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男女主角是陈野林晚秋的连载都市脑洞小说《镇夜人:当城市规则成为旧神枷锁》是由作者“千灯赴野”创作编写,喜欢看都市脑洞小说的书友们速来,目前这本书已更新114310字。
镇夜人:当城市规则成为旧神枷锁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从老街回来的路上,陈野骑得很慢。
阳光很好,雨后的渝州城像被洗过一遍,楼宇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光,行道树的叶子绿得发亮。早高峰的车流堵成了长龙,喇叭声、引擎声、路边摊贩的叫卖声混在一起,嘈杂又鲜活。
陈野停在红灯前,单脚撑地,看着眼前这一切。送外卖三年,他每天穿行在这座城市的毛细血管里,见过凌晨四点的批发市场,见过深夜醉倒在路边的白领,见过老小区里相依为命的孤寡老人,也见过高档公寓楼下随手扔掉的奢侈品包装。
这是他熟悉的城市,是他赖以生存的土壤。
可直到今天早上,他才第一次真正“看见”这座城市——不是用眼睛,而是用林晚秋教他的那种方式。
他看见路边的积水里,有淡淡的黑气在蒸腾,像烧开的沥青冒出的烟。他看见某个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倒映出的行人影子偶尔会扭曲一下,和本体的动作差个半拍。他看见电线杆上贴着的寻人启事,照片边缘泛着不正常的暗黄色,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了。
这些都是“规则痕迹”。
原来它们一直都在,只是大多数人看不见。就像近视的人不戴眼镜,世界只是一片模糊的色块;而戴上眼镜后,才发现每片叶子都有清晰的脉络。
绿灯亮了。
陈野拧动油门,电动车窜了出去。口的木牌随着颠簸一下下轻叩着皮肤,温热的触感提醒他:这一切都不是梦。
他要送的第一单在市中心写字楼。乘电梯上到二十三楼,前台是个妆容精致的年轻姑娘,正对着小镜子补口红。陈野说了订单号和收件人,姑娘头也不抬:“放这儿吧。”
“需要签字吗?”陈野问。
“不用,系统里有记录。”姑娘终于看了他一眼,眼神掠过他身上的外卖制服,没什么表情,“你可以走了。”
陈野转身时,余光瞥见前台的桌角贴着一张便签纸,上面打印着一行字:“工作时间不得与外卖员、快递员闲聊超过一分钟。”
也是规则。这座城市的规则,有些写在明面上,有些藏在暗处。
下楼时,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镜面不锈钢的内壁映出他的样子——头发有点乱,眼圈发黑,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他盯着自己的倒影,忽然想起昨晚积水里的那张脸。
如果……如果自己真的被彻底遗忘,这个倒影还会存在吗?还是会变成别的什么东西?
电梯“叮”一声到达一楼。门开时,外面站着个穿西装的男人,正低头看手机。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陈野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像是旧书本受后的霉味,混着淡淡的铁锈腥气。
他下意识回头,男人已经进了电梯,门正在合拢。透过最后那道缝,陈野看见男人抬起了头。
那张脸上,眼睛的位置是两个黑洞。
陈野浑身一僵,但电梯门已经关上了。数字开始跳动,往上。
“看什么呢?”保安亭里的大爷探出头。
“没……没什么。”陈野回过神,快步走出大楼。站在阳光下,他才感觉到后背已经湿了一片。
是幻觉吗?还是真的看到了什么?
他摸出手机,想给林晚秋打电话,又忍住了。这才分开不到两小时,不能一有事就找她。得学会自己判断。
接下来的几单都很顺利。超市采购的生活用品送到老小区,茶送到中学门口,文件送到律师事务所。每次交接时,陈野都会特意观察对方的表情——有没有一瞬间的茫然?有没有皱眉思索的样子?
还好,暂时没有。
中午十二点半,他送完第七单,在路边找了个树荫停车休息。从保温箱里拿出早上林晚秋给的面包——还有一个,他留到了现在。就着瓶装水啃面包时,手机响了。
是陈念。
陈野赶紧咽下嘴里的东西,接通:“念念?”
