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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通风管道又窄又矮,李望舒几乎是用肩膀和膝盖硬蹭过去的。灰尘呛得他不住咳,身后的撞击声越来越远,最后只剩自己粗重的喘息在管道里回荡。他不知道爬了多久,前面老魏的手电光忽明忽暗,像随时会熄灭。

终于,前面透进一点模糊的天光。老魏推开一块松动的铁丝网挡板,两人先后从厂区边缘一个废弃排水沟里钻了出来。外面天色已经昏暗,接近傍晚。雨后的冷风一吹,李望舒打了个寒颤,才发现后背衣服全被冷汗和管道里的脏水浸透了,紧紧贴在皮肤上,又冷又黏。

老魏的状况更糟。他脸色白得吓人,佝偻着腰,右手紧紧捂着缠绷带的小臂,呼吸急促,额头上全是冷汗。

“得……得分开走。”老魏喘着气,警惕地扫视着周围荒凉的厂区。“‘它’可能记住了我们在一起的气场……或者信号。你往东,穿过那片荒地,能到老国道,有公交站。我往西,绕路回去。”

他顿了顿,看着李望舒:“本子收好。回去再看。里面有些符号……看久了会头晕,别勉强。有看不懂的,或者拿不准的,用公共电话打这个号码。”他报出一串数字,“响三声,挂掉。第二天下午三点,我会在人民公园东角那个废弃的报刊亭附近等。如果我没去……那就是我出事了,本子你自己掂量着办。”

李望舒点头,把号码记在手机备忘录里(没联网的备用机)。“你住哪里?安全吗?”

“安全?”老魏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这十年,没一天觉得安全。老地方,棉纺厂后面的窝棚区,随便找个捡废品的打听‘魏瘸子’,都知道。但你别去,脏,而且……容易把不好的东西引过去。”他摆摆手,不再多说,转身佝偻着背,很快消失在杂乱的建筑阴影里。

李望舒没有立刻离开。他在原地站了几分钟,仔细倾听。风声,远处公路的噪音,草丛里虫子的鸣叫。没有异常。但他右手手背隔着战术手套,能感觉到那条线在微微发热,不是温暖,而是一种冰冷的、细微的灼刺感,像有极细的冰针在皮肤下游走。

他不再耽搁,按老魏说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穿过齐腰深的荒草和瓦砾堆。二十分钟后,他踏上了坑洼不平的老国道。运气不错,一辆破旧的郊区小巴正好摇摇晃晃地开过来,他上了车,找了最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厢里弥漫着烟味、汗味和廉价香水的混合气味,几个下班的工人大声聊着天。这种粗糙的、充满烟火气的嘈杂,反而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丝。他靠着冰凉的玻璃窗,闭上眼睛,但不敢真睡。老魏的话,实验室的景象,那些褪色的照片,还有赵小川空洞的眼神,在脑海里翻腾。

“容器”……“印记”……“信息浊流”……“锚点”……

这些词像生锈的齿轮,在他脑子里咔咔转动,试图咬合出一个能理解的形状。如果老魏说的基本是真的,那他现在面临的,就不是简单的闹鬼或凶宅诅咒,而是一种更系统、更诡异、也更具侵略性的东西——一个基于人类苦难和疯狂实验意外催生出的、试图入侵现实的非人存在。

而他,因为某种特质(体质?意志?职业?),被选中为下一个“容器”候选。

小巴在市区边缘一个脏乱的车站停下。李望舒下车,换乘公交,又步行了一段,终于回到自己租住的楼下。上楼前,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自己家窗户。黑着灯,和他离开时一样。但他还是在楼道口站了两分钟,仔细听楼上的动静,又检查了一下门锁周围,确认没有新的、奇怪的污渍或痕迹,才掏出钥匙开门。

屋里一片寂静。他反锁好门,打开灯,脱下脏污的外套扔进洗手间。第一件事是检查手背。

他走到洗手池前,拧开冷水,用力搓洗左手,然后关掉水,在明亮的灯光下仔细看。

那条青灰色的线,果然更清晰了。

颜色从之前的淡灰,变成了更明显的铅灰色,像用极细的签字笔画上去的,但边缘微微晕开,仿佛在皮肤下层有微弱的渗透。长度没有明显增加,依旧从腕骨延伸到中指,但线条本身似乎“饱满”了一点点,微微隆起于周围皮肤。他用指甲轻轻刮擦,没有任何感觉,线条纹丝不动。触摸上去,温度似乎比周围皮肤略低一点点。

