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南盯着纸上“黑疤”两个字,炭笔的黑色痕迹在粗糙的纸面上晕开些许。烛火在她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让那双眼睛看起来深不见底。她能听到屋外夜风吹过屋檐的呜咽声,能闻到烛芯燃烧散发的淡淡焦味,能感觉到指尖炭粉的粗糙触感。
“陈伯,”她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平静得可怕,“你去睡吧。李澈,你也去休息。”
“可是姑娘——”陈伯还想说什么。
“去。”常南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两人对视一眼,默默退了出去。屋子里只剩下常南一人。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院墙外的巷子里,一片漆黑,但她知道,某个阴影里,一定有一双眼睛在盯着这里。
常南关上窗,转身走到墙角。那里堆着几件旧衣裳,她蹲下身,从最底下翻出一件深灰色的粗布短褐。布料很旧,洗得发白,但在夜色里,这就是最好的伪装。
她将短褐摊开在桌上,手指抚过粗糙的布料纹理。
然后,她开始解开发髻。
—
子时刚过,清河县城陷入沉睡。
常南站在柳树巷自家院墙的阴影里,身上穿着那件深灰色短褐,头发用布条紧紧束在脑后。她深吸一口气,夜风带着初秋的凉意灌入肺腑,空气里有远处河水淡淡的腥味,还有墙角青苔湿的气息。
系统界面在脑海中无声展开:
【限时任务·关键人证】
【倒计时:47小时42分19秒……】
常南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陈伯下午匆匆画出的赵府简易布局图——那是陈伯年轻时在赵府做过短工的记忆。图很粗糙,只标出了几处主要建筑的位置:前院、正厅、东西厢房、后院,以及仆役居住的偏院。
偏院在赵府东南角,靠近后墙。
常南睁开眼睛,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炭,在左手掌心画了个简单的箭头标记。炭粉沾在皮肤上,带着细微的颗粒感。她将短褐的袖口扎紧,裤腿塞进布鞋里,最后检查了一遍——身上没有任何会发出声响的物件。
她贴着墙,像一道影子般滑出院门。
巷子里空无一人,月光被云层遮住,只有远处街口灯笼投来微弱的光晕。常南没有走正路,而是钻进两栋房屋之间的窄缝。缝隙很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墙壁上长满滑腻的青苔,手指按上去湿冷粘稠。她屏住呼吸,一点点挪动,布料摩擦墙壁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穿过窄缝,是另一条更偏僻的小巷。
常南蹲在阴影里,耳朵竖起。她能听到远处传来的打更声——梆、梆、梆,三更天了。还能听到更远处赵府方向隐约的犬吠,以及风吹过屋檐瓦片的细微响动。
她开始移动。
脚步很轻,落地时先脚尖后脚跟,像猫一样。她沿着小巷的阴影前进,绕过几处堆积的杂物——破旧的木桶、废弃的竹筐,空气中飘散着腐烂菜叶的酸臭味。经过一处水井时,井口石栏上凝结的夜露打湿了她的鞋面,凉意透过薄薄的布鞋渗进来。
半炷香后,她停在赵府后墙外。
墙很高,约有一丈五尺,青砖砌成,墙头着碎瓷片,在微光下泛着冷硬的色泽。常南仰头看着,脑海中系统界面微微闪烁——【观察力强化·持续生效】。她能看清墙头每一片碎瓷的排列方式,能看清砖缝间苔藓生长的痕迹,能看清墙处几处砖块略有松动。
她沿着墙走了十几步,找到一处相对隐蔽的角落。这里墙外长着一棵老槐树,树粗壮,枝叶茂密,正好遮挡了视线。常南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事先准备好的布条——那是从旧衣裳上撕下来的,她将布条一层层缠在手掌上,缠得很厚。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双手抓住墙砖缝隙,脚蹬在砖缝凸起处,开始向上攀爬。
