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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忘生被带到了后山深处的一座洞府。

不是三长老住的那座,而是更深处、更隐秘的一座。洞府入口隐藏在一片藤蔓之后,若非有人带领,本发现不了。穿过一条狭长曲折的甬道,眼前豁然开朗——那是一间石室,四壁光滑,空荡荡的,只有一张石床,一张石桌,一盏长明灯。

“从今天起,你住在这里。”带他进来的内门弟子说,语气还算客气,“需要什么,可以吩咐门外值守的人。”

忘生点了点头。

那内门弟子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出去了。

石门在身后轰然关闭。

忘生站在原地,环顾四周。

石室不大,约莫三丈见方。长明灯的火苗微微跳动,在石壁上投下摇曳的光影。石床上铺着一张草席,叠着一床薄被。石桌上放着一个陶壶,两个陶碗,壶里装着清水。

很简陋。

但比乱葬岗好多了。

忘生走到石床边,坐下。

他按了按肚子。

那两颗珠子缓缓转着,一阴一阳,一如既往。

从被带走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在留意它们。

阳气珠很平静,像是在睡觉。

阴气珠也很平静,但偶尔会微微颤一下,像是在提醒他:我在。

忘生轻轻按住那颗阴气珠。

“别急。”

那颗珠子慢慢安静下来。

他收回手,靠在石壁上,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石门忽然开了。

忘生睁开眼睛。

门口站着一个老人。

秦广。

他依旧穿着那身黑色长袍,拄着龙头拐杖,站在门口看着他。身后跟着两个内门弟子,手里端着托盘,托盘上放着饭菜。

秦广摆了摆手,那两个内门弟子走进来,把托盘放在石桌上,然后退了出去。

石门重新关闭。

石室里只剩下忘生和秦广。

秦广走到石桌前,在唯一的那张石凳上坐下,看着忘生。

忘生也看着他。

一老一小,就这样对视着。

良久,秦广忽然笑了。

“你不怕?”

忘生想了想,摇了摇头。

“为什么?”

“怕也没用。”

秦广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笑够了,他点了点头。

“说得好。怕也没用。”他指了指桌上的饭菜,“吃吧,没毒。”

忘生看了看那些饭菜——一碗米饭,一碟青菜,一碟肉,一碗汤。比懒云窝的伙食好多了。

他起身走到石桌前,坐下,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吃得很快,但不急。

像是饿坏了,又像是在完成一件必须完成的事。

秦广看着他吃,目光复杂。

这孩子吃东西的样子,和三长老小时候一模一样。

一样的姿势,一样的节奏,一样的不慌不忙。

可那双眼睛不一样。

三长老小时候,眼睛里还有光。

这孩子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秦广忽然问:“你知道我是谁吗?”

忘生嘴里含着饭,点了点头。

“知道。”

“谁?”

“三长老的父亲。”

秦广沉默片刻,又问:“那你知道,你是谁吗?”

忘生的动作顿了顿。

然后他继续嚼饭,咽下去,才说:“忘生。”

“忘生?”秦广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谁起的?”

“师父。”

秦广点了点头。

“秦拙那老东西,倒是会起名字。”他看着忘生,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可你知道,你本来应该叫什么吗?”

忘生摇了摇头。

秦广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说:“你本来应该叫秦忘。”

秦忘。

忘生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秦广看着他,忽然问:“你不问问,为什么姓秦?”

忘生想了想,说:“因为三长老姓秦。”

秦广被这个回答噎了一下。

他发现自己有点摸不透这个孩子。

按理说,一个六七岁的孩子,突然知道自己应该姓什么,应该会追问原因。可这孩子不追问,就那么平静地接受了,像是在听一个和自己无关的故事。

秦广深吸一口气,说:“三长老是你的父亲。”

忘生点了点头。

“你知道?”

“知道。”

“什么时候知道的?”

“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

秦广愣住了。

第一次见到三长老的时候,这孩子就知道那是他父亲?

可那时候他才多大?

五岁?

一个五岁的孩子,怎么能那么平静地接受这种事?

秦广忽然有些理解,为什么秦拙那老东西会收这孩子做徒弟了。

这孩子,确实不一样。

“那你知不知道,”秦广缓缓说,“你父亲为什么要你?”

忘生的手停了停。

然后他继续吃饭,头也不抬地说:“因为不祥之兆。”

秦广沉默了。

他盯着这个埋头吃饭的孩子,目光越来越复杂。

这孩子知道一切。

知道自己是怎么出生的,知道自己为什么差点被,知道那个自己的人是谁。

可他不恨。

不怨。

不问。

就这么活着。

像是那些事,和他没有关系。

秦广忽然问:“你恨他吗?”

忘生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依旧什么都没有。

“师父教过我,什么叫恨。”他说,“可我还是不懂。”

秦广愣住了。

“不懂?”

忘生点了点头。

“恨是什么感觉?”

