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的气氛一时凝滞。
黑衣人跪在地上，头深深埋着，肩膀上的伤让他的身体微微发抖。沈知景依旧悠闲地喝茶，仿佛地上跪着的不是个活人，而是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裴云泽的轮椅停在黑衣人面前，青梧无声地关上门，守在外面。
“是你那晚射的箭？”裴云泽看向沈知景。
“顺手罢了。”沈知景放下茶盏，“那晚我来府上取落下的药箱，正好撞见这鬼鬼祟祟的家伙在屋顶上偷窥。本想着给他一针了事，结果身上没带针囊，就借了青梧的弓箭玩玩。”
他说得轻描淡写，苏念念却听得心惊。借弓箭“玩玩”就能射中夜行高手的肩膀，这沈大夫的功夫恐怕深不可测。
裴云泽没再多问，目光落在黑衣人身上：“谁派你来的？”
黑衣人不答。
沈知景叹了口气，从袖中掏出个小瓷瓶，拔开塞子。一股奇异的甜香弥漫开来，苏念念闻着只觉得头晕，那黑衣人却猛地抬头，脸上露出痛苦之色。
“这‘千蚁噬心散’是我新研制的，还没取名字。”沈知景语气温和，“中毒者不会死，但会感觉有千万只蚂蚁在骨头里爬，又痒又痛，生不如死。要解药吗？”
黑衣人咬牙：“要……要……”
“那就说实话。”沈知景微笑，“谁派你来的？来做什么？”
“是……是张侍郎……”黑衣人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张成业大人……派我来……盯着世子……找……找账册……”
裴云泽眼神一冷：“账册？什么账册？”
“侯府二爷……之前与张大人往来的账册……”黑衣人痛得蜷缩起来，“二爷被抓后……张大人怕……怕牵连到自己……想找到账册……销毁……”
果然。苏念念心中了然。那晚的黑衣人不是冲裴云泽，是冲账册来的。可惜那些关键证据早就被她收好了，对方扑了个空。
“张成业还让你做什么？”裴云泽追问。
“还……还让我找机会……在春宴上……给世子下药……”黑衣人喘着粗气，“一种……让人短暂失忆的药……让世子忘掉……一些不该记得的事……”
沈知景挑了挑眉：“什么药？”
“不……不知道……张大人只说……是西域来的秘药……下在酒水里……无色无味……”
裴云泽沉默片刻：“药呢？”
“在……在我住处……城西柳条巷……第三间院子……床板下……”
裴云泽看向青梧。青梧会意，立刻转身出去安排人手。
沈知景这才塞了颗药丸到黑衣人嘴里。黑衣人吞下后，痛苦的神色渐渐缓解，瘫软在地。
“怎么处置？”沈知景问。
“先关起来。”裴云泽说，“等拿到药，再做计较。”
两名暗卫进来，将黑衣人拖了出去。书房里只剩下三人。
沈知景这才注意到苏念念，笑着打招呼：“苏管事，又见面了。春宴可还顺利？”
“托沈大夫的福，一切安好。”苏念念拱手。
“我听说你被五公主叫去了？”沈知景眼中闪过好奇，“那丫头找你做什么？”
苏念念看了眼裴云泽，见他点头，才将听雨轩的事简要说了一遍，略去了贡品账目的细节。
沈知景听完，抚掌而笑：“妙啊！三道算题难倒公主，反被公主看中要去查账——苏管事，你这运气也是没谁了。”
他顿了顿，忽然正色道：“不过内务府那地方，水深得很。你初来乍到，万事小心。”
“多谢沈大夫提点。”苏念念感激道。
沈知景摆摆手，又从药箱里拿出两个小瓷瓶，递给苏念念：“蓝色这瓶是解毒丸，能解常见毒物。白色这瓶是‘清心散’，若遇到迷香、幻药之类，含一粒在舌下可保清醒。”
苏念念接过，郑重道谢。她越来越觉得，这位沈大夫虽然表面玩世不恭，实则心思细腻，是个值得结交的人。
“行了，人送到，药也给了，我该走了。”沈知景起身，“宫里太后那边还等着我去请脉呢。”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裴云泽一眼：“你腿上的针，明我再来施。这几少走动，多休息。”
“知道。”裴云泽点头。
沈知景这才晃晃悠悠地走了。
书房里安静下来。裴云泽示意苏念念坐下：“明去内务府，你准备如何着手？”
苏念念想了想：“小人打算分三步走。第一步，先看账——把所有贡品出入库的账册调出来，从头到尾捋一遍，建立个‘数据库’。”
“数据库？”裴云泽没听过这个词。
“就是……将所有信息分门别类整理，便于查询比对。”苏念念解释，“比如将贡品按种类、来源、入库时间、保管地点分类，再与领用记录、核销记录勾连。这样哪里有问题，一目了然。”
裴云泽点头：“第二步呢？”
“第二步，盘实物。”苏念念说，“账是账，物是物。账对上了，还得看看库房里的东西是不是真的对得上。公主说‘账上有，库里没有’，那就得把库房翻个底朝天，看看到底是真没有，还是被人藏起来了。”
“第三步？”