他拿出手机,调整角度,拍了几张特写。然后从药箱里翻出医用放大镜,对着灯光再次观察。在放大镜下,他惊恐地发现,那线条并非完全光滑,其表面似乎有极其细微的、鳞片状或晶格状的纹理,极其规则,绝非人体自然组织或普通疤痕。

这绝不是皮肤病。

这是“印记”。老魏没说错。

他放下放大镜,感到一阵眩晕袭来,赶紧扶住洗手台。镜子里的人,眼窝深陷,眼球上的暗黄色血丝似乎更多了,瞳孔在灯光下收缩得异常缓慢。他摸了摸额头,有点烫,但体温计显示只有37.2度,低烧。头痛是持续的背景音,耳鸣像坏掉的收音机,一直在脑海里播放着单调的噪音。

不能再拖了。

他回到客厅,从背包里拿出那个用油布包裹的本子。油布很旧,边缘磨损,但包裹得很严实。他小心地解开细绳,掀开油布。

里面是一个硬壳的、巴掌大小的笔记本,封皮是深蓝色的人造革,已经开裂褪色。翻开第一页,纸张泛黄发脆,上面用蓝色圆珠笔写着一行字,字迹工整但略显僵硬:

“观测记录与预可能——魏长河,2003.8”

魏长河,这应该就是老魏的真名。2003年,距离陆博士失踪、实验室废弃大概也就一两年。这是他偷偷记录的。

李望舒小心翼翼地向后翻。前面的内容比较杂乱,有手绘的简易电路图,标注着“404房间低频抑制器布线示意图(理论)”;有记录不同期、时间,在青藤公寓附近测到的“异常电磁读数(峰值)”;还有一些潦草的笔记,写着“受试者Z.C.崩溃前最后描述:红色房间,无数眼睛”、“陆博士提及‘共振频率’与‘意识锚定’”、“信号反向扰可能:需180度相位反转叠加白噪音?功率要求极高……”

翻到中间部分,开始出现大段复杂的公式和波形图,旁边有老魏自己的注释:“看不懂,抄录自陆博士废弃草稿”、“疑似强制断连协议核心算法”、“需要专用信号发生设备,现有条件无法实现”。

李望舒看得眉头紧锁。这些内容专业性很强,涉及电子工程和信号处理,有些符号他甚至不认识。他跳过这些过于技术性的部分,继续往后翻。

后面几页,画着青藤公寓3单元4楼走廊和404房间的简易平面图,上面用红笔标注了几个点。旁边有文字说明:

“锚点物理预可能位置(基于早期布线残留及能量汇聚点推测):

1. 404房间西北角天花板与墙壁接缝处(原音频发射器隐蔽点,可能仍有残余谐振腔结构)。

2. 404房间正东墙体内(推测为当年主信号注入点,墙体内部或有特殊镀层或嵌合物)。

3. 四楼走廊正对404门位置地面下(原接地增强装置,可能仍与地下异常地脉或管线有微弱耦合)。

预方式:物理破坏(凿开、拆除)、强电磁脉冲冲击、特定频率声波持续扰。风险:可能引发‘它’的剧烈反应或反噬。”

再往后,是一些零散的记录,时间跨度很大:

“2004.10.12 夜,再探404,手持式场强仪指针乱跳,录音机录到微弱哭泣声(女声?),持续37秒。撤离后头痛三。”

“2005.3.2 论坛ID‘夜游神04’发帖描述青藤公寓噩梦,IP显示为本市。尝试私信联系,无回复。三后,该ID注销。”

“2007.11.30 听闻西街又有两人‘意外’精神失常,均自称看到‘墙里有手’。可能与早年实验残余影响扩散有关。”

“2010.8.15 自身右手症状加剧,溃烂处增多,夜梦频繁,常梦见地下实验室红灯闪烁。恐时无多。”

“2018.5.20 ‘灵眸’类推送现象开始在网络零星出现。‘它’的触角在借助现代网络扩散?筛选机制自动化?”

