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唐岸没瞪眼也没吼叫,装模作样这套,眼前这两人比他熟得多。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目光里没有一点温度。
胖子脸上的横肉抽了抽,嗤笑道:“哟,还玩上刀了?”
“滚回座位去。”
唐岸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不然我不介意在把你们交给乘警之前,先让你们见点红。”
胖子阴着脸死死盯住唐岸,想从那张脸上找出一丝胆怯。
但他什么也没找到。
最终胖子咬了咬牙,拽上瘦子往回走,只丢下一句含糊的狠话。
真敢拼命的人早抢劫去了,这种小偷小摸的,骨子里反而怂。
对付他们,半步都不能退。
要是刚才唐岸装作没看见,这两人必定觉得他好拿捏,往后只怕麻烦不断。
所以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退让。
当然——如果对方身上也带着刀,那就另当别论。
谁也不知道谁会突然发疯捅过来。
后半夜车厢里风平浪静,那两人大概真被唐岸镇住了,没再弄出动静。
早晨七点,火车准点驶入京城西站。
在这仄的座位里蜷了近一整天,唐岸拎起背包,随着人流涌出车厢。
站外天色初亮。
他搭上公交,一路坐到海甸区新外大街的中影集团。
望着眼前气势恢宏的建筑群,唐岸深吸一口气,理了理衬衫领口,将夹克下摆拉平,背着包坦然走进大门。
如今韩山坪还是集团的副董事长兼副总经理,离正式执掌大权还有三年。
但眼下影视制作与发行业务已由他主理——
但愿今天能说动他。
走进大厅,向前台说明来意,填妥访客登记表后,唐岸被领进了一间会客室。
中影集团的接待室每天都会迎来形形 ** 的访客,他们或怀抱剧本,或携带成片,渴望在这里获得资金的支持或发行的机会。
对于这些人,中影并未设置门槛,总会安排专人进行初步的评估。
唐岸明白,决定性的时刻即将来临,他只期盼接下来遇到一位有眼光的评审。
他身侧的背包触手可及,搭在上面的手指正难以察觉地微微颤动。
尽管先前信心十足,但当真要直面评审时,难以抑制的紧张感依旧攫住了他。
这感觉如此熟悉,恍若多年前他初次以副导演身份邀请女演员到房间探讨剧本,又像是他 ** 执导的首部电视剧开机那一瞬间的心情。
等待了约莫二十分钟,房门被推开,一位戴眼镜的年轻职员走了进来。
“你好。”
“你好。”
“是需要,还是发行支持?”
对方显然经验丰富,面对唐岸这样的来访者,开门见山便切入正题。
唐岸暗暗深吸一口气,努力让神情显得更从容些,微笑道:“两者都需要。”
“请简单说明一下情况。”
“我 ** 并完成了一部电影的拍摄,目前成片已制作完毕,只差后期特效部分的处理……”
唐岸用尽可能精炼的语言阐述了来意。
对方闻言,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似乎唐岸这种完全自筹拍摄后再来寻求后期与发行支持的情况并不多见。
“所以,你需要一笔用于特效制作的资金,同时也需要发行渠道,是吗?”
“是的。”
“片子带来了吗?”
对方示意。
“带来了。”
唐岸从背包中取出一张光盘递过去。
“《鲨滩》?”
对方瞥了一眼封面,嘴角掠过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名字有点意思。
你在这里稍等,我需要把片子递交给组长。
至于他是否会看,我就无法保证了。”
“多谢。”
这些基层职员权限有限,主要任务便是进行初步筛选,将那些过于离谱的直接拒之门外。
十分钟过去,门外悄无声息。
三十分钟过去,依然没有任何动静。
唐岸悬着的心稍稍落下些许。
等待了这么久,片子很可能正在被审看,至少,它没有被直接丢进角落。
五十分钟,一小时,八十分钟……就在即将满一百分钟的时候,那位年轻职员去而复返。
“是唐岸先生吧?我们组长想见你,请跟我来。”
能够被完整地观看,这本身已是一个积极的信号。
唐岸立即起身,跟随对方走进一间办公室。
一位身材已明显发福的中年男人正坐在办公桌后等候,桌上摆放的,正是唐岸带来的那张光盘。
唐岸目光敏锐地扫过对方桌上的工作牌——发行部,三组组长,周涛。
他立刻上前一步,身体微微前倾,态度恭敬。
“周总,您好。”
“我们以前见过?”
