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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回到齐王府,夜已深沉。陈霆听完卫青三人的禀报,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北军材官营!这比预想的还要糟糕。对方不仅手段狠辣,而且背景深厚,直接牵涉到长安的军事核心。侯三等人恐怕是回不来了,而齐王府,显然已经被人用最不友善的方式,盯上了。

卫青也说了欧七的警告和关于“赤阳焠骨”、“清心散”的事。陈霆听后,沉默良久,才缓缓道:“那个欧七,还有之前夜探王府指点你的人,身份都非同小可。他们既然出手相助,至少暂时没有恶意。此事,我会找机会禀明大王。至于你……”他目光锐利地看着卫青,“那药酒和药散,既然对你身体有益,便继续用着,但要谨慎。你的身手进步很快,是好事,但更要懂得藏拙。尤其是在长安,锋芒太露,死得更快。”

“卑职明白。”卫青低头应道。他知道陈霆的意思。今在西市,若非被到绝境,他也不会全力出手。那最后踢断短髭汉子手腕、撞飞另一人的几下,显然已超出了普通侍卫的范畴,难免引人注目。欧七能看出来,其他人或许也能。

陈霆又交代了几句,便让他们下去休息,自己则匆匆去见刘肥。

接下来的几,齐王府的气氛愈发凝重。陈霆加强了府内外的戒备,将大部分侍卫都收缩回府内,尽量减少不必要的外出。对外,则摆出一副因“侍卫染病”、“水土不服”而闭门谢客的姿态。张渚也以“大王偶感风寒,需静养”为由,婉拒了所有来访的帖子,包括几份来自吕氏子弟和朝中“热心”官员的宴请。

表面上,齐王府如同惊蛰前蛰伏的虫豸,彻底沉寂了下去。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正月廿二,一场突如其来的倒春寒席卷了关中,雨夹雪再次落下,将长安城浇得一片泥泞湿冷。就在这糟糕的天气里,一队风尘仆仆、甲胄染尘的骑士,簇拥着几辆蒙着油布、车轮沾满黄泥的马车,径直驶到了齐王府的大门前。

守门的侍卫看到马车上着的旗帜和来人的装束,脸色顿时变了,立刻飞报进去。

片刻之后,齐王府中门大开。刘肥身着常服,在张渚、陈霆的陪同下,亲自迎了出来。他脸色平静,看着那队骑士中为首的一名将领翻身下马,大步走来。

那将领年约四旬,面容刚毅,肤色黝黑,眼神锐利如鹰,穿着都尉级别的甲胄,腰间佩着一柄样式古朴的环首刀。他走到刘肥面前,抱拳躬身,声音洪亮却带着一股公事公办的冷硬:“末将北军校尉李昱,奉朝廷诏命,押解一批要犯入京。途经临淄,奉齐国内史之请,顺道护送几名涉及地方盗匪、可能与殿下车驾前番遇袭有关的贼囚至长安,交由廷尉与殿下对质查问。另有齐国内史呈报殿下之文书、及临淄送来之部分用度物品,一并送至。请殿下查验接收。”

说着,他一挥手。身后的兵士掀开了其中一辆马车的油布。只见车内蜷缩着七八个戴着木枷、脚镣,衣衫褴褛,伤痕累累,奄奄一息的囚犯。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涣散,看到刘肥等人,有的露出惊恐,有的则是一片死寂。

另一辆马车上,则是几个捆扎整齐的箱笼,上面贴着齐国内史的封条。

北军校尉!贼囚!对质!

这几个词,如同惊雷,在齐王府门前炸响!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张渚脸色煞白,陈霆的手按在了刀柄上,眼神冰冷地盯着李昱和他身后的北军士卒。府门内的侍卫们也纷纷绷紧了身体。

刘肥的目光,从那些囚犯身上缓缓扫过,又落回李昱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沉默了足足三息。

然后,他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凝重,以及一丝身为藩王应有的威严,缓缓开口道:“李校尉一路辛苦。既有朝廷诏命与内史文书,自当依律办理。只是……”他顿了顿,目光再次看向那些囚犯,“贼囚之事,系重大。本王前番遇袭,乃在济北郡野狼坡,彼时已交由当地官府并报朝廷有司处置。不知内史此次所获贼囚,与此案有何关联?又为何需与本王对质?”

李昱似乎料到有此一问,不慌不忙道:“回殿下,据齐国内史呈报,此番擒获贼酋,经审讯,其供认曾参与野狼坡袭击,并供出同党数人藏匿于临淄左近。内史已将其同党一并擒获。因案情涉及殿下,且贼囚供词中或有涉及齐地情状需殿下明辨之处,故按律需押解至京,由廷尉主审,殿下可临堂听质,以明真相。此乃朝廷法度,亦是为殿下清誉计,还请殿下体谅。”

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将押解贼囚、对质审问,说成是“为殿下清誉计”、“按朝廷法度”。可谁都知道,让一位诸侯王去廷尉衙门与贼囚“对质”,本身就是一个极大的羞辱和打压信号!更何况,押解之人是北军校尉,背后站着的是谁,不言而喻。

刘肥脸上神色变幻,最终化为一声叹息,语气略显沉重:“既如此……便有劳李校尉了。贼囚可暂交廷尉狱看押。相关文书及物品,请交接与本王长史。本王……身体确有不适,需静养些时。待廷尉定下审期,本王自当……到场。”

他没有说“对质”,而是说“到场”,其中意味,耐人寻味。

李昱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色,似乎没想到刘肥如此“配合”,甚至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愤怒和抗拒。他再次抱拳:“殿下明理。末将职责在身,需立刻将贼囚押送廷尉狱交割,并回北军复命,就不多叨扰了。告辞!”

