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雨轩是御花园西侧一座临水的小榭,四面轩窗敞开,垂着淡青色纱幔。榭内陈设雅致,琴案、书桌、棋枰一应俱全,角落里还摆着个半人高的黄铜自鸣钟——这玩意儿在宫里也算稀罕物。
五公主萧玉宁正坐在窗边的绣墩上,手里把玩着个九连环。她约莫十六七岁年纪,穿着鹅黄色宫装,发髻上簪着支累丝金凤步摇,眉眼明艳,只是嘴角微微下撇,带着股骄矜之气。
苏念念跟着宫女走进榭内,规规矩矩行礼:“小人苏念,参见公主殿下。”
萧玉宁抬眼打量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你就是那个帮永宁侯世子查账的苏念?”
“不敢当‘帮’字,只是尽本分。”苏念念垂眸。
“起来吧。”萧玉宁放下九连环,“听说你算学很好?”
“略懂一二。”
“那正好。”萧玉宁指了指书桌上摊开的几页纸,“这几道题,本宫解了三天也没解出来。你来看看。”
苏念念上前,看向那几页纸。纸上写的是三道算题:
第一道是“鸡兔同笼”——鸡兔同笼,头共三十五,足共九十四,问鸡兔各几何?
第二道是“物不知数”——今有物不知其数,三三数之剩二,五五数之剩三,七七数之剩二,问物几何?
第三道就有点意思了,是个“水池进出水”问题:水池有甲、乙两个进水口,丙一个出水口。单开甲口,六时辰可注满;单开乙口,四时辰可注满;单开丙口,三时辰可放空。若三管齐开,问几时辰可注满水池?
苏念念看完,心里有了底。这三题在前世都是小学奥数水平,但在这个时代,确实能难倒不少人。
“公主想先解哪一题?”她问。
“都解。”萧玉宁挑眉,“怎么,解不出?”
“解得出。”苏念念笑了笑,“只是需要纸笔。”
宫女立刻奉上纸笔。苏念念也不客气,在书桌旁坐下,提笔就写。
第一题鸡兔同笼,她用二元一次方程解,设鸡x只、兔y只,列方程组:x+y=35,2x+4y=94。解出x=23,y=12。
第二题物不知数,是《孙子算经》里的经典题,答案是二十三。她直接用“大衍求一术”推演,步骤清晰。
第三题水池问题,她把注水效率看作正数,放水效率看作负数。甲效率1/6,乙效率1/4,丙效率-1/3。三管齐开总效率:1/6+1/4-1/3=1/12。所以需要十二时辰注满。
写完解题过程,她又用通俗语言解释了一遍,确保公主能听懂。
萧玉宁接过那几张纸,仔细看了一遍,眼中渐渐露出惊讶之色。
“这些解法……本宫从未见过。”她指着第一题的“二元一次方程”,“这‘设x、y’之法,是何来历?”
“是小人自己琢磨的。”苏念念面不改色,“将未知之物以符号代替,列等式求解,比一味试算要快些。”
萧玉宁又看向第二题的“大衍求一术”:“这算法倒精妙,可是出自《孙子算经》?”
“正是。公主博学。”苏念念适时拍了个马屁。
萧玉宁显然很受用,嘴角微微上扬。但随即她又板起脸:“第三题呢?为何要将放水看作‘负’?水岂有负的?”
“这只是一种算法上的便利。”苏念念解释,“好比做生意,进账是正,出账是负。水池进水如进账,放水如出账,三管齐开,便是算净流入。”
这个比喻很形象,萧玉宁听懂了,眼中露出恍然之色。
她放下纸,重新打量苏念念:“你果然有些本事。难怪裴云泽看重你。”
苏念念谦虚道:“世子爷仁厚,不嫌小人粗陋。”
“行了,不必说这些客套话。”萧玉宁摆摆手,忽然话锋一转,“本宫还有一问——若有一笔账,账面分文不差,实物却对不上,当如何?”
苏念念心头一动。这问题,和刚才萧临睿问的有异曲同工之妙。
她谨慎答道:“需查实物流动的每一个环节:入库、保管、领用、核销。账面没错,可能是实物在某个环节被替换、挪用、或损耗未及时记录。”
“若是宫中物品呢?”萧玉宁盯着她,“比如……贡品。”
苏念念心里咯噔一下。宫中贡品账目,这可不是能随便议论的话题。
她斟酌着词句:“贡品乃御用之物,管理当有严格章程。若账实不符,或许是章程执行有疏漏,或许是……有人胆大包天。”
“你觉得哪种可能性大?”
“小人不敢妄加揣测。”苏念念垂眸,“但无论哪种,都需彻查。否则今少一件贡品,明就可能少十件、百件。积少成多,终成巨蠹。”
萧玉宁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你胆子倒不小,敢在本宫面前说‘巨蠹’二字。”
“小人只是就事论事。”苏念念不卑不亢。
“好一个就事论事。”萧玉宁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波光粼粼的水面,“本宫也不瞒你。近来宫中确有几桩怪事——库房里的贡品,账上有,库里却没有。查来查去,查不出所以然。内务府那帮人,个个推诿扯皮,没一个顶用的。”
她转身看向苏念念:“你既然能帮永宁侯府理清烂账,可能帮本宫也查查?”
