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跪了一地的账房先生们,沈安也是一阵头大。
我就是想找几个工具人来帮我活,怎么还搞出个大型拜师现场了?
“都起来,都起来!”沈安连忙摆手,“什么徒弟不徒弟的,咱们都是为陛下办事。这套法子,既然拿出来了,就是让大家学的。只要你们用心学,我保证,不出三天,个个都能上手。”
听到这话,众人才千恩万谢地站了起来。
但他们看向沈安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如果说之前,他们只是迫于上级的压力,不得不来。
那么现在,他们是心甘情愿,甚至是满怀激动地想要留下来!
能学到这种“仙术”,别说只是活了,就是让他们倒贴钱,他们都愿意!
接下来的场面,就变得异常和谐。
沈安把这些人分成了几个小组,每个小组负责一个年份的账本。
他不再亲自下场,而是当起了“总教习”,在院子里来回溜达。哪个小组遇到了问题,他就过去指点几句。
那些账房先生们,一改之前的懒散,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似的,热情高涨。
他们以前看到那些乱七八糟的账本就头疼,现在却像是发现了新大陆的哥伦布,恨不得把每一个数字都研究透彻。
每当用“复式记-账法”理清一笔糊涂账,找出一个隐藏的亏空时,他们都会发出一阵兴奋的惊呼。
“找到了!工部营造司,洪武七年的一笔修缮款,虚报了三千两!”
“我这里也有!兵部武库司,采买军械的回扣,吃了八百两!”
“快看这个!礼部接待高丽使臣的费用里,居然有两千两的‘笔墨费’!他们是用金子磨墨吗?!”
各种各样隐藏在账目细节里的猫腻,被一个个地揪了出来。
这些亏空,有些数目不大,只有几十、几百两。有些则高达数千,甚至上万两。
它们就像是藏在大明这具巨人身体里的一个个小脓包,平时看不见摸不着,但现在,被沈安这把锋利的手术刀,一个个精准地切开,露出了里面肮脏的脓液。
张柬之站在一旁,已经完全麻木了。
他看着那些被汇总过来的亏空条目,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他的心脏,也跟着扑通扑-通地狂跳。
这才半天功夫啊!
仅仅是户部自己内部的账目,就查出了这么多问题!
这要是把全天下十三省的账本都搬过来,那得查出多少钱来?
三百万两?
张柬之觉得,沈安立下的那个军令状,可能不是吹牛。
他……他说少了!
时间过得飞快。
当傍晚的钟声敲响时,院子里的众人依旧在埋头苦,没有一个人提出要下值回家。
沈安看了看天色,伸了个懒腰。
“行了,今天就到这里吧。”
他话音刚落,所有人都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意犹未尽。
“大人,我这还有最后一笔没对完!”
“大人,再给我半个时辰,我保证把洪武六年的账全都理顺!”
沈安哭笑不得。
好家伙,我这资本家还没开始压榨呢,你们这群打工人倒先卷起来了?
“行了行了,不差这一时半会儿。”沈安摆了摆手,“都回去休息,养足了精神,明天再战!记住,把今天查出来的所有条目,分门别类,整理成册!”
“是!大人!”
众人轰然应诺,这才恋恋不舍地放下手中的笔和算盘。
他们离开的时候,每个人都是昂首挺,脸上洋溢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兴奋和自豪。
他们知道,自己正在参与一件足以载入史册的大事!
等所有人都走后,院子里只剩下了沈安和张柬之。
张柬之看着桌子上那厚厚的一沓刚刚整理出来的“亏空汇总”,手都在抖。
“沈……沈大人……”他的声音都变调了,“您……您来看看……”
沈安走过去,拿起册子,随意地翻了翻。
“户部仓储司,监守自盗,倒卖官粮,亏空三万五千石,折银约四万两。”
“户部关税司,与海商勾结,偷放大批私货,偷逃税款,约六万两。”
“户部宝钞司,利用印制宝钞之便,私印宝钞,盗换铜料,亏空……无法估量!”
……
一条条,一款款,触目惊心!
仅仅一天时间!
仅仅是户部五年的账!
查出来的明确亏空,加起来,就已经超过了二十万两!
