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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忘生八岁那年的春天,懒云窝的老松树上长出了新芽。

他蹲在树下,面前摆着几十个瓶瓶罐罐,正在分拣昨天炼好的丹药。两年的练习,他的手法已经极其熟练,一炷香的功夫就能把几百粒丹药按品级、药性分门别类。

老祖宗躺在大青石上,眯着眼睛看他活,手里的酒葫芦已经空了。

“忘生。”

“嗯?”

“过来。”

忘生放下手里的丹药,走到青石前。

老祖宗坐起来,看着他。

八岁的忘生,已经长高了不少,眉眼间隐隐有了几分棱角。可那双眼睛还是老样子——黑沉沉的,什么都没有。

老祖宗沉默片刻,忽然问:“你丹田里那两颗珠子,你用它们修炼过吗?”

忘生想了想,摇了摇头。

“师父没教。”

老祖宗点了点头。

“不是不教,是时候没到。”他说,“那两颗珠子,是你最大的秘密,也是你最大的本钱。用好了,前途无量;用不好,死无葬身之地。”

忘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老祖宗从青石上跳下来,背着手往屋里走。

“跟我来。”

忘生跟着他走进屋里。老祖宗从床底下拖出一个落满灰尘的木箱,打开,从里面翻出一本泛黄的古籍。

“这是老夫年轻时从一个上古遗迹里找到的。”他把古籍递给忘生,“里面记载的,是一种已经失传的修炼之法——双修。”

忘生接过古籍,翻开。

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古篆,他大部分都不认识。

老祖宗在旁边解释:“这里说的双修,不是男女双修。而是……阴阳双修。”

忘生的手顿了顿。

“你的两颗珠子,一颗至阴,一颗至阳。寻常人修一种都千难万难,你天生就有两种。”老祖宗看着他,“这意味着什么,你知道吗?”

忘生想了想,说:“可以修两种?”

老祖宗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不只是可以修两种。是必须修两种。”他说,“阴阳相济,生生不息。你只有同时修炼它们,才能真正掌握它们的力量。否则……”

“否则什么?”

老祖宗沉默片刻,说:“否则,早晚有一天,它们会失衡。到时候,要么你被阴气冻死,要么被阳气烧死。”

忘生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老祖宗拍了拍他的肩膀。

“怕了?”

忘生摇了摇头。

“不怕就好。”老祖宗指着那本古籍,“从今天起,你就照着这个练。有什么不懂的,问我。”

忘生点了点头。

从那天起,忘生的修炼方式变了。

以前他只是在练功时偶尔调动一下两颗珠子,大部分时间都在学别的东西。现在,他每天要用四个时辰修炼,两个时辰炼阳气,两个时辰炼阴气。

阳气好炼。

那团火一样的珠子,很容易沟通。只要他凝神静气,把灵力渡入其中,它就会欢快地转动起来,把一股股温热的气息送遍全身。那股气息顺着经脉流转,每转一圈,他的身体就暖一分,力气就大一分,精神就足一分。

难的是阴气。

那颗黑沉沉的珠子,像一块万古不化的寒冰。每次他试图把灵力渡入其中,它就会释放出一股刺骨的寒意,冷得他浑身发抖,牙齿打颤。

第一次炼阴气的时候,他只坚持了一炷香的功夫,就冻得脸色发白,嘴唇发紫,不得不停下来。

老祖宗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

第二次,坚持了两炷香。

第三次,三炷香。

一个月后,他能坚持一个时辰了。

半年后,他能同时运转两颗珠子了。

那天,他盘腿坐在老松树下,双手各掐一个法诀,一颗阳气珠在丹田右侧缓缓转动,一颗阴气珠在丹田左侧缓缓转动。

两颗珠子,以完全相反的节奏转动着——阳气珠转三圈,阴气珠转一圈;阳气珠快,阴气珠慢;阳气珠热,阴气珠冷。

可它们转得无比和谐,像是两个配合默契的舞者。

老祖宗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阴阳并济,双珠同转……”他喃喃道,“真的成了。”

忘生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里,依旧什么都没有。

可老祖宗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

那双眼睛深处,似乎多了一点什么。

像是光。

又像是别的什么。

“师父。”

“嗯?”

“我现在是什么境界?”

老祖宗沉默片刻,说:“练气中期。”

忘生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老祖宗看着他,忽然笑了。

“八岁的练气中期,你让那些修了几十年还在练气初期打转的老家伙们怎么活?”

忘生想了想,说:“那是他们的事。”

老祖宗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对对对!那是他们的事!”

