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后,李望舒头重脚轻地爬起来,冲了个冷水澡。冰冷的水流暂时压下了头痛和手背那烦人的刺痒。镜子里的人眼眶乌黑,眼白上的暗黄色血丝像蛛网一样蔓延开,瞳孔在浴室灯光下显得有些涣散。
他强迫自己吃了点东西,然后坐到电脑前。桌面上摊着老魏的笔记本、陆博士的草稿纸、还有他自己整理的时间线和关系图。旁边放着那个沉甸甸的黑色原型机,此刻安静得像块废铁。
他需要把所有的碎片拼起来。
首先,时间线。
1980年代末到90年代初:陆明博士回国,组建“认知边缘课题组”,开始进行非主流的意识与信号接收实验。早期可能使用过轻度药物、催眠和电磁。赵小川(出生于80年代初)因感知敏锐被选中为“初级接收者”或“容器候选”。
1992年左右:赵小川在青藤公寓404(可能被选为实验场地之一)经历高强度实验后崩溃,提及“墙里有东西”。不久后与母亲赵桂枝搬离,后入院,死亡(或宣布死亡)。404成为第一个稳定的“锚点”或“裂缝”。
整个90年代:实验继续,可能使用其他受试者,风险增加,出现多起事故(参与者疯癫、死亡)。陆博士方向转向“稳定连接”和“引导”。
1999年:外包开发基于早期WAP协议的手机筛选程序(“灵眸”前身),试图自动化寻找敏感者。因故中止,但核心代码可能流传。
2000年初:陆博士在棉纺厂地下实验室进行最后一次危险实验,自称“它们来了”,随后失踪。实验室废弃。助手魏长河(老魏)因接触“污染”废液,右手出现不可愈损伤,开始暗中记录。
2000年至2020年:青藤公寓404怪谈断续出现,论坛(如“禹都巷子”)有零星相关帖子。老魏以“夜巡人”ID潜伏观察。“它”的影响可能处于低水平潜伏或缓慢扩散期。
2023年10月左右:“灵眸”或其变种推送现象在网络重现并加剧。李望舒收到视频,被卷入。
2023年11月:刘建国老人失踪并离奇死亡,现场出现未知符号和绿色孢子。李望舒与老魏接触,获知部分真相。自身出现“印记”。
现在,十一月下旬。
其次,关键人物与线索。
陆明博士:核心发起者,失踪,下落成谜。可能未死?其最后研究方向(强制断连)可能是关键。林晓追查的“落霞镇疗养院出院者”可能是线索。
赵小川:第一个深度受害者,可能已成为“它”的一部分或重要接口(“演员一号”)。其母亲赵桂枝后续行踪不明。
魏长河(老魏):亲历者,记录者,受害者。掌握部分实物(原型机、笔记)和技术知识。目前状态恶化,是重要的信息源和潜在盟友,但自身难保。
周正:官方渠道,提供刑侦和技术支持(刘建国案化验、符号分析)。可信,但认知框架受限于现实逻辑,不宜告知全部。
林晓:民间调查者,热情,有行动力。提供了历史档案和疗养院线索。是重要的信息补充和后备力量,需保护其安全。
“雾中看花”及其他潜在被标记者:次级连接点,受害者,也可能是“它”扩散和寻找“容器”的渠道。
“它”:非单一实体,是“痛苦信息聚合体”,以404为初始锚点,通过网络(灵眸)筛选敏感者,试图寻找合适“容器”以稳固和扩大存在。行为模式呈现阶段性(幕次)、目的性(收集数据、选择容器)和一定规则性(需要观看、电子媒介敏感)。
第三,当前困境与需求。
困境:李望舒自身被深度标记(印记加深,生理心理受影响),时间可能不多。“它”的活动在加剧(西区异响),新受害者出现。破坏锚点(404)风险极高,缺乏有效技术手段(原型机不完整,参数不明,作危险)。盟友各有限制(老魏濒临崩溃,周正权限不足,林晓力量薄弱)。
需求:1. 更完整的扰/破坏技术方案(需解读陆博士草稿,修复或理解原型机)。2. 更多关于“它”当前状态和规律的信息(需持续观察,可能需冒险探查)。3. 更多实际行动的资源和支持(电力、安全地点、可能的掩护)。4. 备用计划(如果破坏失败,或自身被“容器化”,如何应对或止损)。
李望舒用红笔在关系图的几个关键节点上画了圈:陆博士下落、原型机参数、404实时状态、新的被标记者情况。
他需要同时推进这几条线。
手机震动,是周正。
“望舒,说话方便吗?”
