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差十分三点。
人民公园东角,上世纪九十年代风格的水泥亭子早已破败,旁边的报刊亭只剩下一个生锈的铁皮壳子,玻璃全碎了,里面堆着枯叶和垃圾。天气阴冷,公园里人很少,只有几个老人远远地打着太极拳,音乐声飘过来,断断续续。
李望舒提前到了。他穿着普通的深色夹克,背着旧帆布包,里面装着笔记本、一瓶水、还有用衣服裹着的一把从五金店买的、沉重的羊角锤——没什么技术含量,但必要时,是最直接的物理破坏工具。他站在报刊亭斜对面一棵掉了大半叶子的梧桐树下,看似随意地打量着周围,余光却时刻注意着报刊亭和几条小径的入口。
手背上的印记在阴天光线不太显眼,但那种冰凉的刺痒感一直没停,像有个小东西在皮肤下面轻轻钻动。他昨晚几乎没睡,反复研究老魏的笔记,把那些可能用到的电路图、频率公式抄录下来,又上网查了大量资料,勉强弄懂了一小部分。结论是:凭他一个人,想造出笔记里描述的那种能发射特定复杂扰信号的设备,几乎不可能。需要专业的元器件,精密的焊接调试,还有他搞不到的大功率电源。
他现在最需要的,是找到现成的、可能从陆博士实验室流散出来的“遗产”,或者,老魏那里有更简单直接的办法。
三点整,老魏的身影出现在公园东门方向。他走得很慢,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夹克,右手在口袋里,左手提着一个看起来很沉的、脏兮兮的旧编织袋。他警惕地环顾四周,然后径直走向废弃的报刊亭。
李望舒等他到了报刊亭后面,才不紧不慢地走过去。
“来了。”老魏看到他,点点头,脸色比昨天更差,眼袋浮肿,眼睛里布满血丝。“没被人跟吧?”
“应该没有。我绕了两圈才过来。”李望舒打量着他,“你还好吗?”
“死不了。”老魏扯了扯嘴角,把编织袋放在地上,发出金属碰撞的轻响。“昨晚‘它’又闹腾了。我住那一片,好几家的狗叫了半夜,像被什么吓着了。我窗户外面的墙皮上……多了些湿痕,绿色的,和刘建国老头现场那种粉末一个味儿。我用塑料布盖住了,但感觉盖不住。”
他喘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皱巴巴的烟盒,抖出一点上,手有点抖。“本子看了?”
“看了。信息量很大。”李望舒蹲下身,和他保持平视,“很多技术细节我看不懂。直接物理破坏404那几个点,成功率有多少?风险具体指什么?”
“成功率?”老魏吐出一口烟,烟雾在阴冷的空气里迅速消散。“不知道。没人试过。风险……‘它’可能会剧烈反扑。你记得我笔记里写的‘次级连接点’吗?我怀疑,像我们这样被标记的人,在物理上破坏主锚点时,可能会承受直接的冲击。轻则精神崩溃,重则……可能像刘老头那样,或者更糟,直接被‘它’当成临时通道,撕碎。”
李望舒沉默。这和他预想的差不多。
“有没有更……迂回的办法?或者,找到陆博士当年可能留下的设备?你笔记里提到专用信号发生器。”
老魏看了他一眼,把烟头扔地上用脚碾灭,然后拉开了那个旧编织袋。
里面是几件用油纸包着的、奇形怪状的东西。
老魏拿出一个,解开油纸。那是一个比饭盒略大的黑色金属盒子,表面有很多划痕和锈迹,一侧有散热孔,另一侧有几个旋钮和接口,还有一个老式的VU表头,玻璃罩子裂了。盒子顶上用白色油漆写着模糊的字样:“原型机-III型-宽频调制器”。
“这是我当年偷偷藏起来的。”老魏抚摸着盒子,眼神复杂,“实验室废弃时混乱,我趁乱拿了几件我觉得核心的、没完全损坏的。这个,理论上能产生笔记里提到的部分扰波形。但我很多年没敢打开它了。电池肯定早就废了,需要外接电源。而且,我不确定它现在还能不能工作,或者……工作起来会有什么副作用。”
他又拿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一捆纠缠在一起的电线、探头和几个像是自制的小传感器,还有一个巴掌大的、屏幕碎掉的掌上设备。“这些是配套的场强探测和频率校准破烂,不知道还能不能用。”
最后,他拿出一个用透明胶带粘了又粘的牛皮纸文件袋,递给李望舒。“这个,是陆博士失踪前,扔在垃圾桶里的几张草稿纸,我捡回来了。上面有一些关于‘共振频率’和‘意识锚定阈值’的计算,可能对设定扰参数有用。但很多符号我看不懂,你试试。”
李望舒接过文件袋,没有立刻打开。“这些东西,能对付404吗?”
