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警报
鹰愁涧的硝烟和血腥味尚未完全散去，胜利的短暂狂热便被现实浇灭。猎一头落单的铁羽凶鹫，虽证明了战术的可行与人族力量的成长，但也如同一块投入看似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搅动了整个涧谷的生态。
“唳——！”
“唳唳——！”
尖锐急促、充满警告与愤怒的啸叫，开始频繁地从峭壁高处那些黑洞洞的巢中传出，此起彼伏，汇成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嘈杂。天空中，巨大的阴影盘旋数量明显增多，它们不再只是慵懒的巡弋，而是结成松散的编队，锐利的目光一遍遍扫视着下方每一寸岩石与裂隙，充满了被侵犯领地的警惕与不加掩饰的敌意。
整个鹰愁涧，因同类的死亡而彻底苏醒、狂躁起来。
尖刀队和辅助队员们，如同受惊的田鼠，藏身在他们设伏的狭窄裂谷底部，连大气都不敢喘。每一次凶鹫低空掠过时带起的狂风和投下的阴影，都让心脏狂跳到喉咙口。他们携带的食物和饮水本就不多，而此刻，任何试图离开裂谷、返回营地的行动，都可能暴露在数十双高空鹰眼的监视之下，引来雷霆万钧的扑。
“不能待了。”林河舔了舔裂的嘴唇，声音因为长时间压低而沙哑，“它们有了防备，我们猎落单的机会基本消失。而且，我们的气味、痕迹，迟早会被发现。”
“怎么走？”山猫背靠着冰冷的岩壁，手里紧握着一支投矛，脸色因为紧张和疲惫而发白，“原路返回？那片乱石滩太开阔，我们撑不过三息。”
林河没有立刻回答。他闭上眼，脑海中飞快地回忆着进入鹰愁涧前，他们远远绘制的那份简陋地图，以及这几观察到的地形细节。半晌，他睁开眼，指向裂谷更深处的幽暗方向：“往里去。”
“里面？”阿石吃了一惊，“那里雾气更重，本看不清路，而且不知道通向哪里，会不会是死路……”
“总比留在开阔地等死强。”林河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地图上标注过，这片裂谷并非完全独立，有地下暗河的痕迹，应该连接着更复杂的水蚀洞系统。雾气重，能见度低，对我们不利，但同样能扰它们的视线。赌一把。”
没有更好的选择。队伍在林河的带领下，放弃了大部分不便携带的重型机关和部分补给，只带着武器、少量食物、水和最重要的战利品——那枚最长的铁羽和部分相对完整的次级飞羽，如同受惊的旅鼠群，一头扎进了裂谷深处愈发浓重、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的白色浓雾之中。
脚下的路很快从碎石遍布变得湿滑泥泞，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硫磺和水腥气。嶙峋的岩壁向内收拢，光线被彻底吞噬，只能依靠几支用特殊油脂浸过的、燃烧起来光线微弱但持久的火把照明。耳边是地下暗河沉闷的奔流声，以及头顶偶尔传来的、因为距离而变得模糊的凶鹫鸣叫。他们像一群在巨兽肠道中摸索前行的蝼蚁，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既要防备脚下突然出现的裂缝或深潭，又要警惕雾气中可能潜藏的其他危险——在这种终年不见天、温暖湿的环境中，往往滋长着更加诡异难测的生物。
走了大约小半天，就在连林河都开始怀疑这个决定是否正确时，前方探路的山猫突然发出压抑的低呼：“有光！还有……声音！”
不是凶鹫的叫声，也不是水声。是一种更加嘈杂、更加混乱的声响——野兽的咆哮、嘶吼、沉重的撞击声、还有……某种类似金属刮擦的刺耳噪音！
