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国照手腕微稳,刀锋再落,玉料之上,一道工整笔直的纹路缓缓成型。
他抬眼望向远处九龙旺角的方向,漆黑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无人察觉的、有成竹的笑意。
刀锋与玉石摩擦发出细微而清脆的声响,玉屑簌簌落在青石板上,如同撒下一把细碎的银霜。
晨光越发明媚,穿过老榕树浓密的枝叶,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也落在卢国照那张尚显稚嫩、却异常专注的小脸上。
陈老负手站在一旁,目光紧紧盯着孩童握刀的手,眼底的震撼与欣喜,几乎要压抑不住。
他教过不少想学手艺的后生,有的性子浮躁,下刀抖如筛糠;有的资质平庸,雕了半年连直线都刻不直。可眼前这个五岁娃娃,第一回握刀,稳得像浸淫此道十年的老手,力道、角度、呼吸节奏,无一不精准,无一不老道。这哪里是初学,分明是天生的玉雕圣手!“稳。”陈老只吐出一个字,却已是极高的评价,“记住今手感,雕玉先修心,心定则刀稳,刀稳则玉成。”
“弟子谨记。”卢国照头也不抬,声音平稳,刀锋依旧稳稳推进。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眼下这份沉稳,来自六十年的灵魂阅历。
前世他落魄过、辉煌过、大风大浪见过、生死边缘走过,一点雕玉的基本功,对他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他刻意收敛锋芒,只展露“天赋异禀”的程度,不多一分,不少一分,刚好让陈老惊为天人,又不会显得过于妖异吓人。一老一小,一教一学,不知不觉便到了上三竿。
荔枝墩村早已彻底苏醒,鸡犬相闻,炊烟散尽,村民们扛着锄头出门做工,妇人聚在井边洗衣淘米,闲话家常的声音此起彼伏。
“哎,你们看,老榕树下那不是卢家那个小娃吗?”
“就是那个被陈老先生收做徒弟的?啧啧,真是好福气,陈老先生那是什么人物,居然肯教他!”
“以前看着就是个面黄肌瘦的小可怜,没想到一朝拜师,直接变了个人似的,你看那坐姿、那眼神,哪里像乡下娃?” 议论声渐渐聚拢过来。
村里人本就消息传得快,昨卢国照跟着二姐去九龙、被陈老收徒的事,一夜之间已经传遍了小小的荔枝墩村。
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有人酸溜溜地撇嘴。
“不过是学个雕玉的手艺,能有什么大出息?还不是混口饭吃。”
“就是,卢家那婆娘平时刻薄得很,这下可要扬眉吐气了。”这些话不大不小,刚好飘进卢国照耳朵里。他眼皮都没抬一下,连神色都未曾有半分波动。蝼蚁的议论,何须在意?等三之后,他手握一千港币现金归来,这些人脸上的表情,会比现在精彩百倍。与其浪费口舌争辩,不如安心打磨自己的刀,静待财富狂降临。
陈老淡淡扫了一眼围过来的村民,眉头微不可查地一蹙。他性子孤僻,不喜喧闹,更不愿徒弟被俗人打扰。
“今便到这里。”陈老开口收徒,“玉料与刻刀你带回去,每至少练两个时辰,不准偷懒。明同一时间,我教你辨工识纹。”
“是,师父。”卢国照稳稳收刀,将刻刀、玉料还有那本无比珍贵的《玉雕秘录》仔细收好,规规矩矩给陈老鞠了一躬,动作恭谨有度,看得围观村民又是一阵啧啧称奇。
等陈老背着竹筐缓步离去,围在旁边的村民立刻涌了上来,七嘴八舌地打探。
“国照啊,陈老先生都教你啥了?是不是很厉害的手艺?”
“以后你是不是能雕出金贵玉器,赚大钱了?”
“听说你昨去了九龙旺角?那可是大地方,好玩不?”
热情得过分,探究得直白。乡下村民的好奇与势利,展现得淋漓尽致。
换做以前的卢国照,早就被吓得缩在一边不敢说话。可现在,他只是抬起小脸,眼神清澈又乖巧,语气天真得恰到好处:“师父教我认石头、刻线条,我也不懂,就是跟着学。”一问三不知,天真又无害。把所有好奇堵得严严实实,半分有用的信息都不泄露。
村民们碰了个软钉子,讪讪地说了几句,也只能各自散去。
卢国照抱着东西,慢悠悠朝着卢家小院走去,小小的身影落在众人眼里,已经多了一层不一样的色彩。刚进院子,就撞上了端着木盆出来的母亲王桂香。
王桂香一看到他,脸色立刻从不耐烦变成了急切,上前一把拽住他,上下打量:“死娃子,一早就跑没影,陈老先生真教你真东西了?没给我偷懒耍滑吧?”