“哥。”陈念的声音听起来很正常,“你中午吃饭了吗?”
“正在吃。”陈野说,“你呢?吃药了没?”
“吃了。”陈念顿了顿,“哥,我问你个事儿。”
“你说。”
“你记不记得……我小学四年级那次春游,去哪儿来着?”
陈野心里咯噔一下。他早上的备忘录里,写的是三年级春游。四年级?他用力回想,脑子里却一片空白。只隐约记得好像去过动物园,但具体细节——哪个动物园?和谁一起?老师带队了吗?——全都没印象。
“是……动物园吗?”他试探着问。
“我就知道!”陈念的声音突然激动起来,“你也忘了对不对?我今天和同桌聊起来,她说四年级春游去的是科技馆,全班都去了。可我怎么记得是动物园?我还记得你那天请假陪我去,因为爸妈都不在……”
陈野握着手机的手在微微发抖。他确实不记得了。完全不记得。
“然后我就去问班主任。”陈念继续说,“王老师说,我们四年级本没组织过春游。因为那年学校在翻修场,所有户外活动都取消了。”
“可是……可是我记得……”陈野艰难地说,“我记得你穿着那条蓝色的裙子,背了个小黄鸭的书包……”
“那是三年级!三年级去植物园!”陈念的声音带着哭腔,“哥,我的记忆是不是出问题了?我怎么把三年级的事记成四年级了?还有,我昨天晚上明明记得你没回家,可今天早上看你床铺,又是睡过的样子……我到底怎么了?”
陈野闭上眼睛。他能听见电话那头陈念压抑的抽泣声,能想象她现在有多害怕。一个十六岁的女孩,突然发现自己的记忆不可靠,像是有人用橡皮擦在她脑子里随意涂抹。
“念念,听我说。”陈野尽量让声音平稳,“你没病,你的记忆也没问题。是哥不好,最近工作太忙,有些事记混了。春游的事,可能是我记错了,误导了你。”
“真的吗?”陈念半信半疑。
“真的。”陈野说,“你今晚早点睡,别瞎想。哥下班给你带好吃的回去,想吃什么?”
“糖炒栗子。”陈念小声说,“要老街口那家的。”
老街口。陈野的心又沉了一下。
“好,给你买。”他答应下来,“现在去午休一会儿,下午还要上课。”
挂了电话,陈野在树荫下站了很久。面包再也吃不下了,他把它扔进垃圾桶,拧开水瓶猛灌了几口。
水是凉的,顺着食道流下去,却浇不灭心里那股火。
他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把陈念刚才说的事记下来:“四年级春游疑云——陈念记忆中是动物园(我陪同),实际学校记录无春游。可能为记忆混淆或篡改。”
想了想,他又加上一句:“需警惕——遗忘可能并非线性抹除,而是扭曲、替换、混淆。”
写完这些,他盯着屏幕发愣。备忘录里已经列了十几条,都是今天发现的问题:面馆老板不记得他,便利店积分消失,流浪猫躲着他,小学班主任的名字模糊……
每一条单独看,都可以用“记错了”“巧合”“误会”来解释。但这么多条堆在一起,就像无数细小的裂缝,正在他认知的墙壁上蔓延。
而墙的那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手机震了一下,平台派来新订单。陈野看了眼地址——不在老街,但离老街不远,是老城区的一片棚户区,正在拆迁。
他犹豫了几秒,还是接了单。要生活,要赚钱,要买药。而且林晚秋说过,正常生活是对抗遗忘的一部分。
送这单的路上,陈野绕道去了常去的修车铺。他的电动车前胎有点慢撒气,得补一下。
修车铺的老赵是熟人,五十多岁,皮肤黝黑,手上永远沾着油污。陈野把车推过去时,老赵正在给一辆摩托车换机油。
“赵叔,前胎漏气,帮看看。”陈野说。
老赵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车,点点头:“放那儿吧,二十分钟。”
很正常的反应。陈野稍微松了口气,在旁边的小板凳上坐下等待。修车铺里充斥着机油、橡胶和金属混合的味道,墙上挂满了各种工具,角落里堆着报废的零件。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老赵补胎的动作很熟练,撬开外胎,找到漏点,打磨,涂胶,贴补片。陈野看着他粗糙的手,忽然想起父亲的手——也很粗糙,掌心有茧,但很暖和。
“小伙子。”老赵突然开口,手里活儿没停,“你这车骑几年了?”