林河心中一凛，加快脚步上前。雾气在这里变得稀薄了些，前方似乎是一个巨大的、天然形成的溶洞出口。他们伏低身体，藏身在一块崩落的巨石后，向外望去。
眼前豁然开朗，却又瞬间被巨大的震撼攫住。
这是一个极为广阔的地下空间，穹顶高悬，布满了散发着幽幽磷光的钟石，提供了昏暗但足以视物的光源。空间的一侧，是汹涌奔流的地下暗河主流，河水浑浊，打着漩涡。而空间的另一侧，靠近他们所在的岩壁下方，正在爆发一场激烈的战斗！
不，与其说是战斗，不如说是一场围猎。而猎物……让林河瞳孔骤缩。
那是三个“人”。
或者说，是三个穿着简陋但明显经过缝制的皮甲、手持金属武器（虽然大多锈迹斑斑或形状古怪）、彼此背靠背结成三角阵型，正在艰难抵抗的人！
围攻他们的，是一群约莫七八头“掘地蜥”——这是一种林河在观察笔记里记录过的、习性类似獾与穿山甲结合体的凶兽，体型不大，约如野狗，但前肢异常发达，长着锋利的、适合挖掘和撕裂的钩爪，浑身覆盖着滑腻的、带有土黄色斑纹的厚皮，牙齿细密尖锐，擅长钻地和围攻。
这三个人显然也是误入此地的探险者或逃亡者，此刻陷入了绝境。他们的阵型在掘地蜥凶悍的扑击和钻地偷袭下摇摇欲坠，身上已经带伤，动作也因为疲惫而变得迟缓。其中一个身材最高大的汉子，挥舞着一柄像是门板拆下来的厚重铁片（勉强算作大刀），每次挥砍都势大力沉，退正面的敌人，但动作大开大合，破绽明显；另一个矮壮些的，手里是一把磨尖了的铁钎，动作狠辣精准，专门戳刺掘地蜥的眼睛和柔软的腹部，但显然独木难支；最中间被保护着的，似乎是个女子，身形矫健，手里握着一对短叉（更像是某种农具改的），左右支拙，险象环生。
让林河心神剧震的，不是他们险恶的处境，而是他们战斗时身上隐隐流露出的那种“感觉”。
当那高大汉子怒吼着挥出大刀时，他的小臂上，青筋暴起，肌肉贲张的瞬间，似乎有一层极其淡薄、几乎难以察觉的土黄色微光一闪而逝，随即那大刀劈砍的力道和速度，明显超出了他肌肉应有的爆发范围，将一头扑上来的掘地蜥硬生生劈得翻滚出去，甲壳碎裂！
那使铁钎的矮壮汉子，在侧身闪避一次钻地偷袭时，脚下步伐突然变得异常灵动迅捷，带起几道残影，险之又险地避开从脚下破土而出的利爪，反手一钎，精准地扎进了偷袭者尚未完全钻出地面的脑门！
还有那女子，在她格挡一次扑向面门的攻击时，短叉交叉架住的瞬间，叉尖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冰蓝色的寒芒流转，虽然没能完全挡住掘地蜥的冲力，被撞得踉跄后退，但扑击她的那头掘地蜥，动作明显僵硬迟缓了一瞬，仿佛被无形的寒气侵染！
“气”！
而且不是他们这种刚刚萌芽、粗糙不堪、时灵时不灵的“气感”！是已经能够在一定程度上运用于实战，并似乎带有不同属性倾向的、“成型”的“气”！
这些人……是谁？从哪里来？他们运用的“气”，为何似乎有了“属性”之分？土黄色的厚重，灵动迅捷的残影，冰蓝色的迟滞……
无数疑问瞬间冲进林河的脑海。但此刻，没有时间细究。
那三个陌生人显然已经到了强弩之末。高大汉子因为过度催发那种土黄色“气”的力量，脸色涨红，呼吸如同破旧风箱，挥刀的动作开始变形。矮壮汉子的迅捷步伐也无法持续，被几头掘地蜥抓住机会，在腿上撕开一道血口。女子的短叉越来越沉，冰蓝光芒早已黯淡无光。
再不出手，他们必死无疑。
“救人。”林河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低声下令。不仅仅是因为同类的恻隐，更因为这些人身上展现出的“力量”，对他，对人族部落，可能意味着无法估量的价值！
“怎么打？”山猫迅速问，目光扫过战场。掘地蜥数量占优，且擅长钻地偷袭，地形复杂。
