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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腊月二十三过小年,二十四扫房子,二十五磨豆腐。

这是青河村多少年的老规矩。

苏家破院也扫了。

刘氏把屋里屋外擦了三遍,连灶王爷的旧像都揭下来,用清水揩净了浮灰,重新贴正。苏大石把院里那棵歪脖子枣树修了枝,劈好的柴码成整整齐齐一面墙。

刘氏看着那墙柴,眼眶又红了。

“鸢儿,咱家多少年没这么像样过了……”

苏清鸢往灶膛添柴,没抬头。

“往后年年都像样。”

刘氏抹着眼角笑。

——

腊月二十六,魏延的年礼又到了。

这回不是白米猪肉。

是两车青砖,三车灰瓦,五碗口粗的房梁。

押车的是魏延的师爷,姓周,四十来岁,生得白净斯文。他站在苏家院门口,恭恭敬敬递上礼单:

“县尊说,世子居所寒陋,臣子心不安。这点薄礼,请世子容臣尽一份心。”

萧珩倚在门槛边,没接。

他偏头,看向灶房里择菜的苏清鸢。

苏清鸢择菜的手没停。

“问他,”她头也不抬,“青砖多少钱一块?”

周师爷一愣。

“这……这是县尊的一点心意,不收银子的……”

苏清鸢抬眼。

“不收银子的东西,最难还。”

周师爷张了张嘴,竟说不出话。

萧珩弯了弯唇角。

他低头,从腰间解下那枚玉佩,递过去。

“告诉魏延,”他说,“砖钱瓦钱,从这上头扣。”

周师爷捧着那枚羊脂玉,手都在抖。

成化年间御赐之物,雕云雷纹,底款一个“萧”字。拿到县里当铺,够买十车青砖。

“世子,这、这太贵重……”

萧珩已经转身进了屋。

周师爷捧着玉佩,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苏清鸢择完最后一把菜,起身。

她走到院门口,接过那玉佩,系回自己腰间。

“砖放下,”她说,“那枚馃子还有余钱,月底结账。”

周师爷如蒙大赦,连连作揖。

三车灰瓦卸在院外,摞成小山。

——

腊月二十七,苏大石开始扒旧屋。

左邻右舍都来帮忙。

不是从前那种看热闹的围聚,是实实在在搭手活。

孙婆子端了一盆热水来,给匠人泡茶。她儿子孙旺扛着锄头,帮苏大石刨地基。连里正都来了,背着手在院里转了三圈,问要不要帮忙请阴阳先生看个动土的子。

刘氏受宠若惊,手都不知道往哪搁。

苏清鸢端了一碗茶水给里正。

里正双手接了,连声道谢。

他端着碗,欲言又止,终究没忍住:

“清鸢丫头……你家那位……”

他往里屋方向努努嘴,压低声音:

“到底是啥来头?”

苏清鸢低头收拾茶碗。

“债主。”

里正不信。

可他不敢再问。

他想起三前,县令大人跪在这破院门口,额头贴着冻土,自称“臣”。

里正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那种场面。

他喝那碗茶,把碗还回去。

“那什么,”他说,“青砖不够的话,我家还有存料……”

——

腊月二十八,新屋地基夯平了。

青砖垒到半人高,比村里任何一户都气派。

苏清鸢站在地基边,看匠人吊线。

刘氏在旁边碎碎念:东屋给爹住,西屋给娘住,堂屋要摆张像样的桌子,灶房得砌个新灶台……

她说着说着,声音小下去。

她小心翼翼觑着女儿的脸色。

“鸢儿……那位公子……住哪间?”

苏清鸢没答。

她弯腰捡起一块碎砖,扔进废料堆。

“他腿好了就走。”

刘氏“哦”了一声,不敢再问。

——

里屋。

萧珩倚在窗边,隔着那扇破木窗,听着院外娘儿俩的对话。

光从窗缝钻进来,落在他侧脸上。

他垂着眼,指腹慢慢摩挲着竹杖。

没有说话。

——

腊月二十九,县里货郎来摆摊。

苏清鸢去村口买了半斤粗盐,三蜡烛,一卷新棉布。

货郎收了钱,又悄悄塞给她一包东西。

“县尊让捎的,”他压低声音,“说是南边来的稀罕物,姑娘您收好。”