笑够了,他拍了拍忘生的脑袋。

“继续练。练到练气后期,师父教你新的。”

忘生点了点头。

又过了半年。

忘生九岁那年的秋天,他终于突破了练气后期。

那天夜里,他盘腿坐在老松树下,丹田里的两颗珠子转得飞快。阳气珠像一轮小小的太阳,阴气珠像一轮黑色的月亮,它们围绕着彼此旋转,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忽然,两颗珠子同时停了下来。

忘生的身体猛地一震。

一股磅礴的灵力从丹田涌出,瞬间冲遍全身。那股灵力一半灼热如火,一半冰冷如霜,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在他体内横冲直撞,几乎要把他的经脉撕裂。

疼。

疼得他浑身发抖,冷汗直冒。

可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老祖宗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脸色凝重。

“撑住。”他说,“撑过去,就是练气后期。撑不过去……”

他没有说下去。

忘生也顾不上听他说什么。

他所有的意识,都集中在体内那两股疯狂冲撞的力量上。

阳气,阴气。

火,冰。

生,死。

它们在打架,在他身体里打架。

每一次冲撞,都像是有无数把刀子在割他的经脉。

可他知道,不能停。

停了,就死了。

他咬着牙,拼命用神识去安抚那两颗珠子。

“别打了……别打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

忽然,那两股力量同时安静下来。

它们不再冲撞,而是缓缓融合在一起,形成一股全新的灵力。

那股灵力温暖而不灼热,清凉而不冰冷,恰到好处。

它顺着经脉缓缓流转,所过之处,那些被撕裂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忘生睁开眼睛。

月亮很圆,很亮。

月光落在身上,暖暖的。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掌。

掌心,隐隐约约有两团光影在流动——一团是金色的,一团是银色的。

老祖宗走过来,蹲在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终于变了。

不再是黑沉沉的什么都没有。

那里面,有了光。

很亮的光。

“感觉怎么样?”老祖宗问。

忘生想了想,说:“像是……活过来了。”

老祖宗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笑得眼眶有些发红。

“好。”他点了点头,“好啊。”

忘生突破练气后期的消息,很快传遍了灵聚宗。

有人惊叹,有人怀疑,有人不屑,有人忌惮。

九岁的练气后期。

灵聚宗立宗八千年,从未有过。

后山那座隐秘的洞府里,三长老坐在主位上,听着手下的汇报,久久没有说话。

那六个内门弟子站在下首,面色各异。

“长老,这孩子……留不得。”其中一个说,“他成长得太快了。照这个速度,再过几年,怕是连您都不是他的对手。”

三长老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冷得像冬天的湖水。

那弟子打了个寒颤,连忙低下头。

三长老沉默片刻,缓缓说:“他是我的儿子。”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三长老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

月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一张没有表情的脸。

“不管他变成什么样,都是我的儿子。”

没有人敢再说话。

三长老望着远处那座隐约可见的山头,目光复杂。

懒云窝。

那个孩子,就在那里。

九岁,练气后期。

比他当年快了整整十年。

他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担心。

但他知道,从今以后,没有人能无视那个孩子的存在。

懒云窝。

忘生坐在门槛上,望着山腰的方向。

月亮很圆,很亮。

他按了按肚子。

那两颗珠子缓缓转着,比任何时候都平稳。

突破了练气后期之后,它们就不再打架了。

像是打够了,终于学会和平共处了。

忘生从怀里掏出那块旧布,打开。

里面的花瓣,已经彻底碎了。

只剩下一小撮粉末。

他看着那些粉末,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往山下走去。

走到山腰那座洞府前,他停下脚步。

门口站着一个丫鬟,看见他,愣了一下,连忙躬身行礼。

“小公子,您来了?”

忘生点了点头。

“夫人在里面吗?”

“在,正在里间歇着。”

忘生走进去。

穿过短廊,来到寝殿前。

门半掩着,里面有灯光透出来。

他轻轻推开门。

床上,母亲正靠在床头,望着窗外的月亮。

听见动静,她转过头来。

看见他,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忘生?”

忘生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母亲握住他的手,上下打量着他。

“瘦了。”她说,“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忘生摇了摇头。

“吃了。”

母亲看着他,忽然问:“听说你突破了?”

忘生点了点头。

母亲沉默片刻,然后把他拥进怀里。

“好……好……”

忘生靠在她怀里,一动不动。

他闻到那股淡淡的药香,还有那股甜味。

那是娘的味道。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旧布,递给母亲。

母亲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小撮粉末。

她愣住了。

“这是……”

“那朵花。”忘生说,“碎了。”

母亲看着那些粉末,眼眶红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那块布紧紧攥在手里。

忘生看着她,忽然说:“娘。”

“嗯?”

“我以后,天天给你送花。”

母亲的手微微一颤。

然后她笑了。

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好……娘等着。”

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那两个人身上。

一大一小,紧紧靠在一起。

那朵碎了的枯花,被母亲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

贴着心口。

就像那个孩子。

一直贴着她的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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