砖缝很窄,指尖抠进去生疼。缠了布条的手掌摩擦着粗糙的砖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常南咬紧牙关,一点点向上挪动。她能感觉到手臂肌肉在颤抖,能闻到砖墙上苔藓湿的土腥味,能听到自己压抑的呼吸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爬到一半时,她停下来,侧耳倾听。
墙内很安静。
她继续向上,终于够到墙头。左手小心避开碎瓷片,抓住墙头边缘,右手也跟上去。碎瓷片的边缘在月光下闪着冷光,她能感觉到布条被割破的细微撕裂感。她双臂用力,将身体拉上去,腹部压在墙头,碎瓷片硌着布料,传来尖锐的触感。
常南趴在墙头,向下望去。
赵府后院很大,地面铺着青石板,几处角落堆着杂物——破旧的马车轮、闲置的石磨、几捆柴火。院子中央有一口井,井边放着木桶。更远处是几排低矮的房屋,窗户黑着,那是仆役住的地方。
她屏住呼吸,数着心跳。
一、二、三……
没有动静。
常南翻身下墙,落地时膝盖微屈,缓冲冲击力。脚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嗒”声。她立刻蹲下身,缩进墙的阴影里。
夜风吹过院子,卷起几片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传来隐约的鼾声,还有老鼠在柴堆里窸窣爬动的声音。
常南等了一会儿,确认安全,才贴着墙,向偏院方向移动。
她的脚步更轻了,每一步都踩在石板缝隙的阴影里。经过井边时,她闻到井水清凉的气息,还有木桶上残留的湿木头味。经过柴堆时,枯枝断裂的细微声响让她心跳漏了一拍,她立刻停住,屏息等待。
没有异常。
她继续前进,终于来到偏院入口。
这是一道月亮门,门楣上爬着枯藤。门内是另一处小院,比后院更破败,地面是夯实的泥土地,角落里堆着杂物,晾衣绳上挂着几件破旧衣裳,在夜风中轻轻晃动。
常南躲在月亮门外的阴影里,仔细观察。
偏院里有七八间厢房,大多黑着灯,只有最靠里的一间窗户透出微弱的光晕——那是油灯的光,昏黄摇曳。
据陈伯的信息,“黑疤”因为脸上有疤,又是赵虎心腹,所以单独住一间小厢房,就在偏院最里面。
常南正要进去,忽然听到脚步声。
她立刻缩回阴影,身体紧贴墙壁。
两个家丁提着灯笼从偏院另一侧走出来,一边走一边低声说话。
“这大半夜的,还要巡……”
“少废话,老爷吩咐的,这几天都盯紧点。”
“听说前院那位……”
“嘘!不该问的别问。”
灯笼的光晕晃过月亮门,常南能看清两个家丁的轮廓——一个高瘦,一个矮胖。她屏住呼吸,连心跳都仿佛停滞了。灯笼的光扫过她藏身的角落,距离她的脚尖只有三尺。
“这鬼地方,连个鬼影都没有。”矮胖家丁嘟囔。
“赶紧巡完回去睡觉。”高瘦家丁打了个哈欠。
两人提着灯笼,晃晃悠悠地走远了。
常南等他们的脚步声完全消失,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她能感觉到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布料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
她闪身进入偏院。
地面是夯实的泥土,踩上去很软,几乎没有声音。她贴着厢房的墙壁前进,避开晾衣绳上晃动的衣裳——那些破旧的布料在夜风中发出轻微的拍打声,像某种诡异的节奏。
经过一间厢房时,她听到里面传来响亮的鼾声,还有磨牙的声音。经过另一间时,闻到里面飘出的脚臭味和汗酸味。
她终于来到最里面那间亮灯的厢房外。
窗户纸很旧,有些地方已经破了,透出里面昏黄的灯光。常南蹲在窗下,侧耳倾听。
里面传来咳嗽声——压抑的、沉闷的咳嗽,像是从腔深处挤出来的。接着是呻吟,很低,但能听出痛苦。
常南小心翼翼地直起身,透过窗户纸的破洞,向里望去。
油灯放在一张破旧的木桌上,灯芯很短,火苗跳动。桌边坐着一个汉子,背对着窗户,但常南能看到他侧脸的轮廓——脸上有一道狰狞的疤痕,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条扭曲的蜈蚣。
汉子约莫三十多岁,穿着粗布短褂,袖子挽到肘部。他正低着头,处理左臂上的伤口。
常南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伤口在肘部上方,约三寸长,皮肉翻卷,边缘已经发黑溃烂,渗出黄白色的脓液。汉子用一块脏布蘸着碗里的药水——那药水呈褐色,散发出一股刺鼻的气味,透过窗户破洞飘出来,混合着伤口溃烂的腐臭味。
