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南将写有“伤病、冷遇、妹妹、交易”的纸折起,塞进怀里。她走到墙角,从一堆杂物中翻出一个小木盒——那是李澈装笔墨的旧盒子。她打开盒子,里面是空的,只有盒底残留着几点涸的墨迹。常南盯着空盒子看了片刻,然后从怀里掏出那个褪色的香囊——这是陈伯今早设法从老乞丐那里借来的,答应用完即还。她将香囊放进盒子,盖上盖子。手指抚过粗糙的木纹,她能闻到木头陈旧的气味,混合着香囊上淡淡的、几乎消散的草药味。窗外天色渐暗,远处传来归鸟的鸣叫。常南将木盒放在桌上,转身看向李澈:“明天,你照常去书院。陈伯,你去城西药铺,买这些药。”她递过一张纸,上面写着几味药材的名字。
李澈接过纸,借着昏黄的烛光看上面的字:“三七、白及、冰片……这是治外伤的?”
“治溃烂的。”常南说,“‘黑疤’的伤口已经化脓,再不处理,整条胳膊都保不住。”
陈伯凑过来看了看:“姑娘,咱们真要给他治伤?”
“不是治伤,”常南说,“是筹码。”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和远处河水淡淡的腥味。巷子里一片漆黑,但她能感觉到——墙角的阴影里,那双眼睛还在。王县令派来的人,像狗一样守着。
常南关上窗,转身面对两人。
“陈伯,你明天一早去城西药铺,分三家买这些药。不要在一家买齐,不要让人起疑。买完后,你去城南的破庙找那个老乞丐,让他帮忙传个话。”
“传什么话?”
常南从怀里掏出另一张纸,上面用炭笔写了几行字。字迹工整,但内容简单:
“明黄昏,城外河神庙。有关小莲之事相告。一人前来,无恶意。”
陈伯接过纸,手指微微颤抖:“姑娘,这太冒险了……万一‘黑疤’告诉赵虎……”
“他不会。”常南说,“第一,他不敢——赵虎现在对他什么态度,他自己最清楚。第二,他舍不得——‘小莲’这两个字,是他十年的执念。”
李澈沉默片刻,低声问:“你确定要一个人去?”
“必须一个人。”常南说,“两个人去,他会觉得是陷阱。一个人去,他才会相信我是真心想谈。”
“可是——”
“没有可是。”常南打断他,“这是唯一的机会。系统任务只剩不到两天,我们没有时间犹豫。”
李澈看着她,烛光在她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那双眼睛冷静得像深潭,没有一丝波澜。他突然意识到,这个从流放路上捡回来的“妻子”,比他想象中更危险,也更……坚定。
“好,”他说,“我明天去书院,拖住监视的人。”
常南点点头。
—
次清晨,天色微亮。
常南站在院子里,看着陈伯消失在巷口。晨雾还未散尽,空气里弥漫着湿的泥土气息,远处传来鸡鸣声,一声接一声,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她能闻到隔壁人家煮粥的米香,能感觉到晨雾沾在脸上的凉意。
李澈背着书箱从屋里出来,走到她身边。
“小心。”他说。
常南转头看他。书生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头发用布条束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清瘦。但那双眼睛里,有担忧,也有……信任。
“我会的。”她说。
李澈点点头,转身走出院门。常南站在院子里,听着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巷口。然后,她转身回屋,关上门。
屋子里一片寂静。
常南走到桌边,打开那个小木盒。香囊静静地躺在里面,褪色的布料上,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莲花——针脚粗糙,线头松散,但能看出绣的人很用心。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那朵莲花。布料已经发硬,绣线失去光泽,但那股淡淡的草药味还在。
十年。
一个哥哥,带着妹妹的香囊,找了十年。
常南盖上盒子,走到墙角。那里堆着她昨晚准备好的东西:几张纸,上面用炭笔写着赵虎的部分罪证——不涉及“黑疤”直接参与的,但足够致命。还有一小包碎银子,是她从李澈书箱底翻出来的——那是书生攒了半年的笔墨钱。
她将这些东西包进一块粗布里,系在腰间。
然后,她坐下来,闭上眼睛。
系统界面在脑海中展开:
【限时任务·关键人证】
【倒计时:23小时18分42秒……】
时间在流逝。
—
午后,陈伯回来了。
他推门进屋时,额头上带着细密的汗珠,呼吸有些急促。常南从桌边站起来,看着他。
“办妥了?”
“办妥了。”陈伯抹了把汗,“药分三家买的,没人起疑。老乞丐那边……我给了他二十文钱,他答应传话。”
“他怎么说?”