“三年多。”陈野说。
“保养得还行。”老赵把补好的胎装回去,打气,“就是这电池该换了,续航不行了吧?”
“还能撑一阵。”陈野说。换电池要八百多,他舍不得。
老赵打好气,把车推过来,用抹布擦了擦手:“五块。”
陈野扫码付钱。正要走时,老赵又叫住他:“等等。”
“怎么了赵叔?”
老赵从工作台下面拿出一个小布袋,打开,里面是几枚铜钱,用红绳串着。他挑了一枚,递给陈野:“这个,挂车上。”
陈野愣住了。那是一枚和他脖子上木牌材质很像的铜钱,中间方孔,边缘磨损得厉害,但上面的字还能看清——“平安通宝”。
“赵叔,你这是……”
“拿着吧。”老赵把铜钱塞进他手里,“我老爹留下的,说能保平安。我看你脸色不好,最近少走夜路,尤其别往老城区那边去。”
陈野握紧铜钱,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他仔细看老赵的脸——皱纹很深,眼神浑浊,就是个普通的修车师傅。可他说的话……
“赵叔,你知不知道老街那边……”
“不知道。”老赵打断他,转身去收拾工具,“我什么都不知道。车修好了,走吧。”
陈野站在那儿,看着老赵佝偻的背影。阳光从棚顶的缝隙漏下来,照在满地的油污上,反射出七彩的光晕。空气里有灰尘在飞舞。
“谢谢赵叔。”他最后说,把铜钱小心地收进口袋。
骑上车离开时,他从后视镜里看见,老赵站在修车铺门口,一直看着他走远,才慢慢转身回去。
那个背影,莫名地让陈野想起了老杨——林晚秋说的,父亲当年的战友,那个在老街修鞋的退休镇夜人。
这座城市里,到底还藏着多少这样的人?他们记得什么?又在守护什么?
下午的订单多了起来。陈野穿梭在渝州城的大街小巷,送餐,取餐,再送餐。机械重复的劳动让他暂时没空去想那些糟心事,身体的疲惫压过了心里的恐慌。
四点多,他接到一单茶,送到渝州大学。在宿舍楼下等顾客时,他看见公告栏里贴着一张海报:“心理学讲座——记忆的欺骗性:我们如何遗忘,又如何被遗忘。”
主讲人是个他不认识的名字,海报设计得很简洁,黑白色调,只有一行小字:“有些遗忘是选择,有些遗忘是被迫。而最可怕的,是你忘记了‘忘记’这件事本身。”
陈野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取茶的女生下来。
“帅哥,我的茶。”女生笑嘻嘻地说。
陈野回过神,核对订单号,把茶递过去。女生接过,转身要走,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哎,你是不是……以前送过我们宿舍?”
陈野心里一动:“可能吧,我常送这片。”
“不对不对。”女生歪着头想了想,“我肯定见过你。上学期……不对,好像是上上学期?有次下大雨,我点了外卖,你送来的时候全身都湿透了,我还给了你一把伞。”
陈野愣住了。他完全不记得这件事。
“你可能记错人了。”他说。
“不可能。”女生很肯定,“那把伞是黄色的,上面有小鸭子图案,是我闺蜜送的生礼物。我后来还发朋友圈吐槽,说把伞给了外卖小哥,结果自己淋雨回去感冒了。”
她拿出手机,快速翻找,然后递到陈野面前:“你看。”
朋友圈里确实有一条,时间是一年半前。配图是一张雨中背影——一个外卖员骑着电动车离开,雨衣帽子被风吹开,能看见侧脸。虽然模糊,但确实是他。
文字是:“今天做了一回好人,把伞给了外卖小哥。结果现在成落汤鸡了,求安慰。”
下面的评论有几十条,有人夸她善良,有人调侃她傻。
陈野看着那张照片,看着那条朋友圈,脑子里却空空如也。他一点印象都没有。完全不记得那场雨,不记得那个女生,不记得那把黄色的小鸭子伞。
“想起来了没?”女生问。
陈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的喉咙发紧,心脏跳得厉害。
遗忘,不是还没开始吗?倒计时不是还有六十多个小时吗?为什么一年前的事,他已经不记得了?
