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文化交来的成片，比约定时间提前了两天。
周导亲自送到了学校，用一个银灰色的U盘装着，外面还套了个印着公司logo的硬壳保护盒。王主任把林晚叫到办公室，当着她的面，用投影仪在墙上播放了那支八分四十七秒的短片。
画面出人意料地好。
开场是林晚在黑板上画那棵被风吹拂的树的速写，镜头从粉笔特写拉到她的侧脸，光线柔和，眼神专注。接着快速剪辑了课堂上的几个片段：她弯腰指导孩子调色时垂下的发丝，孩子们举着画纸时兴奋的笑脸，颜料在调色盘里混合的黏腻质感……节奏张弛有度，背景音乐是轻柔的钢琴曲，夹杂着课堂真实的音效——粉笔书写声、孩子们的低语、画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中间穿了上次去张老家的照片，黑白处理，像老电影的片段。最后定格在林晚和孩子们一起举起拓印年画的画面上，镜头缓缓拉远，淡出。
片尾字幕：“艺术教育创新案例——《色彩与传承：一堂美术课的延伸》 指导老师：林晚 技术支持：晨曦文化传媒”。
“太棒了！”王主任看完，忍不住鼓掌，“林老师，这片子拍得真有水准。画面、剪辑、节奏，都特别好。你这堂课也上得好，自然，有感染力。”
林晚盯着墙上还未完全暗下去的投影幕布，心里像打翻了调色盘，什么颜色都有，混在一起，成了说不清的灰。
“周导，真是辛苦你们了。”王主任转向周导，“这个水准，完全超出我们的预期。”
周导笑笑：“林老师本身素质好，我们只是记录。对了，我们陆总也看了成片，提了点小意见，已经按他说的调整过了。”
陆总。
林晚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缩了一下。
送走周导，王主任把U盘郑重地交给林晚。“省里那个案例评选，下周三截止。你抓紧把文字材料和这个视频一起打包提交。我看啊，这次很有希望。”
回到美术教室，林晚坐在电脑前，上U盘，又把片子看了一遍。
这一次，她看得更仔细。那些镜头的角度、光影的处理、剪辑点的选择……无不透露着专业和用心。这不是随便拍拍的“公益支持”，而是投入了相当资源和精力的作品。
片尾那行“技术支持：晨曦文化传媒”的字样，在她眼前晃来晃去。
她关掉视频，打开邮箱，开始整理提交材料。邮件写到最后，需要填写“是否有外部支持”时，她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如实填上了“晨曦文化传媒提供视频拍摄与剪辑支持”。
点击发送。邮件嗖的一声飞向未知的评审后台。
做完这一切，她靠在椅背上，觉得精疲力尽。
手机在桌上震动。沈确。
“下班了吗？晚上想吃什么？我今天可以正常下班。”
难得的询问语气。林晚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讽刺。
“都可以。”她回。
“那我去超市买点菜，你想喝汤吗？炖个山药排骨？”
“好。”
对话结束。林晚放下手机，看向窗外。天色阴沉，像是要下雨。
她想起了那把伞。还在她抽屉里。
又想起了陆霆深。想起他站在老街对面，穿过车流走来的样子。想起他车里雪松混着柑橘的净气味。想起他递给她资料时，便签纸上清峻的笔迹。
这些画面像默片一样在脑海里循环播放，无声，却清晰得刺眼。
她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知道不该想。
可思绪像脱缰的野马，怎么都拉不回来。
接下来的几天，林晚强迫自己把注意力全部放在工作上。艺术节进入倒计时，布展、节目排练、物料准备，事情千头万绪。她每天忙到很晚，回到家倒头就睡，连和沈确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沈确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的疲惫，没再提周末联谊的事，只是偶尔提醒她注意休息。
周三下午，省里案例评选的初审结果出来了。林晚提交的案例顺利进入第二轮，需要准备现场答辩。王主任高兴地通知她：“下周五下午，在省教育发展研究院，每个案例二十分钟陈述，十分钟答辩。好好准备！”
周五……林晚心里一紧。是沈确设计院联谊活动的子。
她握着电话，一时不知该怎么开口。
“怎么了林老师？时间有问题？”王主任问。
“没……没有。”林晚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我会好好准备。”
挂断电话，她立刻给沈确发了消息：“下周五下午，省里案例评选答辩，时间冲突了。你们院里的联谊，我可能去不了。”
消息发出去，如石沉大海。
直到晚上九点多，沈确才回复：“知道了。我跟张院长解释。”
只有八个字，连个标点符号都没有。
林晚看着那条消息，心里没有松一口气，反而沉甸甸的。
她知道，沈确不高兴了。
果然，接下来的几天，沈确回家越来越晚，话也越来越少。家里的空气像凝滞了一样，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林晚试着找话题，他总是敷衍地应两声，然后继续看手机或者图纸。
