落在身上,暖暖的。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掌。
掌心,隐隐约约有两团光影在流动——一团是金色的,一团是银色的。
老祖宗走过来,蹲在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终于变了。
不再是黑沉沉的什么都没有。
那里面,有了光。
很亮的光。
“感觉怎么样?”老祖宗问。
忘生想了想,说:“像是……活过来了。”
老祖宗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笑得眼眶有些发红。
“好。”他点了点头,“好啊。”
忘生突破练气后期的消息,很快传遍了灵聚宗。
有人惊叹,有人怀疑,有人不屑,有人忌惮。
九岁的练气后期。
灵聚宗立宗八千年,从未有过。
后山那座隐秘的洞府里,三长老坐在主位上,听着手下的汇报,久久没有说话。
那六个内门弟子站在下首,面色各异。
“长老,这孩子……留不得。”其中一个说,“他成长得太快了。照这个速度,再过几年,怕是连您都不是他的对手。”
三长老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冷得像冬天的湖水。
那弟子打了个寒颤,连忙低下头。
三长老沉默片刻,缓缓说:“他是我的儿子。”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三长老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
月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一张没有表情的脸。
“不管他变成什么样,都是我的儿子。”
没有人敢再说话。
三长老望着远处那座隐约可见的山头,目光复杂。
懒云窝。
那个孩子,就在那里。
九岁,练气后期。
比他当年快了整整十年。
他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担心。
但他知道,从今以后,没有人能无视那个孩子的存在。
懒云窝。
忘生坐在门槛上,望着山腰的方向。
月亮很圆,很亮。
他按了按肚子。
那两颗珠子缓缓转着,比任何时候都平稳。
突破了练气后期之后,它们就不再打架了。
像是打够了,终于学会和平共处了。
忘生从怀里掏出那块旧布,打开。
里面的花瓣,已经彻底碎了。
只剩下一小撮粉末。
他看着那些粉末,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往山下走去。
走到山腰那座洞府前,他停下脚步。
门口站着一个丫鬟,看见他,愣了一下,连忙躬身行礼。
“小公子,您来了?”
忘生点了点头。
“夫人在里面吗?”
“在,正在里间歇着。”
忘生走进去。
穿过短廊,来到寝殿前。
门半掩着,里面有灯光透出来。
他轻轻推开门。
床上,母亲正靠在床头,望着窗外的月亮。
听见动静,她转过头来。
看见他,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忘生?”
忘生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母亲握住他的手,上下打量着他。
“瘦了。”她说,“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忘生摇了摇头。
“吃了。”
母亲看着他,忽然问:“听说你突破了?”
忘生点了点头。
母亲沉默片刻,然后把他拥进怀里。
“好……好……”
忘生靠在她怀里,一动不动。
他闻到那股淡淡的药香,还有那股甜味。
那是娘的味道。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旧布,递给母亲。
母亲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小撮粉末。
她愣住了。
“这是……”
“那朵花。”忘生说,“碎了。”
母亲看着那些粉末,眼眶红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那块布紧紧攥在手里。
忘生看着她,忽然说:“娘。”
“嗯?”
“我以后,天天给你送花。”
母亲的手微微一颤。
然后她笑了。
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好……娘等着。”
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那两个人身上。
一大一小,紧紧靠在一起。
那朵碎了的枯花,被母亲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
贴着心口。
就像那个孩子。
一直贴着她的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