“你……你叫什么名字?”他听见自己问,声音涩。
“林薇。”女生说,“双木林,蔷薇的薇。你呢?”
“陈野。”他说。
“陈野。”林薇重复了一遍,点点头,“我记住啦。下次点外卖要是碰到你,我给你打五星好评。”
她抱着茶蹦蹦跳跳地走了。陈野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宿舍楼门洞。
他拿出手机,打开摄像头,对着自己的脸。屏幕里是他熟悉的面孔——疲惫,有点邋遢,但确实是陈野,二十五岁,渝州城的外卖员,陈念的哥哥。
可如果连他自己都不记得自己做过的事,那“陈野”到底是谁?是由什么组成的?是这一秒的记忆?是别人眼里的印象?还是……只是一堆随时可能被擦除的数据?
手机震了一下,打断了他的思绪。是林晚秋发来的消息:“晚上七点回据点,教你识别中级规则痕迹。另外,妹学校附近有异常规则波动,放学时注意。”
陈野盯着那条消息,手指在键盘上停留了很久,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他需要答案。需要有人告诉他,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遗忘到底是什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一年前的那场雨?还是更早?
下午五点半,陈野提前收工。他去老街口买了糖炒栗子——那家店还在,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系着围裙,在铁锅里不断翻炒着栗子和黑砂。甜香的热气弥漫了半条街。
“一份糖炒栗子。”陈野说。
“好嘞。”老板娘麻利地装袋,称重,“十五块。”
付钱时,陈野试探着问:“老板娘,我常来买,你还记得我不?”
老板娘抬头看他,笑了:“小伙子,我这一天卖几百份,哪记得住每个客人。不过看你面善,多给你装几个。”
她往袋子里又加了一小把栗子。
陈野接过袋子,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没有被遗忘,但也没有被记住。只是芸芸众生中的一个模糊影子。
这大概就是普通人的常态——不会被特别记住,也不会被彻底遗忘。就像沙滩上的脚印,水一来就没了,但沙滩还在,还会有新的脚印。
可他现在,连这种“常态”都保不住了。
他骑车去陈念的学校。到的时候刚好放学,学生们涌出校门,穿着统一的蓝白校服,像一股蓝色的水。陈野在马路对面等着,眼睛在人群里搜寻。
很快,他看见了陈念。她和两个女生一起走出来,正说着什么,脸上带着笑。阳光照在她脸上,青春洋溢,美好得不像话。
陈野忽然想起陈念小时候。那时候她还没生病,是个皮实的小丫头,整天跟在他屁股后面跑,摔倒了也不哭,自己爬起来拍拍土继续追。爸妈还在的时候,周末会带他们去公园,爸爸把他扛在肩上,妈妈牵着陈念的手……
那些记忆,还清晰吗?
他努力回想,却发现自己记不起公园的名字了。只记得有大片的草坪,有湖,湖边有卖棉花糖的小摊。可具体是哪座公园?草坪有多大?湖是什么形状?全模糊了。
就像一幅被水浸过的画,色彩晕开,轮廓消散。
“哥!”
陈念看见了他,挥手跑过来。她今天扎了马尾,跑起来的时候辫子在脑后一甩一甩的。
“慢点跑。”陈野说,把糖炒栗子递过去,“给你的。”
“哇!”陈念眼睛一亮,接过袋子抱在怀里,“还是热的!谢谢哥!”
她的笑容那么真实,那么鲜活。陈野看着她,忽然很怕——怕有一天,这张脸上会出现看陌生人的眼神;怕她会问:“你是谁?为什么叫我妹妹?”
“哥,你怎么了?”陈念注意到他的表情。
“没事。”陈野摇头,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今天上课怎么样?”
“还行。”陈念剥了个栗子,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就是历史课睡着了,被老师点名了。哥,我有时候上课特别困,控制不住,是不是病的缘故?”