“第三步，查人。”苏念念压低声音，“贡品不会自己长腿跑了。若账物真的对不上，问题肯定出在经手的人身上。内务府从上到下，谁管入库，谁管保管，谁管领用，谁管核销——这些人，都得查。”
裴云泽听完，眼中露出赞许之色：“思路清晰。但你需注意，内务府的人不会乖乖配合。你一个外人空降查账，他们必然抵触。”
“小人明白。”苏念念说，“所以小人打算‘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哦？”
“明面上，小人只说是奉公主之命‘协理账目’，帮内务府‘规范流程、提高效率’。查账盘库，都打着‘梳理工作’的旗号，不直接说要查谁。”苏念念说，“暗地里，小人会留意每个人的反应——谁紧张，谁阻拦，谁异常配合，都是线索。”
裴云泽笑了：“你这法子，倒是稳妥。”
他沉吟片刻，又道：“内务府总管姓刘，名德海，在宫中二十多年，是老油子了。此人贪财，但胆小，不敢做太出格的事。你或许可以从他入手。”
“刘德海……”苏念念记下这个名字。
“另外，”裴云泽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名单，“这些是内务府里可能与你接触的人，以及他们的背景、关系。你今晚看看，心里有个数。”
苏念念接过，厚厚一沓，至少三十人。她不禁感慨，裴云泽的情报网真是无孔不入。
“还有，”裴云泽看着她，“明去，带两个暗卫。扮作你的随从，护你周全。”
“谢世子。”
“不必谢。”裴云泽摆摆手，“你既是我侯府的人，我自当护你。记住，无论查到什么，安全第一。若事不可为，及时抽身，一切有我。”
这话说得平淡，苏念念心头却是一暖。
从书房出来，天色已近黄昏。苏念念回到东厢房，阿福早已备好晚饭。她匆匆吃完，便点上灯，开始看那份名单。
名单上的人名、职位、背景、关系网，密密麻麻。苏念念一边看一边做笔记，在纸上画出关系图，标注出可能的利益联盟和矛盾点。
看到半夜，她才勉强理清内务府的基本格局：
总管刘德海，掌总。下面分设四司——库藏司、采办司、营造司、膳馐司。其中库藏司管仓储，采办司管采购，都与贡品账目直接相关。
库藏司的管事姓王，是刘德海的外甥。采办司的管事姓李，与户部张侍郎有点拐弯抹角的关系。
此外还有几个关键人物：掌印太监赵公公，虽不直接管具体事务，但地位超然，说话有分量；账房主事钱先生，管所有账目记录，是个关键岗位……
苏念念圈出几个名字，决定明天先从这几个人入手。
看完名单，她又拿出公主给的手谕和玉镯。手谕上的朱印在灯下泛着暗红的光，玉镯触手温润，却仿佛带着无形的重量。
明入宫，便是正式踏入这个时代的权力场了。
她深吸一口气，收起所有东西，吹熄了灯。
躺在床上，却睡不着。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今的种种——萧临睿的试探，公主的考题，黑衣人的供词，还有裴云泽那句“一切有我”。
这个时代，比她想象的更复杂，也更……有意思。
第二辰时，苏念念准时出现在宫门外。
她今天穿了身深青色长袍，头发用玉簪束得一丝不苟，腰间挂着裴云泽给的玉牌和公主的手谕。身后跟着两个作随从打扮的暗卫，一个叫影七，一个叫影九，都是青梧手下最得力的人。
递上手谕，侍卫检查后恭敬放行。内务府在皇宫西南角，穿过长长的宫道，走了约一刻钟才到。
那是一处三进的院落，青砖灰瓦，看起来并不起眼，但门口守卫森严，进出的人都步履匆匆，神色谨慎。
苏念念报了名号，很快有人引她进去。正堂里，内务府总管刘德海已经在等着了。
刘德海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面白无须，一双小眼睛透着精光。见苏念念进来，他起身相迎，笑容满面：“这位就是苏管事吧？公主已经吩咐过了，说苏管事是算学奇才，特来协理账目。欢迎欢迎啊！”
“刘总管客气了。”苏念念拱手，“小人初来乍到，还请总管多多指点。”
“好说好说。”刘德海引她入座，“公主说了，让苏管事先看账册。账房那边已经准备好了，苏管事随时可以过去。”
“有劳总管。”苏念念说，“小人想先见见账房的主事，了解下内务府的记账流程。”
“这个容易。”刘德海朝外喊了一声，“老钱，进来！”
一个瘦的中年人应声而入，手里抱着几本账册，正是账房主事钱先生。
“钱先生，这位是苏管事，公主派来协理账目的。”刘德海介绍，“苏管事想了解记账流程，你给讲讲。”
钱先生打量了苏念念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但很快堆起笑容：“苏管事好。咱们内务府的账啊，分门别类，清楚得很。您想从哪看起？”
苏念念微微一笑：
“从头看起。所有账册，三年内的，我都要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