秦广张了张嘴,想解释,却发现自己解释不出来。

恨是什么?

是愤怒,是怨毒,是想让对方死。

可这些,这孩子都感受过吗?

那个差点了他的人,现在就站在他面前。

他应该恨。

可他不恨。

不是压抑,不是原谅,是真的不懂。

秦广忽然觉得有些可怕。

一个不懂恨的孩子,会变成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样的孩子,要么是圣人,要么是怪物。

秦广站起身,走到石室角落,在墙上按了一下。

石壁上忽然出现一道暗门。

暗门后是一条甬道,通向更深的地方。

“跟我来。”

秦广拄着拐杖,走进甬道。

忘生放下碗筷,跟了上去。

甬道很长,弯弯曲曲向下延伸。两壁每隔数丈就嵌着一颗夜明珠,散发着幽幽的光芒。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座巨大的地下石窟,比懒云窝后山那个还要大上数倍。石窟正中,立着一座三丈高的石碑,碑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

石碑周围,是一圈圈的石架,上面摆满了各种东西——竹简、玉简、古旧的器物、不知名的骨骸……

秦广站在石碑前,背对着忘生,缓缓说:“这是我秦家的祖祠。”

忘生走到他身边,抬头望着那座石碑。

碑上的文字很古老,他一个都不认识。

“这座碑,立了八千年。”秦广说,“上面刻的,是秦家历代先祖的名字。”

忘生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忽然问:“有多少?”

“三千七百二十四人。”

忘生沉默了。

三千七百二十四人。

八千年。

这就是他的血脉。

秦广转过身,看着他。

“你知道,为什么我秦家能在这灵聚宗立足八千年不倒吗?”

忘生摇了摇头。

秦广指着那座石碑,一字一句地说:“因为从第一代先祖开始,我们就知道一件事——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不可以牺牲的。”

忘生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

“为了宗门,可以牺牲族人。为了多数,可以牺牲少数。为了活下去,可以牺牲任何东西。”秦广盯着他,“你父亲当年你,就是为了宗门。”

忘生沉默着。

秦广继续说:“那时候,所有人都说,你是不祥之兆。留下你,会给宗门带来灾难。你父亲身为长老,必须以宗门为重。”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低沉起来。

“他亲手了你,埋了你。你以为他不难受吗?”

忘生抬起头,望着他。

“他难受。”

秦广指着自己的心口,说:“这里,疼了三个月。”

忘生没有说话。

秦广看着他,目光复杂。

“可他必须那么做。因为他是三长老。因为灵聚宗八千年的基业,不能毁在他手里。”

石窟里陷入一片寂静。

只有夜明珠幽幽的光芒,照着那一老一小两个身影。

良久,忘生开口了。

“师父说,人就是人。不管有什么理由,了就是了。”

秦广愣住了。

“他还说,那些拿理由当借口的人,都是在骗自己。”

秦广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笑得有些苦涩。

“秦拙那老东西,倒是个明白人。”他看着忘生,“那你呢?你怎么想?”

忘生想了想,说:“不知道。”

秦广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

忘生沉默片刻,缓缓说:“我只知道,我还活着。”

秦广愣住了。

“我还活着。”忘生又说了一遍,“从乱葬岗里爬出来,活着。在试炼之地里了三十七头妖兽,活着。被你们关在这里,还是活着。”

他抬起头,望着那座刻满名字的石碑。

“那些死了的人,不会再活过来。我还活着,就得继续活。”

秦广盯着他,目光越来越复杂。

这孩子说的,不是什么大道理。

就是最简单的实话。

可正因为简单,才让人无法反驳。

秦广忽然问:“你想见你娘吗?”

忘生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

很亮,很亮。

像是一颗星星,突然在黑暗中亮起来。

秦广看见了。

他终于在这孩子的眼睛里,看见了东西。

不是恨,不是怕,不是怨。

是想。

想见那个人。

那个在洞府里等了三年的人。

秦广沉默片刻,说:“她现在不能来。”

忘生的眼睛,那点亮光暗了下去。

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黑沉沉的,什么都没有。

秦广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有些酸。

他活了三百年,见过无数人,早就心如铁石。

可这一刻,看着眼前这个孩子,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但他知道,他不想再让这孩子露出那种眼神了。

“等事情查清楚,”秦广说,“我带你去见她。”

忘生抬起头,望着他。

那双眼睛里,那点亮光又亮了起来。

虽然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秦广转过身,往甬道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

“秦忘那个名字,是你娘起的。”

忘生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

“她等了三年,就为了等你回去。”