“可能吧。”陈野说,“等哥攒够钱,带你去省城大医院再看看。”
“不用了。”陈念摇头,“现在这个医生就挺好的。而且去省城好贵,车费住宿费加起来,够我吃好几个月药了。”
她总是这么懂事。懂事得让陈野心疼。
“走吧,回家。”陈野说。
陈念坐上车后座,一手抱着栗子袋子,一手搂住陈野的腰。电动车缓缓启动,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夕阳西下,整座城市笼罩在金色的余晖里。高楼大厦的玻璃窗反射着暖光,像点燃了一盏盏灯。自行车铃声,汽车喇叭声,路边摊的吆喝声,放学孩童的嬉笑声……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是独属于傍晚的交响曲。
陈野骑得很慢。他想多感受一下这一刻——妹妹搂着他的腰,栗子的甜香飘在风里,城市的喧嚣在耳边。这些平凡的、琐碎的、不起眼的瞬间,才是生活最真实的质地。
如果有一天,连这些都被遗忘……
“哥。”陈念忽然说。
“嗯?”
“你今天是不是有心事?”陈念把脸贴在他背上,“从早上开始就觉得你怪怪的。”
陈野沉默了一会儿,说:“念念,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哥做了什么事,让你很难过,或者哥……暂时不能陪你了,你会怪我吗?”
后座的陈念很久没说话。电动车转过一个街角,风吹起她的头发。
“不会。”她最后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不管你做什么,都是我哥。而且你不会丢下我的,我知道。”
陈野鼻子一酸。他咬紧牙,没让眼泪掉下来。
“嗯。”他说,“哥不会丢下你。”
永远不会。
把陈念送回家后,陈野又出了门。他得去老街杂货铺,林晚秋还在等他。
出门前,他检查了一遍家里的东西:药放在茶几抽屉里,煤气阀门关好了,窗户都锁着。陈念在房间里写作业,台灯的光从门缝底下漏出来。
“念念,哥出去一趟,晚点回。”他在门外说。
“知道了。”陈念在里面应道,“注意安全。”
陈野关上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黑暗笼罩下来。他跺跺脚,灯又亮了,昏黄的光照着斑驳的墙壁。
这一瞬间,他忽然有种强烈的预感——这样的常,也许维持不了多久了。
下楼,骑车,往老街去。越靠近老街,天色越暗。路灯还没完全亮起来,黄昏最后的光线正在消退,天空从橘红变成深蓝,再变成黛紫。
老街入口,那几盏老式路灯已经亮了。黄澄澄的光照在青石板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陈野停下车,没有马上进去。他站在路口,看着巷子深处。白天的热闹已经散尽,此刻的老街安静得有些诡异。两边的老房子门窗紧闭,只有零星几扇窗户透出灯光。
他摸了摸口的木牌,又摸了摸口袋里的铜钱。深吸一口气,推着车走了进去。
脚步声在巷子里回响,啪嗒,啪嗒。他想起昨晚回头鬼的声音,下意识地绷紧了背。
杂货铺的卷帘门半开着,里面亮着灯。陈野把车停在门口,弯腰钻了进去。
刘婆婆不在柜台后。店里空无一人,货架上的商品在灯光下投出怪异的影子。陈野快步走到楼梯口,上楼。
二楼,林晚秋正坐在桌边,面前摊着几本厚厚的线装书。油灯点着,火苗跳跃,把她专注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来了。”
“嗯。”陈野放下背包,在她对面坐下,“我妹妹学校附近有什么异常?”
林晚秋合上书,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渝州城的地图。地图是手绘的,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笔做了密密麻麻的标记。她指着其中一处——正是陈念学校的位置。
“今天下午三点到四点之间,这片区域检测到三次规则波动。”她用红笔在那一块画了个圈,“波动强度不大,但频率异常。通常这种情况,说明有规则畸变体在附近活动,但没有直接接触人类。”
“畸变体在学校附近?”陈野心里一紧,“它们想什么?”
“不知道。”林晚秋摇头,“可能只是路过,也可能在寻找什么。但无论如何,妹最近放学最好直接回家,别在外面逗留。”
她顿了顿,看着陈野:“另外,你今天有没有遇到什么异常情况?”
