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务府的账房在后院西厢,三间打通的大屋子,里面密密麻麻摆满了书架,架上全是账册。空气里弥漫着墨香和旧纸的霉味,几个账房先生正伏案抄写,算盘声噼啪作响。
钱先生引着苏念念穿过书架,来到最里间的一张空桌前:“苏管事,这是给您准备的位子。您要看的账册,我已经让人搬过来了。”
桌旁的地上果然堆着十几摞账册,每摞都有一尺来高,加起来怕是有上百本。
苏念念面不改色,随手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开。账册用的是标准的“四柱清册”记账法——旧管、新收、开除、实在,四栏分明。字迹工整,数字清晰,表面上看不出任何问题。
“钱先生,内务府的账,是每一记,还是每月一结?”她边看边问。
“每有流水账,每月做一次汇总,年终再盘总账。”钱先生答道,“贡品入库、出库、领用,都有专门记录。每一笔都需经手人签字画押,手续齐全。”
“库房盘点呢?”
“每月小盘,年终大盘。盘点时库藏司、账房、监察司三方在场,共同签字确认。”
听起来制度很完善。苏念念点点头,又问:“那贡品若损坏、遗失,如何处理?”
“按例需写陈情书,说明缘由,经总管批准后,方可销账。”钱先生顿了顿,“但贡品乃御用之物,非万不得已,不可轻易报损。”
苏念念不再多问,开始专心看账。她让影七、影九帮忙,将账册按年份、类别重新排列,自己在纸上画起了表格。
钱先生在一旁看着,起初还有些警惕,但见苏念念只是安静看账,渐渐放松下来,转身去忙自己的事了。
苏念念这一看,就是整整一天。
中午饭都是阿福从宫外送进来的——裴云泽特意吩咐了,不让苏念念吃内务府的饭食,以防万一。苏念念匆匆扒了几口,又埋首账册中。
她看账的方法和别人不同。别人是一页一页看,她是跳着看——先看总账,把握整体收支;再看分类账,找出重点;最后才看明细账,核对具体条目。
而且她手里始终拿着炭笔和纸,边看边记,很快就写满了几大张纸。
到傍晚时分,她心里已经有了个大概轮廓。
内务府的账,表面看确实没问题。收支平衡,手续齐全,数字严丝合缝。但问题就出在“太完美”上。
“影七,”她低声唤道,“你帮我算几个数。”
影七上前。他虽然是个暗卫,但识字会算,是青梧特意挑给她的帮手。
苏念念指着纸上的一串数字:“景和二十一年,江南织造进贡的云锦,总数是三百匹。年终盘点时,账上记载‘实在’二百九十七匹,报损三匹。报损理由是‘运输途中受霉变’。”
她又翻出另一本账册:“但同年,宫中嫔妃、公主、命妇们领用的云锦总数,是一百八十三匹。库房‘实在’二百九十七匹,领用一百八十三匹,那应该还剩一百一十四匹才对。”
影七快速心算:“确实。”
“可你看第二年年初的‘旧管’。”苏念念翻到下一页,“这里写着‘旧管云锦一百零五匹’。少了九匹。”
影七皱眉:“那九匹哪去了?”
“不知道。”苏念念摇头,“账上没有记载。既没有领用记录,也没有报损记录,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她又找出几个类似的例子:西域进贡的羊脂玉摆件,账上少了两件;闽地进贡的顶级大红袍,少了五斤;高丽进贡的人参,少了三支……
每一笔数额都不大,少的也就几两银子、几件东西。但积少成多,三年下来,光是苏念念发现的这些“消失”的贡品,价值就不下五千两。
而且手法很隐蔽——不是在盘点时报损,就是在新旧账交接时做手脚。若非她将三年的账纵向比对,本发现不了。
“这还只是云锦、玉器、茶叶、药材这几类。”苏念念放下炭笔,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其他贡品还没细看。若都有类似问题,总数恐怕……”
她没说完,但影七明白。
“苏管事打算怎么办?”影七问。
“先不急。”苏念念说,“今天只看了一部分,结论还不确凿。明天继续,把剩下几类贡品的账也看完。另外——”
她压低声音:“得想办法进库房看看。账是账,物是物。得亲眼看看,那些‘消失’的贡品,是真的不见了,还是被人藏在某个角落里。”
正说着,钱先生走了过来,脸上堆着笑:“苏管事,时辰不早了,您看……”
“今天就到这里吧。”苏念念起身,将桌上散乱的账册整理好,“明我再来。”
“好,好。”钱先生殷勤地送她出门,“苏管事慢走。”
走出内务府,天色已近黄昏。宫道上点起了灯笼,昏黄的光晕在青石板上铺开。
影七、影九一前一后护着苏念念,警惕地观察四周。走到宫门附近时,影九忽然低声道:“有人跟着。”
苏念念心头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几个?”
“两个。从内务府出来就跟上了,脚步很轻,应该是高手。”影九说,“要甩掉吗?”