她嘴上骂骂咧咧,眼底却藏不住的期待。在她眼里,卢国照拜师学艺,就是卢家飞黄腾达的唯一指望,半点差错都不能出。
“教了。”卢国照淡淡应了一声,挣开她的手,“师父给了我书,还给了料,让我回去练。”说着,他晃了晃怀里的东西。
王桂香眼睛一亮,立刻换上笑脸,语气都软了几分:“好好好,快进屋,妈给你留了番薯粥,多吃点,有力气学艺!以后咱卢家,可就全靠你了!”前后两张脸,变得比翻书还快。市侩、刻薄、又极度现实,典型的底层妇人模样。
卢国照心底毫无波澜,甚至觉得有些可笑。
前世他就是被母亲这般裹挟,一辈子活在算计与压榨里,活得窝囊又憋屈。这一世,他不会再任人摆布,更不会让任何人阻碍他的路。王桂香也好,村民也罢,都只是他人生路上的背景板,不配影响他分毫。
他没接话,径直走到自己的稻草床旁,将刻刀、玉料、《玉雕秘录》藏进床底最隐蔽的角落,又伸手摸了摸贴身的单据,确认安然无恙,才稍稍放下心。
三之期,已过一,还有整整两。这两,是暴风雨前的宁静,是股价狂飙前的最后潜伏期。
恒生证券里的人还在嘲笑他这个五岁疯子,长江实业的还在低位无人问津,整个香江,只有他一人知道,一场即将引爆股市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卢国照闭上眼,脑海里飞速复盘1970年的香江历史。长江实业这一波暴涨,源于背后大股东悄悄吸筹、释放利好消息,短短三天内连拉十个价位,直接翻倍再翻倍,无数人追高入场,高位接盘,而他,就是那个精准踩在最低点、坐等收割的人。
一百港币变一千。一千变一万。一万变十万。雪球一旦滚起来,速度快到惊人。
而陈老传授的玉雕与鉴宝技艺,就是他最完美的保护伞。以后无论他赚多少钱,都可以光明正大地说:是师父教得好,是雕玉赚的,是捡漏来的。财不露白,艺能,在这个勾结、贪腐横行、没有廉政公署的年代,这是最安全的生存之道。
“阿弟,你回来了!”二姐卢春桃从门外跑进来,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怯意,却多了几分骄傲。昨在旺角,她亲眼看着弟弟被证券行驱赶,又亲眼看着弟弟被陈老收为徒弟,大起大落,让她对这个弟弟彻底死心塌地。
“妈让我去打井水,我陪你一起。”
“好。”卢国照点点头,跟着二姐走到院外的水井旁。井水清凉,倒映着两人的身影。二姐瘦弱胆小,他瘦小却眼神锐利,一弱一强,对比鲜明。
“阿弟,你昨……真的在吗?”二姐犹豫了很久,还是小声问了出来,“那东西真的能赚钱吗?妈要是知道了,会打死我们的。”
“能。”卢国照语气笃定,“两天后,我们就有钱了,有很多钱。”
“很多钱是多少?”二姐眼睛一亮。
“够我们天天吃白米饭,够我们穿新衣服,够我们不再被人欺负。”卢国照说得平静,却给了二姐无穷的底气。少女看着弟弟沉稳的侧脸,莫名地相信,他说的一切,都会成真。
就在姐弟二人说话间,村口又传来一阵议论声,几个半大孩子凑在一起,对着卢国照指指点点,语气带着不服气。
“不就是拜了个师父吗?有什么了不起的!”
“就是,我娘说他就是走了狗屎运!”
换做以前,卢国照只会忍气吞声。但现在,他只是冷冷抬眼,目光扫过那几个孩子。没有凶狠,没有怒骂,只有一双与年龄不符的深沉冷眸。只是一眼,那几个半大孩子瞬间噤声,吓得纷纷后退,不敢再吱声。一股莫名的压迫感,从这个五岁娃娃身上散发出来,让人心头发慌。
二姐看得心头一震,更加确信:弟弟真的不一样了。
卢国照收回目光,不再理会那些跳梁小丑。
回到屋中,卢国照没有闲着。他从床底拿出玉料与刻刀,按照陈老教的手法,安安静静地练习刻线。
一刀,又一刀。直线、弧线、转角、收刀,动作越来越熟练,越来越沉稳。
别人以为他在学艺,他却在借练刀静心,静待时机。
时间一点点流逝,第一天悄然过去。第二天,依旧是凌晨拜师,练刀鉴玉,陈老对他越发满意,将宫廷鉴玉的口诀、辨伪的诀窍倾囊相授。
卢国照照单全收,融会贯通,每一次回答都让陈老惊叹不已。
全村人都知道,卢家出了个天才徒弟,深得陈老真传。却没有人知道,这个天才徒弟,怀里还藏着一张即将十倍暴涨的单据。
第二天入夜,卢国照躺在床上,摸了摸口发烫的票据,嘴角勾起一抹淡笑。明,就是股价狂飙、收割暴利之!
窗外月光皎洁,洒在稻草床上。卢国照闭上眼,心神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