“尖刀队，正面突击，打乱它们围攻阵型。辅助队员，弓弩（简陋的）和投矛，压制和扰，重点照顾那些试图钻地的。”林河语速极快，“阿石，你从侧翼切入，目标是最外围那头体型最大的，打乱它们节奏。山猫，你和我，直核心，接应那三人，把他们往我们来的裂谷方向引！动作要快，凶鹫可能随时会被这里的动静吸引！”
命令清晰果断。尖刀队和辅助队员们瞬间从震撼中回过神来，长期的磨合训练在这一刻发挥了作用。没有质疑，只有执行。
“嗖！嗖！”
两支涂抹了麻痹毒液的骨箭率先从弩上射出，虽然准头欠佳，但成功吸引了外围两头掘地蜥的注意，让它们警惕地停止了扑击。
几乎在同一时间，林河低吼一声，擎盾前冲！沉重的骨盾在前，如同移动的小型堡垒，蛮横地撞向背对着他们、正疯狂攻击那三人阵型的几头掘地蜥！
“砰！”“咔嚓！”
猝不及防的撞击让两头掘地蜥翻滚开去，骨板与钩爪摩擦发出刺耳噪音。林河盾牌一偏，露出缝隙，“虎牙”短刃化作一道金色闪电，精准地刺入一头掘地蜥因翻滚而暴露的咽喉！
山猫如同鬼影，从林河身侧掠过，手中投矛掷出，将另一头试图从侧面偷袭高大汉子的掘地蜥钉在地上！
阿石则从另一侧岩石后跃出，重棍带着风声，狠狠砸向那头体型最大的掘地蜥头领，得它不得不放弃攻击，转身应对。
突如其来的生力军加入，瞬间改变了战局。掘地蜥的围攻阵型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那三个被困的陌生人也精神大振，绝境逢生让他们爆发出最后的力气，奋力向林河他们打开的方向靠拢。
“跟我们走！”林河用盾牌撞开一头扑来的掘地蜥，对那高大汉子嘶声喊道，同时示意裂谷方向。
高大汉子显然也看到了林河他们不同于野兽的装扮和武器（尤其是那面显眼的骨盾），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震惊，但生死关头不容多想，他猛一点头，挥刀退面前的敌人，对同伴吼道：“听他们的！撤！”
七人汇合，且战且退。掘地蜥虽然凶悍，但面对突然出现的、装备和配合明显更胜一筹的尖刀队，加上失去了突袭的优势和阵型，追击变得犹豫而零散。在弓弩和投矛的持续扰下，林河等人终于掩护着三个陌生人，退入了他们来时的那条雾气弥漫的裂谷。
进入浓雾范围，掘地蜥的追击明显停滞下来，它们似乎对这种湿滑、狭窄、视线不清的环境有所忌惮，只在裂谷入口处不甘地咆哮了几声，最终没有追入。
一直退到裂谷中段相对安全、岔路复杂的地带，林河才示意停下。众人背靠岩壁，剧烈地喘息，警惕地倾听着身后的动静。只有地下暗河的奔流声和远处隐约的凶鹫鸣叫，掘地蜥并未追来。
暂时安全了。
林河这才将目光投向那三个被救下的陌生人。他们也累得几乎虚脱，或靠或坐，身上伤口还在渗血，但眼神里的戒备和震惊，丝毫不亚于林河他们。
双方在昏暗的磷光与摇曳的火把光线下，沉默地对峙着，打量着彼此。一方兽皮骨甲，武器粗糙却带着凶兽材料特有的狰狞；另一方衣着略规整，武器是锈蚀的金属，战斗方式却透着难以言喻的奇异。
空气中，除了血腥和硫磺味，还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混合着猜疑、好奇和劫后余生复杂情绪的张力。
终于，那为首的高大汉子，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挣扎着站直了些，目光复杂地看向林河，尤其是他手中那柄沾血的“虎牙”短刃和背后的骨盾，用沙哑涩、带着奇怪口音的声音，试探着问：
“你们……是从哪个‘窖’逃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