林晚也就不再尝试。她开始把所有时间都花在准备答辩上，写讲稿，做PPT，反复演练。只有沉浸在具体的事务中，才能暂时忘记家里的低气压，也忘记……心里那些不该有的涟漪。
周三晚上，林晚在书房改PPT改到深夜。沈确早就睡了。她揉了揉酸涩的眼睛，起身去厨房倒水。
路过客厅时，她看见沈确的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忽然亮了一下。是一条微信消息预览，发件人名字被隐藏了，但内容的前几个字跳了出来：“沈工，周末的安排……”
后面的话被截断了。
林晚的脚步顿住。她盯着那个手机屏幕，直到它再次暗下去。
沈确周末有安排？什么安排？为什么没跟她说？
她站在原地，握着水杯的手指冰凉。
周四，林晚请了一天假，在家最后准备答辩。下午，她正在核对数据，手机响了。
是陆霆深。
不是短信，是电话。
林晚的心跳猛地加速。她看着屏幕上那个跳动的名字，犹豫了几秒，还是接了起来。
“陆处长。”
“林老师，打扰了。”陆霆深的声音从听筒传来，一如既往的平稳，“听说你的案例进入第二轮答辩了，恭喜。”
“谢谢。”林晚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评审组里有几位专家，我刚好认识。”陆霆深顿了顿，“他们的研究方向和关注点，我大致了解。如果你需要，我可以整理一份简单的注意事项发给你，供你参考。”
林晚沉默了。
又是这样。恰到好处的帮助。让你无法拒绝，却又……充满暗示。
“会不会……太麻烦您了？”她听见自己涩的声音。
“不麻烦，举手之劳。”陆霆深说得很轻松，“对了，答辩是在省教育发展研究院三楼报告厅吧？那里我熟，音响设备有时候不太稳定，你最好提前去试试麦。”
“……好的，谢谢陆处提醒。”
“嗯，那你先忙。材料我晚点发你邮箱。”
电话挂断了。林晚握着手机，手心里全是汗。
几分钟后，邮箱提示音响起。一份名为“答辩注意事项参考”的PDF附件静静躺在收件箱里。
林晚点开。内容非常详尽，列出了几位评审专家的背景、学术观点、曾经公开提过的问题倾向。甚至还附了一张报告厅的座位图，标注了最佳站位和需要注意的灯光角度。
这已经不是“举手之劳”了。
这是精心准备的、极具针对性的情报。
林晚关掉文件，闭上了眼睛。
她想起沈确手机屏幕上那条一闪而过的微信。想起他这几天冷淡的态度。想起周末那个她“可能去不了”的联谊。
又想起电话里陆霆深平静的声音，想起这份详尽到可怕的参考资料。
两个男人。两种对待她的方式。
一个用冷暴力惩罚她的“不配合”。一个用无微不至的“帮助”织成一张温柔的网。
她被困在中间，动弹不得。
晚上，沈确难得地准时回家。吃饭时，他忽然开口：“周末的联谊，张院长夫人说很期待见到你。”
林晚夹菜的手停在半空。“我……不是说了去不了吗？省里的答辩……”
“答辩是下午几点？”沈确打断她。
“两点半开始。”
“联谊是晚上六点，在悦华酒店。”沈确看着她，眼神平静，“你答辩结束，赶过去完全来得及。”
林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晚晚，”沈确的语气缓和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罕见的恳切，“张院长很看重这次联谊，特意嘱咐我带家属。他夫人对你也很感兴趣，说想跟你聊聊艺术教育。这是个机会，对你，对我，都好。”
对我，对你，都好。
林晚看着丈夫的脸，忽然觉得很陌生。
他关心的真的是“对她好”吗？还是仅仅因为，这符合他的“规划”，对他的事业“好”？
“我知道了。”她听见自己说，“我去。”
沈确脸上露出了笑容，给她夹了块排骨。“这才对。礼服我已经帮你订好了，明天送到。你穿应该合适。”
连礼服都订好了。他早就笃定她会去。
林晚低下头，默默扒着碗里的饭。米饭很香，但她味同嚼蜡。
深夜，林晚又一次失眠。她悄悄起身，走到客厅。
沈确的手机还放在老地方。她看着那个黑色的长方体，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想拿起来，看看那条消息，看看他周末到底有什么“安排”。
但她最终没有动。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窗外深沉的夜色。
城市睡着了。只有零星几盏灯还亮着，像散落在黑色天鹅绒上的碎钻。
她想起明天下午的答辩。想起那份详尽的参考资料。想起陆霆深电话里平静的嗓音。
又想起周末晚上，悦华酒店璀璨的水晶灯下，她将要穿着沈确挑选的礼服，面对张院长和夫人，扮演一个得体的、优秀的、符合所有人期待的“沈太太”。
两个场景在她脑海里交错。
一个是她自己的战场，却有一个看不见的人，在幕后为她铺路。
一个是他的战场，她却必须盛装出席，扮演一个完美的道具。
林晚走回卧室，轻轻躺下。
身旁的沈确睡得很沉，呼吸均匀。
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直到天色渐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