“不用。”苏念念想了想,“让他们跟。看看他们想做什么。”
她故意放慢脚步,在宫门外的小摊前停下,买了包糖炒栗子,还跟摊主闲聊了几句。余光瞥见,身后不远处果然有两个穿着普通侍卫服饰的人,假装在看街景。
出了宫门,上了侯府的马车,那两人还远远跟着。
“是内务府的人?”影七问。
“不确定。”苏念念掀开车帘一角,看着后面若即若离的人影,“也可能是别的人。”
她想起春宴上萧临睿看她的眼神,还有张侍郎派来的黑衣人。这京城里,对她感兴趣的人,似乎越来越多了。
回到侯府,裴云泽已经在书房等着了。苏念念将今的发现一五一十禀报,包括那“消失”的贡品和跟踪的人。
裴云泽听完,沉默良久。
“五千两……还只是冰山一角。”他手指轻叩桌面,“若真如你所说,三年下来,内务府流失的贡品价值,恐怕不下万两。”
“甚至更多。”苏念念说,“我今天只看了四类贡品,还有瓷器、金银器、香料、珍玩等等没看。而且有些贡品价值连城,一件就抵得上几十匹云锦。”
裴云泽点头:“你打算下一步怎么做?”
“明天继续查账,把剩下的类别看完。然后找机会进库房实地查看。”苏念念顿了顿,“不过库房把守森严,没有正当理由,恐怕进不去。”
“这个容易。”裴云泽说,“我让青梧去安排。就说……公主想看看新进的贡品,让你先去挑几样。”
苏念念眼睛一亮:“这个理由好。”
“不过要快。”裴云泽提醒,“你查账的事,恐怕已经引起某些人的警觉了。今天跟踪你的人就是证明。他们不会让你轻易查下去的。”
“我明白。”苏念念说,“所以我打算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哦?”
“明面上,我继续在内务府看账,装作还没查出什么。”苏念念说,“暗地里,我需要几个人手,去查几件事。”
“说。”
“第一,查内务府那几个关键人物的家底。”苏念念列数,“总管刘德海、库藏司王管事、采办司李管事、账房钱先生——这些人家里有什么产业?家人过着什么生活?有没有超出俸禄的异常开销?”
裴云泽点头:“这个交给我。”
“第二,查那些‘消失’的贡品的去向。”苏念念继续说,“如果真是被贪墨了,总得有个销赃的渠道。京城的当铺、古玩店、黑市,都得查。特别是和户部张侍郎有来往的那些店铺。”
“这个有点难度,但可以试试。”裴云泽记下。
“第三,”苏念念压低声音,“查查宫里哪些人,最近出手特别阔绰,或者得了什么来路不明的好东西。”
裴云泽看了她一眼:“你是怀疑,贡品流入了后宫?”
“不一定,但有可能。”苏念念说,“内务府管着宫里的吃穿用度,和嫔妃、太监、宫女们打交道最多。用贡品做人情、换好处,也不是不可能。”
裴云泽沉吟片刻:“这条线我来安排。宫里我有几个可信的眼线。”
“那就好。”苏念念松了口气。有裴云泽的支持,她查起来会顺利很多。
正事说完,裴云泽忽然问:“你今在内务府,可有人为难你?”
“那倒没有。”苏念念笑了笑,“刘总管客气得很,钱先生也配合。就是太客气了,反而让人觉得……假。”
“假就对了。”裴云泽说,“他们越客气,越说明心里有鬼。你万事小心。”
“是。”
从书房出来,苏念念回到东厢房。阿福已经备好热水,她泡了个澡,洗去一身疲惫。
躺在床上,她脑子里还在想着那些账册上的数字。五千两、一万两……这些钱,到底进了谁的口袋?
而更让她在意的是,内务府的账做得如此“完美”,显然不是一两个人能做到的。这背后,很可能是一个严密的利益网络。
她忽然想起前世看过的一句话:当你在屋里发现一只蟑螂时,说明暗处已经有一千只了。
内务府这只“蟑螂”,恐怕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
正想着,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叩击声。
苏念念警惕地起身:“谁?”
“我。”是青梧的声音,“世子爷让我送东西。”
她开门,青梧递给她一个小包袱。
“这是什么?”
“夜行衣,还有面具。”青梧压低声音,“世子爷说,明晚子时,他会安排你进库房。这是装备。”
苏念念心头一跳:“这么急?”
“夜长梦多。”青梧说,“世子爷得到消息,内务府那边……可能要有动作了。”
“什么动作?”
“不清楚,但总之不是好事。”青梧看着她,“苏管事,明晚务必小心。我会在外面接应你。”
说完,他身影一闪,消失在夜色中。
苏念念关上门,打开包袱。里面是一套纯黑色的夜行衣,料子轻软贴身;还有一张薄如蝉翼的面具,戴在脸上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她摸着夜行衣光滑的布料,深吸了一口气。
明晚,就要夜探内务府库房了。
希望一切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