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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十章:鹰愁涧

鹰愁涧,地名便透着股钻心蚀骨的寒意。

那并非一座孤立的山峰,而是一片被地壳运动蛮横撕裂、又经万年风霜雨水雕琢出的、巨大而破碎的峡谷地带。远远望去,灰白色的峭壁如同被天神巨斧劈砍过,犬牙交错,直云霄。峭壁间是深不见底的幽暗裂隙,终年有白色的湿冷雾气从中涌出,翻滚升腾,将上半截山体笼罩在朦胧与神秘之中。风穿过那些嶙峋的石隙和狭窄的通道时,发出时而尖锐如泣、时而低沉如吼的怪响,仿佛无数冤魂在谷底哀嚎。

这里罕有大型走兽的踪迹。过于复杂险峻的地形,缺乏成片的植被和稳定水源,让依赖力量和冲刺的陆地凶兽望而却步。但天空,是另一番景象。

“唳——!”

一声穿金裂石般的鸣叫,陡然从极高的天际传来,撕裂了山涧上空凝滞的雾气。林河立刻打出手势,尖刀队三人连同四名负责辅助和侦察的队员,如同受惊的石蜥,瞬间紧贴到一处突出的、布满风蚀孔洞的巨岩阴影下,屏息凝神。

透过岩石的缝隙,林河看到了一道巨大的阴影,正以一种君临般的姿态,在峡谷上方盘旋。那是“铁羽凶鹫”。即使隔着遥远的距离,依然能感受到其翼展带来的压迫感——双翅完全展开,怕是有三四丈宽!它通体羽毛并非纯黑,而是一种沉黯的、泛着冷铁光泽的深灰色,尤其在翅尖和尾翎处,颜色更深,如同淬过火的精铁。它的喙部弯曲如钩,尖端在稀薄的阳光照射下,反射出一点让人心寒的锐芒。利爪缩在腹下,但偶尔舒展时,那钩趾的尺寸和力度,足以轻易抓碎岩石,更遑论血肉之躯。

它在空中滑翔的姿态优雅而从容,带着一种捕食者特有的、俯瞰大地的冷漠。盘旋数圈后,似乎并未发现藏在岩石阴影下的渺小人类,双翅一敛,如同一支巨大的灰色铁箭,斜斜扎入了对面峭壁中上部一个隐约可见的黑黢黢的洞口里,消失不见。

“那就是它们的巢之一。”阿石压低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指了指对面峭壁上星星点点、如同蜂窝般的诸多洞口,“山猫之前摸到最近的距离看过,离地至少二十丈,几乎垂直,而且洞口附近岩壁光滑,很少有落脚点。”

山猫点了点头,他瘦削的身体此刻绷得像一张弓,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四周环境和天空。“不止一只。我刚才数了,能看见的,至少有三只在不同的高度巡逻。它们的眼睛很尖,我们在下面移动,只要暴露在开阔地,很容易被发现。”

林河沉默地观察着。情况比预想的更棘手。猎走兽,至少是在相对熟悉的地面维度,可以依靠陷阱、地形和配合。但面对占据绝对制空权、机动性极强的飞禽,他们所有的地面优势几乎荡然无存。攀爬二十丈近乎垂直的光滑峭壁去强攻巢,无异于自。在地面设伏?且不说凶鹫是否会低空扑击地面目标,就算会,以它们俯冲的速度和铁爪的威力,尖刀队刚有点雏形的阵型和骨盾,能否抵挡得住第一波冲击,都是未知数。

“我们需要引它们下来。”林河缓缓开口,声音在岩石的阴影里显得格外冷静,“或者,让它们去我们想让它们去的地方。”

“用猎物?”一个辅助队员小声问,“可这里没什么大型动物……”

“用‘诱饵’,和我们自己。”林河的目光落在地上散落的、被风化得千奇百怪的岩石上,又抬头看了看峡谷上方那些被雾气半遮半掩的、更加狭窄崎岖的次级裂隙和石桥。“它们不是喜欢居高临下吗?那就给它们一个‘合适’的战场。”

接下来的三天,尖刀队和辅助队员们化身成了最耐心的鼹鼠和石匠。他们没有试图靠近凶鹫的主要巢区,而是在鹰愁涧边缘一处相对隐蔽、但上方有数条凶鹫巡逻必经路线的狭窄裂谷中,开始了繁重而危险的作业。

裂谷底部宽不过两丈,两侧是高耸的、布满了松动碎石和脆弱岩层的峭壁。林河选择这里,正是因为其地形险恶,限制了凶鹫大角度俯冲和展翅的空间,却能最大程度发挥他们小队近距离缠斗和盾牌防御的优势——前提是,他们能活着把凶鹫引下来,并在这里接住它们。