陈野犹豫了一下,把修车铺老赵给铜钱的事说了,还有大学里那个女生林薇提到的一年半前的雨夜。
林晚秋听完,眉头皱了起来:“赵师傅……我听说过他。他父亲是上一代的守夜人,但赵师傅本人没有天赋,只是个普通人。他给你铜钱,可能是察觉到什么,想用他父亲留下的东西保护你。”
她站起身,走到墙边,指着其中一张黄纸:“至于你说的记忆问题——遗忘从来不是从倒计时开始才启动的。从你第一次违反规则被标记的那一刻起,遗忘就已经开始了。它像一种慢性病,初期症状很轻微,你可能只是偶尔记错事情,记混时间。但随着倒计时推进,症状会越来越明显。”
她转身看陈野:“你忘了那把伞,忘了那个雨夜,这很正常。因为那把伞关联着一次‘善行’——你接受了陌生人的善意,这在旧神的规则体系里,是一种‘连接’。而旧神要彻底遗忘一个人,就要先切断他所有的连接。所以那些温暖的、善意的、与他人产生联系的记忆,会最先被抹除。”
陈野愣住了。他想起自己备忘录里那些消失的记忆——班主任的关心,面馆老板的玩笑,便利店老板娘的熟稔……全都是和别人的连接。
“那……那些不好的记忆呢?”他问,“比如被骂,被投诉,被欺负?”
“那些反而可能记得更清楚。”林晚秋说,“因为负面情绪也是一种强烈的连接,只不过连接的是痛苦、愤怒、不甘。旧神暂时不会动这些,因为这些东西……某种程度上,也是它的养料。”
她走回桌边坐下,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天气:“这就是被遗忘的真相——不是突然消失,而是一点一点被剥离。先是那些美好的、温暖的、让你觉得‘活着真好’的部分。然后是那些普通的、常的、构成你生活背景的部分。最后留下的是痛苦、愤怒、执念……直到连这些也被磨平,你就彻底成了空壳,可以被旧神随意填充。”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油灯的火苗噼啪作响,墙上的影子随着火光晃动,像一群沉默的观众。
陈野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疼痛让他保持清醒。
“有什么办法能阻止?”他问。
“两个方法。”林晚秋竖起两手指,“第一,在倒计时结束前,找到标记你的规则源头,净化它。第二,强化你自己的锚点,让你在遗忘的浪里,像礁石一样立得住。”
她摊开手:“第一个方法需要时间,需要线索,需要实力。第二个方法,你现在就可以开始学。”
她从桌下拿出一个木盒,打开。里面是一叠空白的黄纸,还有研磨好的朱砂和几支毛笔。
“今晚,学画‘固魂符’。”林晚秋说,“这是基础符咒里最难的一种,要求画符者高度集中,把自身的意念和精神力灌注到每一笔里。画成了,能暂时稳固魂魄,减缓记忆流失。画不成……轻则精神萎靡,重则神魂受损。”
她抽出一张黄纸铺平,拿起毛笔:“看好了,我只示范一次。”
笔尖蘸满朱砂,落在纸上。
第一笔,竖,从上到下,稳如青松。
第二笔,横,从左到右,平如水面。
第三笔,折,转,勾,挑……每一笔都有讲究,每一划都有韵律。林晚秋的手很稳,眼神专注得像在雕琢一件艺术品。油灯的光照在她脸上,那些平里藏得很深的疲惫,在这一刻显露出来。
陈野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他看着朱砂在黄纸上蔓延,渐渐形成一个复杂的图案——像字,又像画,层层叠叠,环环相扣。图案中央是一个古体的“守”字,周围环绕着云纹、雷纹、水纹。
最后一笔落下,整张符纸骤然一亮,暗红色的光在纸上流转了一圈,然后隐没。
“成了。”林晚秋放下笔,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她拿起符纸,递给陈野:“你试试。记住,画符不是描摹形状,是传递意念。你要想着你要守护的东西,把那种决心、那种执念,灌进笔尖。”
陈野接过符纸,指尖触到的瞬间,感觉到一股温热的能量,像微弱的电流,顺着手指流到心里。很舒服,很踏实。
他学着林晚秋的样子,铺开一张黄纸,拿起毛笔。笔杆是竹制的,握在手里很轻。他蘸了朱砂,悬在纸面上方。