“2023.10.28 论坛再现青藤公寓相关帖,发帖人‘夜游神04’(新注册?),提及门缝眼睛。回复者‘夜巡人’(我)问‘你也看了?’,试图确认。不久,新ID‘李望舒’频繁搜索相关关键词,行为模式似专业人员,非普通猎奇者。重点关注。”

看到这里,李望舒心头一震。原来老魏(夜巡人)早就在论坛上关注这类事件,并且注意到了自己。那句“你也看了?”既是试探,也是一种隐晦的确认和警示。

他继续翻,笔记本最后几页,贴着几张从报纸或杂志上剪下来的、已经严重褪色的图片。一张是某个疗养院的模糊外景,下面手写着“落霞镇康乐疗养院(已取缔)”;另一张是几个穿着白大褂的人的合影,其中一人被红圈圈出,标注“陆明博士”;还有一张像是某种仪器的说明书残页,上面有一种复杂的、像是有生命般的螺旋符号。

就在这张残页的背面,老魏用红笔重重地写了几行字,墨迹似乎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

“核心猜想:‘它’非单一实体,乃‘痛苦信息聚合体’。青藤公寓404为初始裂缝。后续所有受影响者(包括我)均为裂缝延伸或次级锚点。‘容器’实为裂缝暂时稳固与扩大的‘人形支点’。欲治本,需同时:1. 物理摧毁或扰主锚点(404)。2. 切断或扰所有已知次级连接点(包括受影响者?)。3. 阻断其网络扩散路径(灵眸?)。理论需‘共振扰’覆盖所有频段,现实极难!或……需一足够‘坚韧’之容器,主动深入,于内部引发‘过载崩溃’?此为绝路!慎!!”

最后那个“慎”字,笔画几乎戳破了纸背。

李望舒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久久无言。窗外的城市灯火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出一道冰冷的光斑。

老魏的记录,验证并补充了许多他的猜测。也指明了方向——破坏404锚点,扰次级连接,阻断网络传播。但同时,也揭示了绝望——工程量巨大,技术手段缺乏,甚至可能需要牺牲。

而最后那句“足够坚韧之容器,主动深入,于内部引发过载崩溃”,像一道冰冷的闪电,划过他的脑海。

这说的……难道就是他被选中的原因?也是他可能的……最终用途?

他感到手背上的印记又开始传来那种冰冷的刺痒。他低头看去,在台灯的光线下,那条铅灰色的线,似乎比刚才又深了一点点。

不能再等了。必须行动起来,哪怕只是第一步。

他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九点多。他打开电脑,登录那个“禹都巷子”论坛(换了一个之前准备好的、几乎没使用过的备用账号)。

论坛界面依旧。他尝试在几个正常的闲聊版块发帖,内容无关。成功。然后,他小心翼翼地点进那个收藏已久的、关于青藤公寓的旧帖子。帖子还在,但显示“已被管理员锁定,禁止回复”。

他尝试给几个最近在“奇闻异事”版块发过贴、内容涉及“怪梦”、“幻觉”的用户发私信,语气尽量平常,表示“同好交流”。大多数石沉大海。但其中一个ID叫“雾中看花”的用户,竟然很快回复了。

“雾中看花”:“你也做过那个梦?长长的走廊,绿色的墙?”

李望舒心中一动,谨慎回复:“好像有点印象,不太确定。你梦到了?”

“雾中看花”:“嗯,最近老是梦到,醒了就心慌。还总感觉手机在响,拿起来又没消息。我去看了心理医生,开了点药,好像也没用。”

李望舒:“除了梦,还有别的感觉吗?比如看到不该看的东西?或者身体有什么不舒服?”

那边沉默了几分钟。

“雾中看花”:“你……怎么知道?我手腕这里,最近长了一条浅浅的灰线,不疼不痒,但就是消不掉。我以为是皮肤问题,但医生也说没见过。”

李望舒的呼吸屏住了。又一个!出现了新的“印记”携带者!

他立刻追问:“你最近有没有下载过什么奇怪的APP?或者收到过奇怪的视频、图片?”

“雾中看花”:“APP?没有啊……等等,大概一个多月前,我手机好像中过毒,自动装了个什么‘灵视’还是‘灵眸’的短视频软件,删不掉,后来恢复出厂设置才弄掉。那之后就有点不太对劲了……”

果然!