“他说‘黑疤’最近每天下午都会去城南的赌坊后巷——那里有个土郎中,会给他换药。”陈伯喘了口气,“老乞丐会在那儿等他,把纸条给他。”
常南点点头:“好。”
“姑娘,”陈伯犹豫了一下,“老乞丐还说……‘黑疤’这几天脾气特别差,昨天在赌坊后巷,差点跟土郎中打起来。因为郎中说他伤口烂得太深,要截肢。”
常南眼神一凝。
“截肢?”
“嗯,”陈伯说,“土郎中说,再不截肢,命都保不住。但‘黑疤’没钱——赵虎扣了他月钱,他自己那点积蓄,早花在找妹妹上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
窗外传来小贩的叫卖声:“豆腐——新鲜的豆腐——”声音拖得很长,在午后的阳光里飘荡。常南能闻到空气中飘来的豆腐的豆腥味,能听到远处街市嘈杂的人声,能感觉到桌面上木纹的粗糙触感。
“伤口烂到要截肢,”她低声说,“赵虎却连看都不来看一眼。”
陈伯叹了口气:“赵虎那人……用你的时候是条狗,不用的时候,连狗都不如。”
常南没说话。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午后的阳光刺眼,院子里那棵槐树的影子斜斜地投在地上,树叶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她能闻到阳光晒热泥土的气息,能听到蝉鸣——一声接一声,嘶哑而执着。
“陈伯,”她说,“你去休息吧。黄昏时分,我自己去河神庙。”
“姑娘,我陪你去吧,万一——”
“没有万一。”常南转过身,眼神冷静得像冰,“一个人去,是交易。两个人去,是埋伏。‘黑疤’在赵虎手下了十几年,这点警惕性还是有的。”
陈伯看着她,最终点了点头。
—
黄昏时分,天色渐暗。
常南走出柳树巷,沿着城墙往城外走。她穿着那件深灰色短褐,头发束在脑后,腰间系着那个粗布包裹。夕阳的余晖将城墙染成暗红色,砖缝里长出的杂草在风中摇晃,草叶边缘泛着金色的光。她能闻到城墙砖石湿的霉味,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城墙下回响,能感觉到腰间包裹的重量——不重,但很实在。
城门已经关了,但城墙有个缺口——那是去年雨季被冲垮的,一直没修。常南从缺口钻出去,眼前是一片荒凉的河滩。
清河从城外流过,河水浑浊,在暮色中泛着暗沉的光。河滩上长满芦苇,苇穗在晚风中起伏,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人在低语。远处,河神庙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那是一座废弃多年的小庙,墙皮剥落,屋顶塌了一半,像一具巨大的骸骨。
常南踩着河滩上的碎石往前走。碎石硌脚,发出细碎的声响。她能闻到河水腥咸的气息,能听到芦苇丛中水鸟扑棱翅膀的声音,能感觉到晚风吹过脸颊的凉意。
河神庙越来越近。
庙门已经没了,只剩下一个黑洞洞的门口。常南站在门口,往里看。庙里一片昏暗,只有从塌陷的屋顶漏下的几缕天光,照亮了满地碎瓦和杂草。她能闻到庙里湿的霉味,混合着鸟粪的腥臊,能听到角落里窸窸窣窣的声响——大概是老鼠。
她走进去。
庙里很安静。正中央的神像已经残缺不全,只剩下半截身子,脸上彩绘剥落,露出里面灰白的泥胎。神像前有个破旧的供桌,桌腿断了,斜斜地靠在墙上。地上散落着香炉的碎片和烧剩的香梗。
常南走到供桌旁,靠墙站着。
她闭上眼睛,调整呼吸。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暮色越来越深,庙里的光线越来越暗。从屋顶漏下的天光从灰白变成暗蓝,最后几乎消失。常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能感觉到腰间包裹的粗糙布料摩擦皮肤,能闻到庙里越来越浓的霉味。
然后,她听到了脚步声。
很轻,很慢,踩在河滩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脚步声在庙门口停了一下,然后,一个黑影出现在门口。
常南睁开眼睛。
“黑疤”站在门口,身形高大,但左臂不自然地垂着。暮色中,他的脸看不清楚,只能看到一个轮廓,和那双在黑暗中发亮的眼睛——警惕,怀疑,还有……痛苦。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常南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两人隔着昏暗的庙堂对视。
许久,“黑疤”沙哑的声音响起:“你一个人?”
“一个人。”常南说。
“黑疤”又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迈步走进来。他的脚步有些蹒跚,左臂随着走动轻微晃动。他走到庙堂中央,离常南三丈远的地方停下。
暮色中,常南看清了他的脸。
那张脸上有一道疤,从眉骨斜到嘴角,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条扭曲的蜈蚣。但更触目惊心的是他的眼睛——深陷,布满血丝,眼底有浓重的疲惫和……绝望。
他的左臂用一块脏布裹着,布上渗着暗黄色的脓渍,散发出一股腐臭的气味。
“你说有关小莲的事。”“黑疤”的声音很哑,像砂纸摩擦,“什么事?”