要画什么呢?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陈念的脸。然后是父母模糊的身影。还有今天遇见的那些人——修车铺的老赵,大学的林薇,甚至那个给他铜钱的陌生姑娘。
他想守护的,不止是妹妹,不止是自己。还有这些温暖的、善意的、构成他生活的一切。
笔尖落下。
第一笔,歪了。
朱砂在纸上晕开一团红,像血。
“别停。”林晚秋说,“继续。错了也要画完,这是规矩。半途而废的符,比不画更糟。”
陈野咬牙,继续画。第二笔,第三笔……他的手在抖,笔尖不稳,画出来的线条歪歪扭扭,像小孩的涂鸦。汗从额头滑下来,滴在纸上,晕开了朱砂。
脑子里很乱。他想着陈念,想着遗忘,想着倒计时,想着那些已经消失和即将消失的记忆。焦虑、恐惧、不甘……所有的情绪混在一起,搅得他心神不宁。
画到一半时,他忽然感觉一阵眩晕。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拉扯他的意识。
“集中!”林晚秋喝道。
陈野猛咬舌尖,疼痛让他清醒了一些。他死死盯着纸上的图案,强迫自己什么都不要想,只想着一件事——画完它。
一笔,又一笔。
时间好像变慢了。油灯的火苗在他眼里拉成长长的光丝,林晚秋的身影变得模糊,房间里的一切都在褪色,只剩下眼前这张黄纸,和纸上那个未完成的图案。
最后一笔,勾。
笔尖离开纸面的瞬间,陈野整个人脱力地往后倒去,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大口喘气,浑身被汗浸透,像是刚跑完一场马拉松。
桌上的黄纸,静静地躺着。
图案画完了,但……没有光。没有林晚秋画符时的那种暗红色流光。这就是一张普通的、画了红字的黄纸,甚至画得很难看。
失败了。
陈野盯着那张符,忽然很想笑。他努力了,集中了,拼命了,可还是失败了。原来有些事情,不是光有决心就够的。
“不算完全失败。”林晚秋忽然说。
她拿起那张符,对着油灯的光仔细看。陈野这才注意到,在图案最中央的那个“守”字上,有一笔——竖勾的那一笔,在光线下泛着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金色。
“这一笔,成了。”林晚秋说,“虽然只有一笔,但这一笔里,有你的意念。对你来说,这已经是个奇迹。”
她把符纸折好,递给陈野:“收着吧。虽然效果微乎其微,但关键时刻,也许能帮你挡一下。”
陈野接过,握在手心里。那一笔金色的地方,摸着有点温热。
“我什么时候……才能画出一张完整的?”他问,声音沙哑。
“看天赋,看努力,也看运气。”林晚秋说,“我六岁开始学画符,十岁画出第一张完整的‘固魂符’。你父亲据说更快,八岁就成功了。但那是他们,你是你。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节奏。”
她看了眼窗外:“天黑了。你该回去了。”
陈野这才发现,外面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老街的路灯光从窗户透进来,在房间里投下斑驳的影子。
“今晚……还会有畸变体来吗?”他问。
“不知道。”林晚秋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倒计时越往后,你的‘存在感’越弱,对畸变体的吸引力就越强。它们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波接一波地来。”
她放下窗帘,转身看陈野:“记住我教你的规则。夜里别出门,听到奇怪的声音别回应,看到奇怪的东西别对视。把锚点戴好,符纸贴身放。撑过今晚,明天继续学。”
陈野点点头,收拾好东西下楼。走到楼梯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林晚秋还站在窗边,背对着他。油灯的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孤单。
“林晚秋。”他叫了一声。
她没回头:“嗯?”