李望舒快速打字:“听着,这可能不是简单的梦或皮肤病。你手腕的线,尽量不要让别人看到,尤其是……在光线特别亮的地方。尽量减少晚上单独外出。如果感觉不对劲,立刻去人多、光亮的地方。另外,不要再登录这个论坛,至少不要用这个账号讨论任何相关话题!”

“雾中看花”:“???什么意思?你到底是谁?你说清楚!”

李望舒没有解释。他迅速退出论坛,清除浏览记录。他不能把普通人卷得更深,但至少给出了警告。这个“雾中看花”的出现,说明“它”的筛选和“污染”过程仍在继续,通过网络,无声无息地扩散着。老魏说的次级连接点,正在增加。

阻断网络扩散……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除非找到“灵眸”或其变种的服务器源头,或者……

他想起老魏本子里提到的“专用信号发生设备”和“强制断连协议”。如果有一种方法,能大范围发射特定的扰信号,覆盖整个区域,是否可能暂时屏蔽或削弱“它”的网络影响力?

但这需要设备,需要技术,需要知道准确的扰参数。而这些,很可能还藏在老魏那本笔记更深的技术细节里,或者,需要找到陆博士当年可能遗留下来的硬件。

他正想着,手机响了。是周正。

“望舒,睡了没?”周正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带着一丝急切。

“还没。有事?”

“刘建国那个案子的化验结果,部分出来了。”周正说,“现场那些绿色粉末,初步分析是一种非常罕见的、混合了多种矿物质和有机质的霉菌孢子,类似的东西只在一些极端环境(比如深洞、废弃矿井)或者严重化学污染的土壤里发现过。更怪的是,孢子样本里检测到极其微量的、无法解释的放射性同位素,不是常见的污染源,半衰期极短,像是……人工合成或者高度变异的产物。技术部门的人都懵了,说从来没遇到过。”

周正顿了顿:“还有,我们对老人笔记本上那些符号进行了初步的图像分析和比对,没有任何已知的文字、密码或图案系统能匹配。但有个搞密码破译的老顾问私下跟我说,那些符号的排列组合,有一种‘非欧几里得’的扭曲感,看久了让人生理性不适,他怀疑……这本不是用来‘阅读’的,而是用来‘触发’或者‘记录’某种……非视觉信息的。比如,直接作用于大脑皮层?”

李望舒静静地听着,手背的刺痒感似乎随着周正的描述而微微加剧。

“周队,”他缓缓开口,“如果我告诉你,刘建国老人可能不是死于急病,而是死于‘信息过载’或者‘非正常接触’,你信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信不信不重要。”周正最终说,声音低沉,“但案子这样挂着,我睡不着。我需要更实在的东西。你那边……有什么新发现吗?关于那个‘夜巡人’?或者实验室?”

李望舒犹豫了一下。老魏警告过不要轻易暴露他的信息和行踪。但周正提供的官方信息渠道和技术支持,可能是后续行动的关键。

“有一些线索。”李望舒斟酌着用词,“指向当年一个可能进行过危险边缘实验的私人课题组。刘建国老人笔记本上的东西,可能和那个实验的‘污染’有关。我还在查。有确切进展,我会告诉你。另外,周队,能不能想办法,从技术层面,监控或者分析一下本地网络上,关于‘灵眸’或者类似名称的APP的传播情况?特别是异常推送和用户投诉。”

周正叹了口气:“这个有点越界,而且这类东西如果有问题,通常服务器都在境外,很难追。我试试看吧,通过网安的朋友私下问问。你自己千万小心,别再一个人瞎闯。”

挂断电话,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只有电脑风扇轻微的嗡嗡声,和他自己有些过快的心跳。

他看向桌上那本褪色的笔记,又看了看左手手背上那条仿佛有生命的铅灰色细线。

第一步,他需要弄懂笔记里那些技术细节,找到可行的预方法。第二步,他需要找到或制作出对应的设备。第三步……他需要再次面对404,面对“它”。

而在这之前,他必须确保自己不会先一步崩溃,或者……在不知不觉中,变成“它”想要的那个“容器”。

他打开一个空白文档,开始整理从老魏笔记、林晓调查、周正信息以及自己遭遇中提取出的所有关键点,尝试绘制一个更清晰的关系图和行动路线。

夜色渐深,窗外的城市灯火陆续熄灭。只有他这扇窗户,还亮着微光,像一个在无边黑暗海洋中,孤独闪烁的、脆弱的信号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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