这还不算那些无法立刻估价的损失!
张柬之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快停止了。
他想过会查出问题,但万万没想到,问题会这么大!
这可是户部啊!是大明的钱袋子啊!
居然从里到外,烂得这么彻底!
“沈大人,这……这……”张柬之指着册子,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意料之中。”沈安的表情却很平静,仿佛这二十多万两,在他眼里跟二十两没什么区别。
“这才哪到哪。”他淡淡地说道,“这只是开胃小菜。真正的大头,还在各-省,尤其是江南那几个富庶之地。”
张柬之闻言,打了个哆嗦。
他已经不敢再往下想了。
“那……那我们现在怎么办?立刻上报陛下吗?”张柬之问道。
“上报,当然要上报。”沈安点了点头,“不过,不是现在。”
“为什么?”
“张大人,你想想,陛下要的是什么?”沈安反问道。
“是……是钱!”张柬之立刻反应过来。
“没错。”沈安笑了,“光有账本,有什么用?那是罪证,不是银子。陛下要的是能装进国库的,白花花的银子!”
“所以,咱们的下一步,不是告状,而是——抄家!”
“抄……抄家?!”张柬-之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对。”沈安的眼神变得冰冷,“把这些账册上贪得最狠的几个家伙,给我揪出来。明天,咱们就拿他们,祭旗!”
……
皇宫,乾清宫。
朱元璋刚刚听完了户部尚书赵孟声泪俱下的哭诉。
“陛下啊!您要为老臣做主啊!”赵孟跪在地上,老泪纵横,“那张柬之,仗着有陛下的金牌,目中无人,擅自封禁户部库房,搞得整个衙门人心惶惶,无法运转啊!”
“他这是不把老臣放在眼里,不把朝廷法度放在眼里啊!请陛下,严惩此等狂悖之徒!”
朱元璋面无表情地听着,心里却在冷笑。
好你个赵孟!
还跑来跟咱告状?
咱让你管钱袋子,你倒好,监守自盗,把咱的国库当成你家的了!
现在咱派人去查查账,你就坐不住了?
越是这样,越说明你心里有鬼!
“行了,别嚎了。”朱元璋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张柬之是奉咱的旨意办事。你身为户部尚书,理应全力配合,在这里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赵孟一愣,满肚子的委屈,硬生生被噎了回去。
陛下……不帮自己?
就在这时,一个小太监匆匆走了进来。
“陛下,锦衣卫指挥佥事毛骧,求见。”
“让他进来。”
毛骧快步走进大殿,单膝跪地。
“陛下,臣奉命监视沈安,有事禀报。”
朱元璋眼神一动:“说。”
赵孟也竖起了耳朵,他倒要听听,那个怂恿张柬之的罪魁祸首,今天到底在搞什么鬼。
“回陛下,今一天,沈安与张柬之都待在钱粮清查司衙门,并未外出。他们从户部搬运了上千册账本……”
“哼!装模作样!”赵孟在一旁忍不住冷哼一声。
上千册账本,一天能看个什么?不过是做给陛下看的罢了!
毛骧没有理他,继续说道:“沈安召集了数十名账房,传授了一套名为《复式记-账法》的算学之术。据衙门内的线人回报,此法……神鬼莫测,能辨忠奸。”
“哦?”朱元璋的兴趣被提了起来。
“而后,沈安命众人,以此法核查户部五年账目。就在刚才,落之前……”
毛骧顿了顿,似乎是在组织语言,也似乎是被自己将要说出的话给惊到了。
“他们……已经将户部五年的账目,全部核查完毕!”
“什么?!”
这一次,发出惊呼的,是朱元璋和赵孟两个人!
赵孟是惊怒!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户部五年的账,上千本册子,堆起来比墙还高!
别说一天,就是给他一年,也未必能理得清!
这沈安,肯定是胡说八道,在欺君罔上!
而朱元璋,则是惊骇!
他虽然知道沈安有本事,但也没想到,本事能大到这个地步!
一天!
查完户部五年的烂账!
这他娘的……真是下凡了?!
“查……查出了什么?”朱元璋的声音,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毛骧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双手呈上。
“这是……这是他们今天一天,查出来的……亏空总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