“单独肯定不行。”老魏摇头,“功率不够,精度也不够。但如果我们能找到404内部残留的‘布线节点’,把这个调制器的输出,通过 探头直接耦合进去,也许能造成局部扰,削弱那个锚点的稳定性。就像在一绷紧的绳子上找到最脆弱的一点,用巧劲去割,而不是用蛮力去拉。”他顿了顿,“但前提是,我们得能安全进入404,找到那些点,并且有足够的时间进行作。而‘它’……不会给我们这个时间。”
“所以需要计划,需要准备,可能还需要……诱饵或者掩护。”李望舒说。
老魏看着他,眼神锐利:“你想怎么做?”
“我需要时间研究这些草稿和设备。”李望舒掂了掂手里的文件袋和看着沉重的金属盒子,“你继续留意‘它’的动向,特别是还有没有新的‘印记’出现者,或者论坛上的异常。另外,能不能想办法,搞到一些大功率的蓄电池,或者便携式发电机?万一需要,功率可能是关键。”
老魏想了想:“蓄电池……废旧电动车电瓶,我能搞到几个,并联一下,临时用用也许行。发电机就别想了,目标太大,噪音也大。你真打算?”
“不,等着它找上门吗?”李望舒反问,声音平静,“我的手,你也看到了。”
老魏目光落在他戴着半指手套的左手,沉默地点点头。“东西你拿走。尽量别在住处测试,找个偏僻无人的地方。还有,小心点,这些老物件,说不定带着‘污染’。”
李望舒把东西小心地装进自己的帆布包,金属盒子很沉。“怎么联系你?还是那个公共电话?”
“嗯。响三声,挂掉。我看到会想办法回。如果……”老魏顿了顿,“如果我那边情况突然恶化,或者我没了消息,你就别等了,自己想办法。本子后面,我夹了一张小地图,标了几个我认为可能安全的、适合做准备工作的废弃地点,还有我藏另外一点小工具的地方,你自己去看。”
交代完这些,老魏像是耗尽了力气,靠在锈蚀的报刊亭铁皮上,又摸出一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李望舒,”他忽然说,声音很低,“如果……如果最后事不可为,跑。离开禹都,离得越远越好。别想着当英雄。跟‘它’比起来,我们太渺小了。”
李望舒没有回答,只是背起了沉重的帆布包。“保重,老魏。”
他转身离开,沿着公园的小径往外走。走了几十米,他回头看了一眼。老魏还靠在报刊亭那里,瘦削的身影在灰暗的天色和破败的背景里,显得格外孤独脆弱,像一即将燃尽的蜡烛。
回到租住的楼下,李望舒没有立刻上去。他在楼下的便利店买了包烟(他以前很少抽),又买了一打啤酒和几个面包,然后才上楼。进屋,反锁,把沉重的帆布包放在客厅地上。
他没有先研究那些设备,而是打开了电脑,登录邮箱。有一封林晓的新邮件,发送时间是中午。
邮件里,林晓说她通过一个跑社会新闻的老记者,辗转联系到了当年“落霞镇康乐疗养院”的一个前护工(现在在邻省做保姆)。电话里,那个护工支支吾吾,但透露了一些信息:疗养院在九十年代末确实接收过几个“很特别的病人”,不是普通的精神疾病,而是“像丢了魂,整天说胡话,身上有时候会出现奇怪的淤青或纹路”。其中有个中年男人,据说以前是“搞研究的”,进来时状况就很糟,整天在墙上画奇怪的符号,还总说“信号关不掉”、“它们在说话”。大概两千年左右,这个人“突然好转”,然后被家属接走了,具体去了哪里不知道。疗养院也在那之后不久,因为“管理混乱和涉及违规治疗”被取缔了。