“校尉慢走。”刘肥微微颔首。

李昱不再多言,转身,净利落地翻身上马,指挥兵士将囚车重新盖好,在一阵沉闷的车轮声中,押着囚车,向着廷尉署方向疾驰而去,溅起一路泥水。只留下那几个贴着封条的箱笼,孤零零地停在齐王府门前湿冷的雪地里。

直到北军队伍消失在街角,刘肥脸上那丝沉重和无奈才缓缓褪去,重新恢复了深潭般的平静。他看了一眼那几个箱笼,对张渚道:“仔细查验,收入府库。”

“喏。”张渚声音有些发颤,连忙带人去办。

刘肥转身,向府内走去。陈霆紧随其后,低声道:“大王,这分明是……”

“栽赃,构陷,投石问路。”刘肥脚步不停,声音平淡,却透着一股寒意,“或者,兼而有之。那李昱,是北军中郎将李必的族弟。李必,是吕产一手提拔起来的人。”

陈霆咬牙:“他们这是要撕破脸了?”

“撕破脸?”刘肥嘴角勾起一丝冷笑,“还早。这不过是敲山震虎,看看我们的反应。那几车‘贼囚’,只怕早就被调教好了说辞。对质是假,将‘齐王与盗匪有牵连’、‘齐地治安不靖,乃至危及亲王’的风声放出去,才是真。顺便,用北军押送,也是在提醒我们,长安,是谁的天下。”

说话间,已回到了书房。刘肥屏退左右,只留陈霆一人。

“那欧七,还有夜探王府之人,查得如何了?”刘肥问道。

陈霆摇头:“毫无头绪。欧七的铁匠铺,背景净得不像话,就是寻常胡商雇的老匠人,在长安西市住了十几年。至于那夜的神秘人,更是如同鬼魅,卫青只说那人气度不凡,眼力超群,赠药后便消失无踪,连是老是少,是高是矮都说不清。但能驱使欧七这样的人物暗中看顾,又能一眼看出‘赤阳焠骨’和‘清心散’,其身份……恐怕高得吓人。”

刘肥沉思片刻,手指在书案上轻轻敲击:“高得吓人……却又在暗中相助,至少目前没有恶意。会是陈平吗?不太像。他若有此能耐,当夜就该点明。或许是……宫中某些隐退的老人?又或者,是其他对吕家不满的势力?”

他摇摇头,现在不是深究这个的时候。“卫青那边,你多盯着点。此子心性、天赋,都属上乘,此番又因祸得福,得了那药酒药散之助,正是打磨的好时候。但要压着他的性子,长安不是临淄,更不是马行。让他跟着你,多学多看,少说少做。尤其要记住,匹夫之勇,在朝堂权谋面前,不堪一击。”

“喏!卑职定会严加管教。”陈霆应道,犹豫了一下,又问,“大王,那廷尉对质之事……”

“拖。”刘肥只说了一个字,“张渚会去和廷尉的人周旋。本王‘病’了,病得很重,无法出门。能拖多久是多久。拖到……拖到局势有变,或者,拖到我们不得不动的时候。”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簌簌落下的雨夹雪,眼神幽深。

“惊蛰未到,虫蛇已动。这长安的天,看来是要提前变了。我们得做好准备,下一场雨,或许就不是雨夹雪,而是……真正的狂风暴雨了。”

陈霆肃然:“请大王示下。”

刘肥转过身,目光如电:“第一,动用所有可靠渠道,不惜代价,查清那批‘贼囚’的真实底细,尤其是他们被擒的经过和‘口供’内容。第二,让我们在临淄的人,暗中查访,齐国内史最近和哪些人来往密切,尤其是长安方面的人。第三,府内所有人员,重新甄别,确保绝对忠诚。第四……”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让卫青,从明起,开始接触我们安在长安各处的‘眼睛’和‘耳朵’,熟悉情报传递的渠道和暗语。他需要更快地成长起来。必要时……可以让他参与一些外围的、风险较低的探查任务。”

陈霆心中一震。让卫青接触情报网络?这可是核心中的核心!大王这是要将卫青真正纳入心腹体系,甚至作为接班人来培养?

“大王,卫青年纪尚轻,是否……”

“年纪不是问题。”刘肥打断他,“问题是心性和能力。我看人,很少出错。他有潜力,也有运气。运气,有时候比能力更重要。况且……”他眼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我们需要新鲜血液。陈霆,你是我最信任的人,但你不能永远冲在最前面。我们需要更多像你,像卫青这样的人,才能在这长安城里,出一条血路。”

陈霆不再多言,单膝跪地,重重抱拳:“喏!卑职,万死不辞!”

刘肥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多说什么。

有些话,无需多说。有些路,只能一起走。

窗外,雨雪渐渐停了,但天色依旧阴沉。长安城巨大的轮廓,在铅灰色的天幕下,沉默地矗立着,仿佛一头沉睡的巨兽,而巨兽腹中,早已是暗流汹涌,危机四伏。

惊蛰未至,风雨已来。真正的较量,似乎才刚刚拉开序幕。而卫青这个名字,也在不知不觉中,被卷入了这场注定将震动天下的棋局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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