工作分步骤进行。首先,由山猫带领两名最灵巧的辅助队员,像壁虎一样,利用岩缝和早已准备好的、顶端带有钩子的绳索,艰难地攀上裂谷两侧峭壁的特定位置。他们的任务不是战斗,而是在预定地点,小心地设置一种特制的“机关”——用坚韧的兽筋和浸过毒液(来自几种让鸟类极为厌恶的植物混合汁液,不致命,但性极强)的细刺,布下近乎透明的绊索和弹射陷阱。这些陷阱的目的不是伤,而是扰、迟滞凶鹫的飞行姿态,迫使它们在狭窄空间内做出非惯性的调整,创造破绽。

同时,在裂谷底部,林河和阿石则指挥其他人,利用搬运来的石块和砍伐的硬木,构筑简易的掩体和绊马索(或许该叫“绊鹫索”)体系。他们甚至挖掘了几个浅坑,在里面上削尖的、用火烤硬并同样涂抹了性毒液的硬木桩,上面用浮土和苔藓小心掩盖。

最关键的“诱饵”,经过激烈争论和反复模拟,最终确定由阿石担任。他年纪最轻,身体最灵巧,反应速度最快,更重要的是,在之前的训练和猎中,他对“气”的感应和运用,在敏捷与爆发方面表现出了最好的潜质。他的任务,是在计划开始时,尽可能暴露自己,吸引一头凶鹫的注意,并将其引诱至这条预设的“死亡裂谷”。

“记住,”林河在最后一次推演时,死死盯着阿石的眼睛,“不要直线跑。利用每一块岩石,每一次变向,让它觉得你唾手可得,却又总差一点。你的‘气’,不要用在攻击上,全部用在闪避和加速上。把它引进裂谷,你的任务就完成大半,立刻寻找最近的掩体,剩下的交给我们。”

阿石用力点头,脸色有些发白,但眼神里燃烧着决绝的火苗。

第四天,天空阴沉,山涧里的雾气比往更浓,能见度颇低。这增加了计划的变数,但也提供了更好的隐蔽。

一切准备就绪。尖刀队三人潜伏在裂谷底部预设的掩体后,骨盾立在手边,“虎牙”短刃和投矛都已就位。辅助队员们则散布在裂谷上方两侧岩壁的隐蔽处,控制着机关绳索,如同潜伏的蜘蛛。

阿石深吸一口气,看了一眼林河。林河对他点了点头。

少年猛地从裂谷入口处一块巨岩后跃出,不再掩饰身形,甚至故意将一块石头踢得滚落,发出哗啦的声响。他并没有立刻向裂谷深处跑,而是沿着裂谷外侧相对开阔、但布满乱石的斜坡,时而疾奔,时而借助岩石跳跃,身影在浓雾和怪石间时隐时现。

“唳——!”

几乎就在阿石暴露的十几秒后,一声充满发现猎物兴奋的尖啸从头顶传来!浓雾被劲风搅动,一道巨大的灰色阴影如同撕裂布帛般穿透雾气,疾扑而下!正是之前看到的那种铁羽凶鹫!它的目标明确,铁钩般的利爪张开,带着俯冲的骇人声势,直抓向在乱石间腾挪的阿石!

阿石感到头顶一暗,凌厉的风压几乎让他窒息。生死关头,这些子在铠背兽冲锋和刃齿虎扑击下锤炼出的本能瞬间爆发!他没有回头,更不敢停留,小腿处那熟悉的、灼热的“气感”猛地一炸,身体以一个几乎违反常理的直角变向,险之又险地避开利爪的笼罩范围,扑向旁边一道狭窄的石缝!

“咔嚓!”凶鹫的利爪抓在阿石刚才立足的岩石上,竟然硬生生抠下几块拳头大的碎石!

一击不中,凶鹫毫不停留,双翅一振,拉高少许,鹰眸死死锁定了从石缝另一端滚出的阿石,再次俯冲!它的速度太快,翅膀扇动带起的狂风卷起地面的沙石,让阿石几乎睁不开眼。

跑!向着裂谷入口跑!

阿石将所有的意志和刚刚领悟的那一点对“气”的粗浅运用,都灌注到了双腿上。他不走直线,如同受惊的狐兔,在嶙峋的乱石和低矮的灌木间疯狂地 zigzag 变向、跳跃、翻滚。每一次凶鹫的利爪或铁喙几乎触及他的后背或头皮,都被他以毫厘之差避开,代价是身上迅速添上无数被碎石和荆棘划出的血口。

惊险万分的追逐持续了不到一分钟,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当阿石连滚带爬、几乎是摔进裂谷入口的瞬间,他嘶声大喊:“来了!”

早已等得心焦的林河和山猫,瞬间进入战斗状态!

凶鹫追得兴起,眼见“猎物”逃入更狭窄的裂谷,似乎迟疑了刹那。但猎物的气息近在咫尺,它只是略微收拢双翼,依旧挟着俯冲的余势,紧跟着冲进了裂谷!

就是现在!

“拉!”林河暴喝!

裂谷上方两侧,负责机关的辅助队员同时发力,猛地扯动隐蔽的绳索!

“嗖!嗖!嗖!”