说完,秦广走进甬道,消失在黑暗中。

忘生站在石碑前,望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

三千七百二十四人。

八千年。

他的名字,本来也应该刻在这上面。

秦忘。

娘起的。

他把手按在肚子上。

那两颗珠子缓缓转着。

那颗阳气珠,比平时暖了一些。

忘生忽然笑了。

很浅,很淡,几乎看不出来。

但他确实笑了。

那天夜里,忘生被带回了那间石室。

他躺在硬邦邦的石床上,望着头顶的石壁。

那盏长明灯一直亮着,火光微微跳动。

他翻了个身,从怀里掏出那块旧布。

打开,里面是那几片枯了的花瓣。

已经碎得不成样子了。

他小心翼翼地把花瓣拢在一起,用布重新包好,放回怀里。

然后他闭上眼睛。

黑暗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

和平时一样慢,一样稳。

可他知道,有哪里不一样了。

他按了按肚子。

那两颗珠子还在转。

一阴一阳。

一凉一热。

一个过去,一个未来。

而他,站在它们中间。

等着。

等着能见面的那一天。

接下来的子,比忘生想象的要平静。

每天有人送来三餐,饭菜都还不错。石室角落有个小隔间,可以洗漱如厕。每隔两天,会有人送来净衣裳,把旧的收走。

没有人来审问他。

没有人来为难他。

他就这么被关着,一一地过。

偶尔,秦广会来。

那老人每次来,都只是坐着看他一会儿,然后问几句话。

“吃饭了吗?”

“吃了。”

“睡得好吗?”

“好。”

“想出去走走吗?”

“想。”

然后秦广就会点点头,站起身,离开。

有时候,三长老也会来。

他站在门口,看着忘生,很久很久不说话。

忘生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父子俩隔着整个石室对视,像两个陌生人。

不,比陌生人还陌生。

陌生人至少还会好奇。

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

直到有一天,三长老忽然开口了。

“你娘病了。”

忘生的眼睛微微动了动。

三长老看着他,目光复杂。

“病得很重。”

忘生沉默片刻,问:“什么病?”

“心病。”三长老说,“从你出生的那天起,就一直没好过。”

忘生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三长老看着他,忽然问:“你想去看她吗?”

忘生抬起头,望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光。

三长老看见了。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等我。”

他转身走了。

忘生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

那天晚上,秦广来了。

“明天,”他说,“我带你去见她。”

忘生点了点头。

那一夜,他几乎没有睡。

他躺在石床上,望着头顶的石壁,一遍一遍地想着明天的事。

娘长什么样?

他还记得吗?

那天晚上,他站在窗外,只看见一个模糊的侧影。

瘦瘦的,靠在床头,望着窗外。

手里攥着一朵小花。

那是他送的花。

他忽然有些紧张。

不是害怕的那种紧张。

是说不清的那种。

他按了按肚子。

那两颗珠子缓缓转着。

那颗阳气珠,比平时暖得多。

像是在安慰他。

忘生闭上眼睛。

黑暗里,他轻轻喊了一声:

“娘。”

第二天一早,秦广来了。

他穿着一身正式的黑色长袍,拄着龙头拐杖,站在门口看着忘生。

“走吧。”

忘生跟着他走出石室,穿过那条长长的甬道,走出洞府。

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

他已经七天没看见太阳了。

秦广没有停留,带着他沿着山路往下走。

走了一炷香的功夫,眼前出现一座洞府。

比之前那座小一些,但更加精致。洞府门口种着几株灵植,开着淡紫色的小花。门口站着两个丫鬟,看见秦广,连忙躬身行礼。

“夫人在里面吗?”秦广问。

“在,正在里间歇着。”

秦广点了点头,带着忘生走进去。

洞府里很安静。

穿过一条短廊,来到一间寝殿前。

秦广停下脚步,看着忘生。

“进去吧。”

忘生站在门口,望着那扇半掩的门。

他的手,忽然有些发抖。

他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推开了门。

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床上。

床上,靠着一个妇人。

她很瘦,瘦得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裂,头发也有些花白。

可她的眼睛,很亮。

此刻,那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门口。

盯着那个小小的身影。

忘生站在门口,看着她。

这就是娘。

他记得她。

记得那个模糊的侧影,记得那攥着小花的手,记得那望着窗外的目光。

可这是第一次,他看清她的脸。

那张脸上,满是泪水。

她挣扎着想下床,却因为太虚弱,本动不了。

忘生快步走过去,在床边停下。

她伸出手,颤抖着,抚摸他的脸。

“孩子……我的孩子……”

忘生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过很多次,见面的时候该说什么。

可现在,那些话都忘了。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那双流泪的眼睛,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颤抖的手。

那手很凉。

比他的阴气珠还凉。

忘生忽然伸出手,握住那只凉凉的手。

他说:

“娘,我回来了。”

那妇人浑身一震。

然后她一把抱住他,抱得紧紧的。

她哭着,喊着,说着他听不懂的话。

可他知道那些话的意思。

她在等他。

等了三年。

终于等到了。

忘生靠在她怀里,一动不动。

那颗阳气珠,暖得像一团火。

他闭上眼睛。

黑暗里,他听见一个声音。

那是心跳声。

两颗心跳声。

一颗是他的。

一颗是她的。

咚咚,咚咚,咚咚。

像是永远也不会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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