常南没有直接回答。她看着他的左臂,说:“你的伤,再拖下去,胳膊就保不住了。”
“黑疤”眼神一冷:“关你屁事。”
“赵虎关不关你的事?”常南问。
“黑疤”没说话,但眼神更冷了。
常南从腰间解下粗布包裹,打开,取出那几张纸。她将纸放在供桌上,往前推了推。
“看看。”
“黑疤”盯着她,没动。
“不敢看?”常南说,“怕看到自己替赵虎的那些脏事?”
“黑疤”眼神一厉,但最终,他还是走过去,拿起那几张纸。他凑到从屋顶漏下的最后一点天光下,眯着眼睛看。纸上的字迹工整,但内容让他脸色越来越难看。
那是赵虎的罪证。
强占田产,死农户。放,良为娼。勾结县衙,私加赋税。一桩桩,一件件,时间、地点、人名,写得清清楚楚。
但没有一件,涉及他“黑疤”直接参与。
“黑疤”抬起头,盯着常南:“你从哪儿弄来的?”
“这不重要。”常南说,“重要的是,州府已经在调查赵虎。这些罪证,足够他掉脑袋。”
“黑疤”冷笑:“州府?州府的人来了清河,也得先拜赵爷的码头。”
“以前是,”常南说,“但现在不是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离“黑疤”更近一些。暮色中,她能看清他脸上的每一道皱纹,能闻到他身上伤口腐烂的恶臭,能听到他粗重的呼吸。
“赵虎在清河一手遮天,是因为王县令护着他。但王县令能护他多久?州府真要动他,王县令第一个把他卖了。”常南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你跟着赵虎十几年,应该最清楚——赵虎对下面的人,用过就扔。你的伤,就是最好的证明。”
“黑疤”握紧了拳头,左臂的伤口因为用力而渗出更多脓血。腐臭的气味更浓了。
“你找我,就为了说这些?”他嘶哑地说。
“不,”常南说,“我找你,是为了给你一条活路。”
她从包裹里取出那个小木盒,打开。
香囊躺在里面,在昏暗的光线下,那朵歪歪扭扭的莲花几乎看不清,但“黑疤”的眼睛,在看到香囊的瞬间,猛地睁大。
他冲过来,伸手要抢。
常南合上盒子,后退一步。
“还给我!”“黑疤”低吼,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愤怒和……颤抖。
“我可以还给你,”常南说,“但不是现在。”
“黑疤”盯着她,眼睛血红:“你想怎么样?”
“很简单,”常南说,“我要赵虎的罪证——你亲自参与的那些。尤其是豆腐西施的案子。”
“黑疤”脸色一变。
“豆腐西施……”他低声说,“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不重要,”常南说,“重要的是,你愿不愿意说。”
她将木盒放在供桌上,又从包裹里取出那包碎银子,放在盒子旁边。
“这是定金,”她说,“你告诉我豆腐西施案的细节——时间、地点、抛尸处、还有谁参与。事成之后,我会帮你找妹妹的下落,再给你一笔钱,足够你远走高飞,治好伤,重新开始。”
“黑疤”盯着桌上的木盒和银子,眼神剧烈变幻。
暮色已经完全降临,庙里一片漆黑。只有从门口漏进的微弱天光,勉强照亮两人的轮廓。常南能听到庙外河水流动的声音,能听到芦苇在晚风中沙沙作响,能闻到庙里越来越浓的霉味和“黑疤”身上伤口的腐臭。
许久,“黑疤”沙哑的声音响起:
“我凭什么信你?”
常南看着他:“你可以不信。那就继续跟着赵虎,等伤口烂到口,等赵虎觉得你没用了,等州府的人来抓你——到时候,你是从犯,一样要掉脑袋。而你的妹妹,你这辈子都找不到了。”
“黑疤”的身体颤抖起来。
不是害怕,是……愤怒。愤怒于自己的处境,愤怒于赵虎的冷漠,愤怒于这该死的命运。
“赵虎在清河一手遮天,”他嘶哑地说,“州府的人说不定也……”
“也什么?”常南打断他,“也收了赵虎的钱?也许。但你要明白——赵虎的罪证一旦公开,州府就算想保他,也保不住。朝廷要的是面子,赵虎这种地方恶霸,死了就死了,没人会为他拼命。”
她往前走了一步,几乎贴到“黑疤”面前。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第一,继续跟着赵虎,等死。第二,跟我,赌一把——赌我能扳倒赵虎,赌我能帮你找到妹妹。”
“黑疤”盯着她,在黑暗中,他的眼睛像两团燃烧的鬼火。
许久,他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我凭什么信你?赵虎在清河一手遮天,州府的人说不定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