“谢谢你。”陈野说。
林晚秋的背影顿了一下,然后很轻微地点了点头。
下楼,出店门。老街的夜晚比白天冷多了,风从巷子深处吹来,带着湿气和凉意。陈野推着车,快步往外走。
走到老街口时,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巷子深处,黑暗像浓稠的墨,把一切都吞没了。只有那几盏路灯还亮着,在夜色里撑开几团昏黄的光晕。
而在最远处,37号老房子的位置,似乎……有一盏灯亮了。
很微弱的光,从二楼某个窗户透出来,在黑暗里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陈野猛地转过头,不敢再看。他骑上车,拧动油门,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了老街。
风吹在脸上,凉得刺骨。口的木牌随着颠簸一下下敲击着,像是心跳的节拍。
回到家时,已经快九点了。陈念还没睡,正在客厅看电视。见他回来,她抬头笑了笑:“哥,你回来啦。”
很正常的问候。陈野稍微松了口气。
“作业写完了?”他问。
“写完了。”陈念拍拍身边的沙发,“哥,陪我看看电视吧,这个综艺可好笑了。”
陈野放下背包,在她身边坐下。电视里正在放一档明星真人秀,几个艺人做游戏,出洋相,观众席爆发出阵阵笑声。
陈念看得很投入,时不时咯咯笑起来。陈野看着她笑,心里那股紧绷的弦,慢慢松了一些。
也许……也许还有时间。也许他能学会,能变强,能保护妹妹,能守住这个家。
电视里,一个艺人摔了个大跟头,全场哄笑。陈念也笑得前仰后合,不小心打翻了茶几上的水杯。
水洒出来,在玻璃茶几上漫开一片。倒映着天花板的灯,倒映着电视的光,也倒映着兄妹俩的脸。
陈野低头看着那片水渍。
水里,他的倒影很清晰。但不知是不是错觉,有那么一瞬间,倒影的眼睛……好像眨了一下。
不是他的动作。是他眨眼前,倒影先眨了。
陈野浑身一僵,猛地抬起头。
茶几上的水还在,倒影还在,一切都正常。
“哥?”陈念注意到他的异常,“你怎么了?”
“没事。”陈野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可能太累了。我去洗澡,你也早点睡。”
他站起身,逃也似的进了浴室。关上门,打开水龙头,冷水扑在脸上,才感觉稍微清醒了一些。
是幻觉。一定是幻觉。
他对着镜子,看着里面的自己。眼睛里有血丝,脸色苍白,胡子拉碴。是个疲惫的、普通的外卖员,仅此而已。
镜子里的倒影,也跟着他做一样的动作。
陈野盯着镜子看了很久,直到确认一切正常,才松了口气。
他脱衣服准备洗澡时,摸到口袋里的东西——老赵给的铜钱,林晚秋教他画的符纸,还有父亲笔记本的复印件。
他把这些东西拿出来,放在洗手台上。铜钱冰凉,符纸温热,笔记本的纸张粗糙。
这些就是他现在的全部武器。
而他面对的,是看不见的规则,是摸不着的遗忘,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陈野打开花洒,热水倾泻而下,蒸汽弥漫开来。他在水柱下闭上眼睛,任由水流冲刷身体。
要活下去。
不管多难,不管要付出什么代价。
为了妹妹,为了父母没能走完的路,为了那些被遗忘和即将被遗忘的人。
更要为了自己——为了证明“陈野”这个人,存在过,活过,抗争过。
洗完澡出来时,陈念已经回房睡了。客厅的电视关了,灯也关了,只有玄关留了一盏小夜灯。
陈野轻手轻脚地走回自己房间,关上门。他没有开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走到床边坐下。
拿出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他的脸。
倒计时:66小时18分。
时间还在走。
但这一次,他手里有了一张画歪了的符,一枚陌生人给的铜钱,一颗母亲留下的珠子,一块写着“守心”的木牌。
还有一本父亲留下的笔记本。
和一条,必须走下去的路。
窗外,城市的灯火连绵不绝,像散落人间的星河。更远处,老街的方向,黑暗像一块补丁,贴在这片灯海的边缘。
夜还很长。
陈野躺下来,把木牌握在手心里,闭上了眼睛。
梦里,他听见了脚步声。
啪嗒,啪嗒,啪嗒。
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