“方便,你说。”
“两件事。”周正语速很快,“第一,刘建国案那些绿色孢子的放射性同位素,更详细的报告出来了,半衰期极短,只有几小时,确实像高度变异或某种极端条件下的产物。省厅来的专家都挠头,说除非是某些前沿实验室的特定衰变产物,或者……环境受到过某种未知的强烈辐射扰动。他们建议扩大范围检测老人住处和青藤公寓附近土壤空气,但需要理由,我暂时压着了。”
“第二,你上次提的‘灵眸’APP,我让网安的朋友私下扫了一圈。正规应用商店没有,但一些小的、境外的第三方平台和某些灰色软件分享论坛里,有零星提及。代码特征很隐蔽,推送服务器IP跳来跳去,最后都指向一些无法追踪的节点。关键是,反馈说有异常推送的用户,地理位置……在我们禹都的,比例高得不正常。好像这东西特别‘偏爱’咱们这儿。”
果然。禹都,青藤公寓,初始锚点所在地,自然是“它”影响和筛选的重点区域。
“能大致定位推送接收比较集中的片区吗?”李望舒问。
“粗略可以,西区、老城区,还有……以青藤公寓为圆心,半径三五公里的范围,相对多点。但也不绝对,其他地方也有零散分布。这东西像撒网,但网眼在我们这儿特别密。”周正停顿了一下,“望舒,这已经超出普通网络犯罪的范畴了。你是不是知道更多?这东西……到底想什么?”
李望舒沉默了几秒。“周队,我说了,你可能更难办。我只能告诉你,这东西很危险,可能和精神影响、甚至一些无法解释的非正常事件有关。刘建国老人的死,很可能就是直接例子。我需要时间弄清楚怎么对付它。在这之前,如果可能,提醒一下基层派出所,留意那些因为‘幻觉’、‘怪梦’或者‘行为异常’报警的,特别是提到看到奇怪视频、身上出现不明印记的。但别打草惊蛇。”
周正在电话那头长长吐了口气。“……明白了。我会注意。你自己……千万小心。需要什么支持,在不违反原则的前提下,告诉我。”
“谢谢,周队。保持联系。”
挂了电话,李望舒立刻给林晓发了封邮件,将周正提供的“灵眸”推送地域特点告诉她,让她在后续网络观察中特别注意西区和老城区的新案例,并再次强调只观察不接触。
然后,他目光落回陆博士的草稿纸。那些狂乱的公式和符号。他需要帮助,需要有人能看懂这些东西。
他自己是法医,对电子工程和理论物理只停留在基础认知。老魏懂一些实,但理论层面显然也吃力。周正那边……不合适。林晓?她是记者,不是技术背景。
也许……可以尝试从另一个角度切入?
他打开电脑,用不同的搜索引擎,尝试搜索那些草稿纸上反复出现的、看似自创的符号组合,或者一些独特的缩写。大部分石沉大海。但当他输入其中一个看起来像扭曲的“Ψ”(普赛,心理学常用符号)与一个类似闪电标志结合的图案描述时,在一个非常冷门的、关于超心理学和边缘科学的历史论坛(英文)的古老存档帖子里,找到了一点痕迹。
那是一个2001年的帖子,讨论“非标准意识研究中的象征体系”。发帖人提到,在九十年代末某些激进的“意识扩展”小团体内部,流传着一套用于表征“不同意识状态与潜在信息层连接强度”的符号系统,其中就包括一个“Ψ-∑”复合符号,代表“谐振接入点”或“薄弱处”。帖子还说,这套符号的创立者据说是一位华裔研究员,名字缩写是“L.M.”。
L.M.……陆明?
李望舒精神一振,继续翻看那个帖子。后面还有零星讨论,提到这类实验的风险,以及传闻中有人因此“认知崩溃”或“出现无法解释的生理印记”。但信息都很模糊,没有具体人名地点。
这至少证明,陆博士的研究并非完全孤立的,与国际上一些边缘圈子有交集,并且形成了一定的理论体系(哪怕是非主流的)。这也许意味着,他的草稿并非完全的天书,而是遵循着某种内在逻辑。
他拿起草稿纸,对照着那个论坛帖子提到的零星信息,重新审视那些符号。果然,在一些波形图旁边,他看到了类似“谐振接入点”标注的变体符号,旁边跟着频率数值和类似“Q值”(品质因数,表示谐振尖锐程度)的参数。
如果把这些“谐振接入点”的频率,看作是需要扰或破坏的关键点呢?
他抄下那几个频率数值,范围从极低频(几赫兹)到甚高频(上百兆赫兹),跨度极大。原型机号称“宽频调制器”,也许就是设计用来覆盖这些频段的?