数道近乎透明的、挂着毒刺的兽筋绊索,突然从凶鹫飞行路径的前方和侧方弹起!凶鹫猝不及防,虽然以惊人的敏捷猛地翻滚躲避,但狭窄的空间限制了它的动作,左侧翅尖还是扫中了一道绊索,几坚硬的铁灰色飞羽被挂住、扯断,毒刺也划破了翅处的皮肉!

“唳——!”凶鹫发出一声既痛且怒的厉啸,飞行姿态瞬间失衡,巨大的身躯歪斜着,向裂谷一侧的岩壁撞去!

“山猫!”林河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

山猫早已蓄势待发,他所在的掩体角度最佳。他没有使用需要大幅度挥臂的投矛,而是端起了一架简陋却坚实的弩——这是部落里老石匠和几个巧手之人,据林河模糊的描述,用坚韧的兽筋、硬木和打磨光滑的骨制部件,反复试验才制成的第一把远程武器,有效射程不远,但近距离威力尚可,最关键的是稳定、隐蔽、无需大幅度动作。

山猫屏住呼吸,眼中精光凝聚,体内那点微薄的“气”感被他竭力引导向双臂和眼睛,视野中凶鹫歪斜翻滚的身影似乎变得缓慢了些,其脖颈与身体连接处,那片羽毛相对稀疏、保护稍弱的区域,清晰地暴露出来。

扳机扣下!

“嘣!”

一声沉闷的弦响。一支特制的、箭簇用“虎牙”短刃打磨下的碎齿精心镶嵌的骨箭,激射而出!箭速并不算太快,但异常稳定、精准!

“噗嗤!”

骨箭深深扎入了凶鹫的颈侧!虽然未能贯穿,但箭簇上的锋利齿刃和涂抹的毒液(这次是混合了麻痹与剧痛成分)瞬间发挥了作用!

凶鹫遭受重创,剧痛和逐渐蔓延的麻痹感让它彻底失去了平衡,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哀嚎着,翻滚着,重重砸在裂谷底部的乱石堆上,激起漫天尘土!

“上!”林河一跃而起,左手擎起沉重的骨盾护住身前,右手紧握“虎牙”,如同出闸猛虎,冲向尘埃中挣扎的巨禽!

凶鹫虽然重伤坠地,但凶性不减,巨大的翅膀疯狂拍打,铁喙胡乱啄击,利爪蹬踏,碎石乱飞,试图站起来。每一次翅膀的扇动都带起狂风,飞沙走石,让人难以靠近。

阿石也从掩体后冲出,他手中是一前端绑着石锤的重棍,专门用来对付这种皮糙肉厚、挣扎凶猛的大家伙,目标是砸断对方的翅膀关节或腿骨。

山猫放下弩,抽出自己的短矛,从侧翼迂回,寻找攻击眼睛和泄殖腔等致命弱点的机会。

真正的近身搏,此刻才开始。与猎铠背兽、刃齿虎不同,飞禽的挣扎更加剧烈、范围更大,且带着垂死的疯狂。骨盾不断承受着铁羽的拍击和利爪的抓挠,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和闷响,林河被震得手臂发麻,步步后退,却死死抵住,为阿石和山猫创造攻击空间。

阿石的重棍狠狠砸在凶鹫的一侧翅上,传来骨骼碎裂的闷响。凶鹫发出凄厉到极点的惨叫,那一侧的翅膀顿时软塌下去。

山猫如同鬼魅,险之又险地避开胡乱扫来的鸟喙,短矛毒蛇般刺出,狠狠扎进凶鹫的一只眼睛!

要害接连受创,凶鹫的挣扎终于开始衰弱。

林河看准机会,猛地矮身前冲,骨盾狠狠撞在凶鹫因为剧痛而仰起的膛,将其再次撞得向后翻滚,暴露出相对柔软的腹部。他体内丹田处那团“火种”骤然沸腾,灼热的“气”流奔涌向手臂,“虎牙”短刃化作一道淡金色的冷电,带着全身的力量和凝聚的意志,狠狠捅进了凶鹫的心窝,手腕用力一绞!

凶鹫庞大的身躯剧烈地抽搐了几下,最终瘫软下去,只剩下细微的神经性颤动。那双原本锐利凶残的鹰眸,迅速失去了所有光彩。

裂谷内,尘埃缓缓落定。只剩下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声。

林河拄着“虎牙”,单膝跪在凶鹫逐渐冰冷的尸体旁,汗水混着灰尘和溅上的血污,从额角涔涔而下。他感受着体内消耗大半却依旧在缓缓流转的“气”,抬头看向裂谷上方那依旧被浓雾封锁、却仿佛不再那么高不可攀的天空。

成功了。以智慧,以勇气,以鲜血,还有那一点点刚刚萌芽的、属于人族自己的力量。

他伸出手,用力拔下一凶鹫翅尖最长、最硬、泛着冰冷铁灰色的飞羽。羽毛入手沉重,边缘锋利如刃。

天空的材料,拿到了。

而人族的目光,终于在这鹰都发愁的深渊之上,凿开了一道看向苍穹的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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