汉子咬着牙,将蘸了药水的布按在伤口上。
他的身体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压抑的闷哼。额头渗出冷汗,在灯光下闪着细密的光。他闭上眼睛,深吸几口气,然后继续处理伤口——动作很笨拙,布条缠得歪歪扭扭,最后打结时,手指都在发抖。
常南的目光移向桌面。
除了药碗和脏布,桌上还放着半壶酒——粗陶酒壶,壶嘴缺了一角。还有一个香囊,就放在油灯旁边。
香囊很小,布料已经褪色,原本可能是红色或粉色,现在变成了暗淡的灰褐色。上面绣着简单的花纹——像是几朵歪歪扭扭的花,绣工很粗糙,线头都露在外面。香囊的一角已经磨损,露出里面填充的草。
汉子处理完伤口,瘫坐在椅子上,大口喘气。他伸手拿起酒壶,对着壶嘴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衣襟上。他抹了抹嘴,然后目光落在那个香囊上。
他伸出手,手指颤抖着,轻轻碰了碰香囊。
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常南看到他的眼神——那是一种复杂的眼神,有痛苦,有怀念,还有一种深藏的绝望。他盯着香囊看了很久,然后收回手,又灌了一口酒。
咳嗽再次袭来,他弯下腰,咳得撕心裂肺。
常南悄悄退开。
她记住了所有细节:溃烂的伤口、刺鼻的药味、粗糙的香囊、汉子痛苦的眼神、桌上那半壶劣酒。
她贴着墙壁,原路返回。
经过偏院时,又听到远处传来脚步声——是另一拨巡夜的家丁。常南立刻躲进柴堆后的阴影里,屏息等待。灯笼的光晃过,家丁的交谈声飘来:
“黑疤那屋还亮着灯?”
“管他呢,反正老爷说了,这几天别让他出门。”
“他那伤……”
“自找的,替老爷办事没办利索。”
脚步声远去。
常南等了一会儿,才从阴影里出来。她沿着来时的路,翻过后墙,落地时脚下一滑,差点摔倒。她稳住身体,靠在墙喘了几口气,然后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
回到柳树巷住处时,天还没亮。
常南从后墙翻进院子——她不敢走正门,怕被监视的人发现。落地时,她听到屋里传来轻微的响动。
“是我。”她低声说。
屋门打开一条缝,陈伯探出头,脸上写满担忧。常南闪身进屋,李澈也醒了,正坐在床边,手里握着一卷书——那是装样子,他本没看进去。
“怎么样?”李澈急切地问。
常南没说话,先走到桌边,端起水壶灌了几大口。凉水顺着喉咙滑下,冲淡了喉咙里的渴。她能感觉到汗水已经浸透了里衣,布料粘在皮肤上,很不舒服。
“陈伯,”她放下水壶,声音有些沙哑,“两件事。”
陈伯立刻凑过来。
“第一,查‘黑疤’最近的伤病来源。他左臂有伤,溃烂了,用的药很劣质。我要知道这伤是怎么来的,赵虎怎么处理的,请没请大夫。”
“第二,”常南顿了顿,“他桌上有个香囊,褪色的,绣工粗糙。查这香囊可能关联的人——尤其是女人。”
陈伯重重点头:“我这就去打听。”
“小心点,”常南说,“别让人注意到。”
“姑娘放心。”
陈伯匆匆出了门。常南走到床边坐下,开始脱鞋。布鞋的鞋底已经磨得很薄,脚底沾满了泥土和草屑。她将鞋倒过来磕了磕,泥土簌簌落下。
李澈走过来,蹲下身,递给她一块湿布。
常南接过,擦了擦脸和手。湿布带着井水的凉意,让她清醒了一些。
“你看到他了?”李澈问。
“看到了。”常南说,“伤得很重,赵虎没管他。”
李澈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这种人……也会受伤,也会痛苦。”
“是人都会。”常南说,“但赵虎不把他当人。”
她躺到床上,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黑疤”盯着香囊的眼神——那种眼神,她前世在监狱里见过。那是失去重要之物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系统界面在黑暗中浮现:
【限时任务·关键人证】
【倒计时:46小时18分33秒……】
【线索收集进度:1/3】
【已发现:目标人物伤病状态、情感寄托物】
常南睁开眼睛。
天快亮了。
—
次午后,陈伯回来了。
他带回来两个消息。
“姑娘,”陈伯压低声音,脸上带着兴奋,“打听到了!”