苏念念愣住了。
公主让她查宫中的账?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公主厚爱,小人感激不尽。”她谨慎道,“但宫中事务,非小人一介草民所能置喙。况且……”
“况且你毕竟是永宁侯府的人,不便手宫中事,对吧?”萧玉宁接过话头。
苏念念默认。
“若本宫给你个名分呢?”萧玉宁语出惊人,“比如……暂借你到宫中,协理内务府账目?”
苏念念心头狂跳。这提议太突然,也太冒险。
“公主,”她深吸一口气,“此事非同小可。小人需禀明世子,再做定夺。”
“裴云泽那边,本宫自会去说。”萧玉宁显然早有打算,“本宫只问你——敢不敢接?”
敢不敢?
苏念念脑中飞快权衡。接,意味着卷入宫闱争斗,风险极大;但不接,可能错过一个重要的机会——一个接触权力核心的机会。
而且公主既然开了口,她若直接拒绝,恐怕会得罪这位最受宠的公主。
“公主,”她抬起头,“小人可以试试。但有三点,需事先言明。”
“说。”
“第一,小人只查账,不涉其他。账目之外的事,小人一概不问、不管、不传。”
“第二,查账需有权限。小人需能调阅所有相关账册、询问相关人员,任何人不得阻挠。”
“第三,”苏念念顿了顿,“无论查出什么,小人只向公主一人禀报。如何处置,全凭公主定夺。”
萧玉宁听完,眼中闪过赞赏之色:“你倒是思虑周全。这三条,本宫都准了。”
她走回书桌旁,提笔写了张条子,盖上自己的私印,递给苏念念:“这是手谕。明辰时,你持此谕到内务府报到。本宫会安排好一切。”
苏念念接过手谕,纸上的朱印还微微发烫。
“小人遵命。”
萧玉宁满意地点点头,又从腕上褪下个羊脂玉镯,塞到苏念念手里:“这个赏你。今解题之功。”
“公主,这太贵重了……”苏念念推辞。
“让你收着就收着。”萧玉宁不容分说,“本宫赏出去的东西,从不收回。”
苏念念只好收下。玉镯触手温润,一看就价值不菲。
“好了,你回去吧。”萧玉宁摆摆手,“记得明辰时,别迟到。”
苏念念行礼告退。
走出听雨轩,她才发觉后背已经湿透。春微风拂过,带来丝丝凉意。
她握紧手中的玉镯和手谕,心里五味杂陈。
春宴才过半,她就接了个烫手山芋。宫中贡品失踪案……这水有多深,她本无法想象。
但另一方面,这又何尝不是个机会?若能办好这件事,不仅能在公主面前留下好印象,还能接触到宫中的人脉和资源。
风险与机遇并存,向来如此。
回到裴云泽身边时,春宴已近尾声。裴云泽正与几位勋贵子弟道别,见她回来,只微微颔首,没多问。
直到上了马车,驶离宫门,裴云泽才开口:“公主找你何事?”
苏念念将听雨轩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包括那三道算题和查账的请求。
裴云泽听完,沉默良久。
“世子觉得不妥?”苏念念问。
“不是不妥,是太冒险。”裴云泽皱眉,“宫中争斗比侯府复杂百倍。你卷入其中,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小人明白。”苏念念说,“但公主开了口,小人若直接拒绝,恐怕……”
“这我知道。”裴云泽叹了口气,“玉宁公主的性子,我清楚。她既然看中了你,就不会轻易放手。”
他看向苏念念:“你已应下了?”
“是。但小人提了三个条件……”苏念念将那三条复述一遍。
裴云泽听完,神色稍缓:“还算谨慎。”他顿了顿,“既然接了,就好好做。但记住几点——”
“第一,宫中耳目众多,说话做事,务必三思。”
“第二,内务府那帮人盘错节,你初来乍到,莫要轻易得罪,也莫要轻易信任。”
“第三,”他深深看了苏念念一眼,“无论查到什么,第一时间告诉我。有些事,你未必知道轻重。”
苏念念郑重应下:“是。”
马车在青石板路上颠簸前行。车厢里一时安静,只听得见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
良久,裴云泽忽然问:“那三道题,你真能解得那么快?”
苏念念笑了:“其实不难。只是算法取巧罢了。”
“算法取巧也是本事。”裴云泽说,“你那‘设x、y’之法,改教教我。”
“世子想学?”
“嗯。”裴云泽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躺在床上这些年,别的事做不了,倒是看了不少算学书。你这法子新颖,值得一学。”
苏念念心中一动。她忽然觉得,这位世子爷,或许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无趣。
“好。”她笑着说,“等忙完这阵,小人一定教。”
马车驶入永宁侯府。门房早早开了门,青梧推着轮椅下车,苏念念跟在后面。
刚进府门,阿福就迎了上来,脸色有些古怪:“世子爷,苏管事,府里来客人了。”
“谁?”
“沈大夫。”阿福压低声音,“还带了个……受了伤的人。”
裴云泽和苏念念对视一眼。
“人在哪儿?”
“书房。”
裴云泽示意青梧推快些。苏念念也快步跟上。
书房里,沈知景正坐在椅子上喝茶。地上跪着个人,一身黑衣,肩膀处缠着纱布,隐隐渗出血迹——正是那晚在侯府屋顶偷窥的黑衣人。
见裴云泽进来,沈知景放下茶盏,笑眯眯地说:
“裴世子,你要的人,我给你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