但如何生成“反向谐振”?陆博士草稿里提到“动态捕捉并施加反向谐振”,需要“实时反馈系统”。这几乎是个死结。
除非……利用被标记者(比如他自己)作为“探测器”和“反馈环节”?
一个危险而疯狂的想法冒了出来:如果他携带简易探测设备进入404,亲身感受“它”的活跃状态,同时用原型机尝试发射接近那些“谐振接入点”频率的扰信号,通过自身反应(头痛加剧、印记变化、感知扭曲程度)来粗略判断哪种频率或组合效果最明显?这相当于用自己当人肉测试仪,去盲探那个“动态”的临界点。
风险极大。可能在探明之前,自己就先崩溃了,或者直接触发“它”的致命反扑。
但似乎没有更稳妥的办法了。老魏状态越来越差,时间不等人。
他需要准备。需要一套能实时监测自己基础生理指标(心率、皮电、脑波?这个难)的简易设备,需要确保原型机在安全距离外也能遥控触发(或者设定延时触发,给自己留撤离时间),需要一个绝对安全的、远离人群的测试地点(不能在404,那等于送死)。
老魏提到的那几个废弃地点,或许可以用。
他正思考着,左手手背的印记处,突然传来一阵强烈的、前所未有的灼痛!
不是刺痒,是清晰的、像被烧红的细铁丝烫了一下的痛感!
李望舒痛得倒吸一口凉气,猛地甩手。低头看去,只见那条铅灰色的线,此刻竟然在微微发光!不是反射灯光,而是从线条内部透出一种极其微弱的、冰冷的、蓝白色的荧光!在室内光线下不明显,但仔细看,确实在幽幽发亮。线条本身也鼓胀了一些,像皮下埋了一细细的发光灯管。
灼痛感持续了十几秒,才慢慢退去,变成更剧烈的麻木和刺痒。而那微光,也渐渐黯淡下去,但没有完全消失。
李望舒心脏狂跳,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这不是好兆头。印记在发生新的变化,变得更活跃,更……具有存在感。是“它”在加强联系?还是自己研究对抗方法的行为,了印记?
他冲到洗手间,用冷水猛冲左手,但毫无用处。那冰冷的微光依旧顽固地存在于皮肤之下。
他靠在墙上,喘息着。恐惧像冰冷的水,一阵阵涌上来。但他用力把它压下去。不能慌。恐慌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他回到客厅,找出医用胶带,剪下一长条,仔细地将左手手背那条发光的印记贴住,遮住。眼不见,心不烦。至少暂时。
然后,他坐下来,开始列清单。
他需要的东西:便携式生理监测仪(最好是能测心率和皮电反应的,市面上有简单的运动手环或健康监测仪可以改造),远程触发装置(可能是简单的无线电遥控开关,需要学习改装),大容量蓄电池(给原型机供电),个人防护(也许需要一些简单的电磁屏蔽材料?比如金属箔?),还有急救药品。
钱是个问题。他有些积蓄,但不多。他给周正发了条信息,很隐晦地问:“周队,如果我想购买一些二手的、用于环境监测和人体生理信号采集的简易设备,预算有限,有什么渠道建议吗?私人用途,研究一些……现象。”
周正很快回复:“我有个朋友在科技大学实验室管设备,有时候有些淘汰的、功能完好的旧设备会内部处理。你需要什么?我帮你问问。别搞违法的就行。”
李望舒把大致需求说了。周正回了个“明白,等我消息”。
处理完这些,他才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头痛、手背的不适、精神的紧绷,都在消耗他。
他看了一眼被胶带遮住的手背。下面的微光似乎透过胶带边缘,渗出一点点极其暗淡的蓝晕。
他拿起老魏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那张简陋的手绘地图。上面标了三个地点:一个在城北废弃的砖窑,一个在东郊水库附近的旧泵房,还有一个在……南边城乡结合部的一个倒闭的家具厂仓库。
他需要先去踩个点,选一个最合适的。不能开车,太显眼。公交加步行。
他看了一眼窗外,天色尚早。他需要行动起来,在印记下一次异变、或者“它”的下一次“演出”到来之前。
他背起帆布包,把原型机用旧衣服裹好塞进去,又带上老魏给的探测破烂和笔记本。出门前,他检查了一下手机电量,设置了新的延时邮件(触发时间定在明天中午),然后深吸一口气,走进了下午苍白的天光里。
城市依旧喧嚣,行人匆匆。没人注意到这个脸色苍白、左手手背贴着奇怪胶带的男人,正走向城市边缘那些被遗忘的角落,去准备一场孤独而危险的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