常南示意他坐下,李澈也凑过来。三人围在桌边,桌上放着简单的午饭——两个窝头,一碟咸菜。
“先说伤,”陈伯说,“‘黑疤’那伤,是一个月前落下的。当时赵虎让他去处理一桩‘麻烦事’——具体什么事没人敢细说,但坊间传言,跟豆腐西施那案子有关。”
常南眼神一凝。
“据说‘黑疤’带人去‘善后’,结果出了意外,被人用刀划伤了胳膊。赵虎只给了点钱打发,没请大夫,就让府里懂点草药的老妈子随便弄了点药。那伤口一直没好,越来越严重。”
陈伯顿了顿,声音更低:“我还打听到,赵虎最近对‘黑疤’很不满,嫌他办事不利索,已经不怎么用他了。‘黑疤’现在在府里地位尴尬,连月钱都扣了一半。”
常南点点头:“第二个消息?”
“香囊,”陈伯说,“我问了好几个人,最后找到一个老乞丐——那老乞丐以前受过‘黑疤’的恩惠,偶尔‘黑疤’会给他点吃的。老乞丐说,‘黑疤’有个妹妹,叫小莲,比他小八岁。”
“妹妹?”李澈问。
“嗯,”陈伯叹了口气,“十年前,他们老家闹饥荒,父母都死了。‘黑疤’当时十八岁,带着十岁的妹妹逃荒到清河。为了活命,他把妹妹……卖给了人牙子。”
屋子里安静下来。
窗外传来麻雀的叫声,阳光透过窗纸投进屋里,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常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能闻到窝头淡淡的麦香,能感觉到桌面上木纹的粗糙触感。
“人牙子把妹妹带走了,”陈伯继续说,“说是卖到外地青楼。‘黑疤’后来跟了赵虎,这些年一直在找妹妹,但没找到。那个香囊……老乞丐说,是妹妹被带走前,连夜给他绣的。绣工不好,但‘黑疤’一直带在身上。”
常南闭上眼睛。
脑海中,那个褪色的香囊,汉子颤抖的手指,痛苦的眼神——所有的画面串联起来。
她睁开眼睛,看向李澈。
“我们有突破口了。”
李澈看着她,眼神复杂:“你要用他妹妹……”
“不是用,”常南说,“是交换。”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阳光明媚,院墙外的槐树在风中轻轻摇晃,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她能闻到空气中飘来的炊烟味,能听到远处街市隐约的叫卖声。
“一个被主子抛弃的心腹,一个身患重伤无人问津的打手,一个寻找妹妹十年的哥哥。”常南转过身,看着李澈和陈伯,“你们觉得,他会怎么选?”
李澈沉默。
陈伯低声说:“可是姑娘,咱们怎么帮他找妹妹?都十年了……”
“我们不一定要真的找到,”常南说,“我们只需要给他一个希望——一个比跟着赵虎等死更大的希望。”
她走回桌边,拿起炭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字:
伤病、冷遇、妹妹。
然后,她在这三个词下面,又写了一个词:
交易。
“陈伯,”她说,“继续盯着赵府,尤其是‘黑疤’的动向。我要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单独出门。”
“李澈,”她看向书生,“你继续读书,写策论。县衙那边的人还在监视,我们不能让他们起疑。”
“那你呢?”李澈问。
常南看着纸上那四个词,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我要准备一份‘礼物’,送给‘黑疤’。”
窗外,阳光正好。
但常南知道,有些交易,只能在阴影里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