林晓觉得,那个中年男人很可能就是陆博士,或者是他团队的成员。他的“突然好转”和被人接走,很可疑。她正在尝试追踪当时接走他的“家属”信息,但难度很大,时间太久。
李望舒给她回了封简短的邮件,感谢她的工作,让她继续注意安全,暂时不要深挖疗养院这条线,重点转向通过网络留意是否有新的、轻微的类似案例出现,并隐晦提醒她注意身体有无异常变化。
关掉邮箱,他点开本地新闻网页,随意浏览。社会新闻版块,一条不起眼的短讯吸引了他的目光:
《昨夜西区老旧小区多名居民反映听到怪异声响》
报道很短,只说西区(靠近老棉纺厂那片)几个老小区,有居民昨夜反映听到“像很多人低声说话”、“小孩拍球”或者“奇怪的摩擦声”,持续了大概半小时,报警后警察巡查未发现异常,怀疑是野猫野狗或管道风声,提醒居民注意安全,锁好门窗。
李望舒盯着这条新闻,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西区……老魏住的地方就在那边。看来昨晚的“闹腾”,范围不小。
“它”的活动,在加剧?是因为自己和老魏的接触和计划了它?还是因为它寻找“容器”的过程,进入了更活跃的阶段?
他感到一阵紧迫。必须加快速度。
他打开老魏给的牛皮纸袋,抽出里面那几张泛黄发脆的草稿纸。纸张质量很好,但上面用钢笔和铅笔写画的内容极其潦草狂乱,充满了复杂的数学符号、物理公式、波形草图,以及大量难以理解的缩写和标注。有些地方甚至被用力划破,可见书写者当时的激动或焦躁。
他耐着性子,一点点辨认。有些公式涉及非线性振动和共振理论,有些像是信号处理中的调制解调算法,还有一些……完全看不懂,像是自创的符号系统。在一张纸的角落,他找到一行稍显工整的小字:
“临界频率并非固定,与锚点稳定性及‘载体’意识状态相关。需动态捕捉并施加反向谐振。理论需实时反馈系统,现有技术无法实现。——陆”
另一张纸的背面,画着一个简易的人脑剖面图,旁边标注着:“海马体及杏仁核区域,对特定频段异常敏感,疑似‘意识锚定’生理基础。过量输入导致崩溃(见案例Z.C.)。”
李望舒揉了揉发胀的太阳。这些碎片化的信息,指向一个方向:扰或破坏,需要极高的精准度和实时性,否则要么无效,要么可能造成灾难性后果(比如把被标记者的脑子烧坏)。这简直是个死循环。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黑色的“原型机-III型-宽频调制器”上。或许,这个老旧的设备里,本身就预设了一些陆博士当年研究出的“关键频率”?
他小心地抱起金属盒子,放在桌上。找到侧面的电源接口,是那种老式的大圆口。他翻出老魏一起给的乱糟糟的电线堆,果然找到一匹配的电源线,但变压器没了。他记得老魏说需要外接电源。
他拿出自己之前准备的、给露营灯充电用的12V锂电池组,尝试用鳄鱼夹连接电源线的正负极(据接口旁边的模糊标识)。接好后,他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轻轻拨动了金属盒子侧面的电源开关。
没有任何反应。VU表指针纹丝不动。
是电池电压不对?还是设备真的彻底坏了?或者是……缺少了某种“激活”步骤?