苏清鸢打开布包。

是五包菜种。

标签上的字她认得:土豆,番茄,辣椒,玉米,甜瓜。

她攥着那几包种子,站了很久。

——

除夕。

青河村家家户户贴春联,放鞭炮。

苏家新屋还没落成,旧屋已扒了大半,只剩两间偏房还立着。刘氏在那两间偏房里张罗了一桌年夜饭。

红烧肉,炖鸡汤,清炒野菜,白面馒头。

搁在三个月前,这桌饭菜她想都不敢想。

苏大石破天荒倒了盅酒,敬萧珩。

他手抖,酒洒了半盅。

萧珩接了那盅酒,饮尽。

苏大石眼眶红了,嗫嚅着说不出话。

刘氏偷偷抹泪,又笑着给每人夹菜。

苏清鸢低头吃饭。

她碗里堆满了刘氏夹的菜,鸡肉、猪肉、鸡蛋,冒了尖。

窗外鞭炮噼啪作响。

萧珩坐在炕边,手边搁着那盅空酒。

他垂眼看着院里那堆青砖,很久没说话。

——

子时,守岁的人陆续睡了。

苏清鸢披衣出门。

月色很好,腊月尾的夜空澄澈如洗,星子密密麻麻铺满天。

她蹲在院角,划亮火折子。

那五包种子摊在手心。

土豆,番茄,辣椒,玉米,甜瓜。

她挑出那包土豆种。

月光下,灰扑扑的种子不起眼,像一把瘪的土坷垃。

但她知道这里头藏着什么。

亩产三千斤,耐寒耐旱,盐碱地也能活。

她用小锄刨开冻土,把种子一粒粒埋进去。

一、二、三、四、五。

五粒。

她掩土,压平,指尖轻按。

身后传来轻微的竹杖点地声。

苏清鸢没回头。

“睡不着?”

萧珩拄着杖,慢慢走到她身侧。

他低头,看着那片被刨得乱糟糟的土。

“种什么?”

“土豆。”

萧珩没再问。

他站在那里,看她浇完水,收好锄头,把剩下的种子包回布里。

月色溶溶,照着她冻红的指尖。

“能活?”他问。

苏清鸢把布包揣进袖中。

她没有答。

——

开春。

解冻的风从南边吹来,青河村的柳树抽了新芽。

苏家新屋落成了。

三间青砖大瓦房,灰瓦覆顶,窗棂是新斫的松木,还带着树脂的清香。院里那棵歪脖子枣树没砍,留着,春天发了满枝嫩叶。

刘氏站在堂屋里,仰头看着那房梁,眼泪流了一遍又一遍。

苏大石蹲在门槛边,闷头抽旱烟,抽着抽着,拿袖子捂眼睛。

苏清鸢立在院门口,没哭。

她看着那三间新屋,目光平静。

这才刚开始。

——

二月二,龙抬头。

苏清鸢去了村东。

那里有十亩荒地,杂草丛生,土泛着隐隐的白碱。村里人路过都要绕道,嫌晦气。

她站在地头,弯腰捻起一撮土。

土质板结,盐碱度偏高,种麦子确实活不了。

但不是不能种。

她直起腰。

“这地,谁家的?”

里正被请来,搓着手:“荒着十几年了,以前是孙家的,后来孙家搬走了,就归村里……”

“我买了。”

里正愣住。

“清鸢丫头,这地种不出庄稼的,你别……”

“十两。”

里正把后半截话咽回去了。

十两银子买十亩荒地,是冤大头价。

但里正不敢说。

他想起那跪在破院门口的县令大人,想起那三车灰瓦五房梁,想起苏家那三间青砖大瓦房。

他接过银子,没敢再多嘴。

——

消息传开,全村哗然。

“十亩盐碱地,十两银子?苏家大丫头疯了!”

“可不是,那地连草都长不旺,种啥?”