周涛抬起头,打量了唐岸一眼。
“曾经在片场有幸见过您一次。”
唐岸答道。
周涛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作为发行部的组长,他的核心职责,便是为公司甄别和挖掘那些具备市场潜力的电影作品。
办公室的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唐岸握着那张单薄的收据,指尖传来纸张粗砺的触感。
走廊的光线惨白,映得他脸色有些发青。
他没回头,只是将背上的帆布包往上提了提,脚步不疾不徐地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
会客室里空无一人,只有 ** 空调送风时低微的嗡鸣。
他拣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的城市正在缓慢褪去午后的燥热。
时间在这里仿佛失去了流速,只有墙壁上那面装饰钟的秒针,一格一格,跳得清晰又固执。
他什么也没做,只是安静地坐着,看着窗外楼宇间逐渐倾斜的光影。
偶尔有模糊的人声从门缝外漏进来,又很快远去。
没有人推门,没有电话响起,甚至连一杯水都没有送来。
他像一件被暂时搁置在储物间的旧物,贴着“待处理”
的标签,却在流转的常中被彻底遗忘。
腕表上的数字终于无声地滑向四点四十五分。
门把手就在这时转动了。
进来的是先前那个面孔尚存几分学生气的年轻职员,他看见唐岸还坐在原处,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嘴角扯开一个模式化的弧度,眼神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还有一丝急于结束这一切的不耐。
“唐先生,”
他的声音平稳得像播音稿,“您提交的,我们组长已经和总监充分沟通过了。
很遗憾,目前看来不太符合公司的方向。
希望您下次能带来更成熟的作品。”
他说得流畅,说完,目光便下意识地瞟向自己腕间的手表,脚尖也微微转向门口,仿佛随时准备抽身离去。
他心里甚至有些懊恼,为什么偏偏轮到自己来传达这个结果,要是对方纠缠起来,耽误了准点下班,可真是无妄之灾。
他等待着预料中的质问、激动,或是恳求。
然而没有。
唐岸只是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慢慢站起身。
动作间没有多少滞涩,甚至称得上从容。
他背起那个略显陈旧的帆布包,还对着年轻人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好的,麻烦你们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多少情绪,“不过,我下次还会再来试试的。”
年轻人怔住了,准备好的说辞堵在喉间。
就这么简单?那部电影……他不要了?看着唐岸径直走向门口的背影,一个模糊的念头陡然闪过脑海,他心头一跳,赶忙追了出去。
走廊里,唐岸的背影依旧平稳,没有停留,没有转向任何其他办公室,就这么径直穿过大厅,推开沉重的玻璃门,消失在外界渐起的暮色里。
年轻人站在门内,看着他确实走远了,才松了口气,转身回去汇报。
大楼外的空气裹挟着街市的嘈杂与汽车尾气的微温,扑面而来。
唐岸走下最后一级台阶,站定在人行道的边缘。
他缓缓松开了一路上攥得指节发白的拳头,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眼底方才在室内压抑得毫无波澜的平静,此刻才一点点碎裂,被一层冰冷的怒意覆盖。
他扯了扯嘴角,无声地骂了一句。
真行,头一回,就撞上这么一档子事。
唐岸本无须推测,这显然是周涛的——对方发现这部片子并未在光电部门正式备案,便起了歪心思,想将其据为己有。
尽管唐岸提前备份了好几份光盘,丢失一份看似影响不大。
但问题在于,以周涛的作风,最晚明天他就会找一家空壳公司去光电部门补办立项手续,火速取得拍摄许可证。
接着随便寻个小作坊,花点零头做个简陋特效,再走一趟审核流程,这部作品在法律上便会改姓周。
类似的伎俩唐岸早已司空见惯。
一部片子哪怕品质再差,只要铺向全国数百个地市级甚至县级电视台,转手便是二三十万的进账。
至于特效质量?在这个普通家庭尚以二十三寸彩电为荣、许多人家仍用着十二寸黑白电视机、甚至七寸小屏仍未完全淘汰的年代,只要最终呈现在电视荧幕上,哪里需要什么耗资数百万的精良制作?即便特效粗糙得像网络游戏宣传片,也足以蒙混过关。
事已至此,懊悔无济于事,冲动争执更非解决之道。
难道要像三流小说写的那样,在中影集团闹个天翻地覆,惊动某位高层“青天”
,然后对方铁面无私地开除周涛、将片子完整奉还?难不成接下来那位大人物还会慧眼识珠,不仅慷慨,更要动用顶级资源全力发行?
别做梦了。
更可能的结果是,刚闹起来就被保安架着扔出门外,从此连中影的大门都再难踏入。
站在街边沉吟片刻,唐岸心里渐渐有了盘算。
他转身走向地下停车场——如果周涛脑子不算太笨,今晚必然会带着光盘去找相熟的空壳公司运作。
他必须在对方脱手前截住他。
时间在沉寂中流淌。
腕表电子屏的数字跳至十七点三十二分。
幸运的是,周涛果然有车。
瞥见那人吹着口哨晃进停车场的身影,唐岸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一辆桑塔纳。
看来这家伙这些年没少捞油水。
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唐岸骤然疾步上前,左手重重按在周涛肩头。
右手同时从口袋里抽出折叠水果刀。
“嗒”
地轻响。
锐利的刀尖弹现,稳稳抵住对方后腰。
“周总,下班挺准时啊。”
突如其来的钳制让周涛浑身一僵,原本握住车门把手的左手顿时不敢动弹。
多年摸爬滚打的经验告诉他,抵在腰间的绝不是玩具,也不是徒手虚张声势。
“是……唐导啊。”
周涛强作镇定,余光扫见身后是唐岸,反而略微松了口气。
他缓缓转过身,脸色阴沉下来,“唐导这是唱哪一出?”
“周总何必装糊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