他仔细检查盒子。除了电源开关和几个旋钮(标注着“频段”、“带宽”、“调制深度”等),还有一个红色的、蘑菇头状的按钮,旁边刻着“TEST”(测试)。他犹豫了一下,戴上绝缘手套,再次接通电源,然后轻轻按下了红色测试按钮。
“嗡——”
一声低沉、令人牙酸的嗡鸣声猛地从盒子内部传来!同时,盒子顶部的VU表指针疯狂地摆动了一下,撞到限位又弹回,盒身微微震动,散热孔里飘出一股淡淡的、像是旧电器发热的灰尘味。
嗡鸣声只持续了不到两秒就消失了,但李望舒却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太阳像被锥子扎了一下,眼前发黑,耳朵里瞬间灌满了尖锐的耳鸣!他闷哼一声,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赶紧扶住桌子。
几秒钟后,眩晕感才慢慢退去,但头痛加剧了。他看向金属盒子,测试按钮旁的一个小绿灯,此刻正微弱地、间歇性地闪烁着。
机器……好像还能启动。但刚才那一下,显然发射了某种东西,而且对他这个被标记者,产生了强烈的影响!
他心有余悸地断开电源。不能再轻易测试了,尤其不能在室内。而且,刚才的波动,会不会已经被“它”感知到?
他看向窗外,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城市灯火璀璨,但他却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在这个平静的夜晚之下,某种不可见的、危险的共振,似乎刚刚被自己无意间触发了一点点。
而他的左手手背上,那条铅灰色的印记,在台灯光下,仿佛比刚才又清晰、深邃了一分。他甚至觉得,那细微的鳞状纹理下,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冰冷的脉动,一下,又一下,和他因为紧张而加速的心跳,形成了某种诡异的、不同步的节拍。
他把草稿纸和金属盒子重新包好,藏进衣柜深处。然后坐到电脑前,开始整理今天从老魏那里得到的信息,以及自己测试的发现。
行动计划需要调整。直接带着设备硬闯404太危险,成功率低。或许,应该先设法摸清“它”在当前阶段的活跃规律,找到其“注意力”相对分散的时机?或者,利用那个原型机,在远离404的地方,先进行一些低强度的、针对性的扰测试,观察效果和反应?
还有,老魏提到的“次级连接点”和网络扩散。除了自己和“雾中看花”,还有多少这样的点?如果能在破坏主锚点的同时,尽可能多地切断这些次级连接,是否能极大削弱“它”?
问题一个接一个,却没有现成的答案。
他拿起手机,想给周正打个电话,问问他对西区昨夜异响的看法,或者调查有没有进展。但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周正已经提供了不少帮助,但有些事,不能把他拖得太深。
最终,他只是给林晓又发了一封邮件,提醒她如果发现任何关于“陆博士”或“康乐疗养院”出院病人后续下落的线索,务必第一时间告知,同时再次强调安全。
做完这些,他感到精疲力尽。头痛和手背的刺痒感交织,让他无法集中精神。他草草吃了点面包,喝了两口啤酒,然后和衣倒在床上,连灯都没关。
他不敢睡得太沉,意识在半梦半醒间漂浮。恍惚中,他似乎又听到了那种无数人低语的声音,很遥远,但越来越近。还看到了长长的、绿色的走廊,一扇门无声地打开,里面不是黑暗,而是一片不断旋转的、由无数痛苦面孔和扭曲符号构成的漩涡……
他猛地惊醒,从床上坐起,冷汗涔涔。
房间里安静如常,只有电脑屏幕保护程序的光影在墙上缓缓流动。
他看了看时间,凌晨三点十七分。
窗外,城市的夜晚依然在继续,霓虹闪烁,车流稀疏。但李望舒知道,在那些光亮照不到的缝隙里,在网络的信号流中,在那些被悄然标记的皮肤之下,另一场无声的、危险的侵蚀与对抗,也正在持续。
而他,已经身处这场战争的最前沿,退无可退。
他躺回去,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纹,直到天色再次微微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