“年轻人不撞南墙不回头,等秋天她哭都来不及……”

苏清鸢没理会。

她每早出晚归,在那十亩荒地上翻土、挖沟、压草灰。

刘氏心疼她,劝了两回,劝不动。

苏大石闷声扛着锄头跟去,到头落山。

萧珩也去。

他腿还没好利索,拄着杖走不快,每清晨慢慢挪到地头,在田埂边坐下。

有时帮忙递递水,有时只是坐着。

村人路过,看见那个满身贵气的男人坐在土埂上,面前摆着个豁口瓦罐,罐里是晾凉的白开水。

他们不敢再议论。

——

三月三,上巳节。

青河村的姑娘媳妇都去河边采荇菜,只有苏清鸢还在地里。

萧珩坐在田埂边,看她弯腰起垄。

她的动作已经很熟练,锄头落下去,翻起湿润的泥土,手腕一抖,土块散开。一垄接一垄,笔直如线。

他忽然开口:

“你怎么知道这地能种?”

苏清鸢手上的锄头顿了一瞬。

她没有回头。

“猜的。”

萧珩没说话。

他看着她的背影。

三月春阳落了她满肩,鬓边碎发被汗水黏在脸颊上,她随手一拨,留下一道浅浅的泥印。

他垂下眼,不再问。

——

三月十五。

第一株土豆苗破土而出。

嫩绿的芽尖顶开板结的土块,在阳光下颤巍巍舒展开。

苏清鸢蹲在地头,看了很久。

萧珩站在她身后。

他没有说话。

但他看见她眼底有什么东西,比阳光还亮。

——

四月初,土豆苗长到巴掌高。

十亩地,齐整整的绿。

村人路过,开始放慢脚步。

“这草……咋长得跟别处不一样?”

“不是草,是苗。”

“苗?啥苗?”

没人认得。

但他们发现,那片长了十几年杂草的盐碱地,真的长出了东西。

——

四月十五。

苏清鸢蹲在地头,指尖捻着土豆苗肥厚的叶片。

萧珩坐在田埂上,手里拿着魏延新送来的密信。

他看完了,折起,收入袖中。

“京里来信。”

苏清鸢没抬头。

“催你回去?”

“嗯。”

沉默。

苏清鸢继续查看叶片背面,手指轻轻翻过,没有虫卵。

“什么时候走?”

萧珩没有答。

他看着她的侧脸。

四月的风从南边吹来,拂动她鬓边碎发。

“你想我什么时候走?”

苏清鸢的手指顿住。

她抬起眼,对上他的视线。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

片刻。

她垂下眼。

“腿好利索了再说。”

萧珩弯了弯唇角。

“嗯。”

——

四月末,土豆开花了。

白的,紫的,一簇一簇,缀在油绿的叶丛间,风一吹,整片地都在轻轻摇晃。

村人站在地头,看呆了。

“这是……花?”

“盐碱地里还能开花?”

孙婆子挤在最前头,眯着老花眼,半晌没吭声。

她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见这种花。

她转头问儿媳:“这是啥花?”

儿媳摇头。

没人知道这是土豆花。

但他们都知道,苏家大丫头在那片谁都看不上的荒地里,种出了花。

苏清鸢站在地头,弯腰掐下一朵白花。

她转身,走到田埂边。

萧珩坐在那里。

她把那朵花放在他掌心。

“土豆的花,”她说,“能看,不能吃。”

萧珩低头,看着掌心那朵小小的白花。

花瓣薄如蝉翼,淡黄的蕊,在风里轻轻颤动。

他看了很久。

“很香。”他说。

苏清鸢顿了一下。

土豆花其实没有香气。

她看着他。

他垂着眼,光落在他长睫上,看不清神情。

她没有戳破。

——

五月初,魏延又来了。

这回他没有跪。

他站在田埂边,看着那十亩土豆花海,沉默了很久。

“世子,”他开口,声音艰涩,“兵部来函,西北军报……”

萧珩抬手,打断他。

“知道了。”

魏延还想说什么,看见世子垂眸看着掌心那朵枯的白花,把话咽了回去。

他躬身告退。

走出很远,他回头。

那片土豆花开得正盛,白的如雪,紫的如霞。

世子坐在田埂边,少女蹲在地头查看叶片。

两人之间隔着三垄土。

没有交谈。

但魏延忽然想起一件事。

方才他禀报西北军情时,世子放在膝上的手指,分明收紧了一瞬。

而那个少女——

她没有回头。

她只是弯腰,把那株被风吹歪的土豆苗,轻轻扶正。

魏延收回视线。

他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

五月初十。

夜里下了场雨。

不大,淅淅沥沥,打在新瓦上,像碎玉落银盘。

苏清鸢没睡着。

她披衣出门,站在廊下听雨。

身后传来轻轻的竹杖声。

萧珩拄着杖,慢慢走到她身侧。

雨丝斜飘,沾湿了他肩头。

苏清鸢往里让了让,把檐下那片地分他一半。

两人并肩站着,谁都没说话。

雨落屋檐,汇成细流,顺着瓦楞淌下来。

良久。

萧珩开口:

“西北军报,说突厥今年秋天可能南侵。”

苏清鸢没答。

“父王在边关守了三十年,”他声音不高,“去年大捷,突厥元气大伤,本不该这么快卷土重来。”

他顿了顿。

“除非有人里通外敌,故意放水。”

苏清鸢偏头看他。

夜色里,他的侧脸轮廓冷峻,唇抿成一条薄线。

“你要回去。”她说。

不是问句。

萧珩没有答。

檐下沉默了很久。

“你救了我,”他开口,“我欠你一条命。”

苏清鸢收回视线。

“你付过诊费了。”

萧珩摇头。

“那不是诊费。”

苏清鸢没说话。

雨渐渐小了。

萧珩转身,慢慢往里屋走。

他走出两步。

“苏清鸢。”

她没回头。

他也没回头。

“那枚玉佩,”他说,“不是诊费。”

雨丝落入夜色,无声无息。

苏清鸢站在廊下,很久没有动。

——

五月十五。

苏清鸢去地里摘了一篮土豆花。

白的,紫的,满满一篮。

刘氏问她要花做什么,她没答。

她拎着花篮去了村东那片坟地。

十二座新坟,没有墓碑。

是魏延让人悄悄立的。

她把花分成十二束,放在每座坟前。

风从原野上吹来,花瓣轻轻颤动。

她在坟前站了很久。

——

五月二十。

萧珩的腿好了。

不是彻底痊愈,是能扔了拐杖走几步。

他扶着门框,慢慢走到院里。

阳光有些晃眼,他微微眯起眼。

刘氏在灶房忙活,苏大石在院角劈柴。

苏清鸢蹲在枣树下,拿小锄翻土。

她种的那五粒土豆已经收了,这是新翻的地,准备种番茄。

萧珩走到她身侧。

她没抬头。

“能走了?”

“嗯。”

“什么时候走。”

沉默。

萧珩低头看着她。

“你在赶我。”

苏清鸢手上动作没停。

“你的家在京城,”她说,“不在青河村。”

萧珩没有答。

他蹲下身。

青砖地上,他与她平视。

“那枚玉佩,”他说,“不是诊费。”

苏清鸢终于抬起头。

四目相对。

五月的风从南边吹来,枣花落了她满肩。

“是什么?”她问。

萧珩看着她。

光落在他眼底,像春冰初融。

“定金。”

他说。

苏清鸢顿住。

萧珩站起身。

他往屋里走。

走出两步。

“我回京一趟,”他没有回头,“事情办完就回来。”

苏清鸢蹲在枣树下,握着小锄。

很久。

她低下头,继续翻土。

“腿刚好,”她说,“别骑马。”

萧珩弯了弯唇角。

“嗯。”

——

五月二十三。

清晨,雾气未散。

二十轻骑列队在村口。

萧珩翻身上马。

他低头,看着站在马侧的少女。

她没有说话。

他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放在她掌心。

是那朵枯的土豆花。

花瓣已褪成淡褐色,薄如蝉翼,脉络分明。

他一直留着。

苏清鸢低头看着掌心的花。

马蹄声响起。

二十轻骑如离弦之箭,没入晨雾。

刘氏扶着门框,悄悄抹泪。

苏大石蹲在门槛边,闷头抽旱烟。

苏清鸢立在村口老槐树下。

她垂着眼,指腹轻轻摩挲着那朵花。

雾气渐渐散了。

头升起,照在那十亩土豆地上。

花已谢了,叶子还绿着。

她转身往回走。

走出几步,她停下来。

没有回头。

“三个月。”

晨风把她的声音送出去很远。

已经奔出数里的马背上,萧珩的脊背微微一僵。

然后他勒住马。

他回头。

来路漫漫,晨雾如纱,早已望不见村口那棵老槐树。

但他弯起唇角。

“知道了。”

他一夹马腹,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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