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为影视剪辑配置的机器从来都不便宜:需要强悍的、大容量的内存和高性能显卡来应付庞大的图形处理;显示器才能精准呈现色彩与明暗;硬盘要足够辽阔,电源必须稳定可靠;就连机箱也得为持续高速运转的芯片做好散热——这一切,都不是寻常电脑可比的。
对于影视后期这样高强度的工作,一套耐用且贴合手型的键鼠必不可少。
单是硬件配置一项,至少也得准备两万左右的预算。
“器材我先搬回仓库,你找人来核对一下清单吧。”
唐岸打开后备箱,将设备一件件挪进库房。
许婧蕾办事分明,当即唤来两名员工清点物品。
“这是你在华艺租借拍摄器材的明细和票据。”
核对完毕,她递过两张单子。
“六十五万?数额不小啊。”
唐岸扫了一眼数字。
“清单上全是新款,光是摄影机就有六台,加上航拍器,所有装备都是顶尖的。”
许婧蕾解释道。
“多谢。”
唐岸点点头,将票据收进衣袋。
这五十万的支出将来可作为分成的依据——加上剧组这月的开销及演员酬劳,总成本便能凑到一百八十万左右。
而华艺多报的五十万甚至无需计税,因影片尚未盈利,按税法仅对超出成本的部分征税。
“时候不早了,走吧,给你接风。”
许婧蕾看了眼时间。
“你帮了我这么大忙,该我请你才是。”
唐岸忙道。
“请我吃什么?麻辣烫吗?”
许婧蕾眼含笑意瞥他一眼。
唐岸一时语塞,只好讪讪道:“那这顿先欠着……”
两人没去什么高档餐厅,只在附近大排档找了个小包间,随意点了几道菜。
午后,唐岸便投入剪辑工作。
所谓剪辑,重在取舍——删繁就简,缀合所需。
电影后期工序并不比拍摄轻松,极其考验剪辑师的把控力,一处疏忽便可能毁掉整部作品。
影片如同导演的孩子,多数导演不愿假手他人,宁可亲自刀剪辑。
这也导致许多名导的作品令观众费解:他们往往依个人喜好剪接,却未顾及观众的观感。
不过《鲨滩》的剪辑并不复杂。
分镜头脚本早已精细到每帧时长,场景转换简练,镜头调度也相对单纯。
为了将影片打磨到极致,唐岸又耗费了近一周时间,一遍遍审视每个片段,反复推敲细节,最终把八十八分钟的原片浓缩至八十五分钟。
直到确认每一帧都绷紧了弦,节奏毫无赘余,他才真正放下心来。
对于一部悬疑惊悚片而言,节奏就是命脉,镜头间的每一次切换都必须精准掐住观众的心跳。
六月底,他带着剪辑完成的样片和全部积蓄登上了开往北京的列车。
启动资金的三万元早已所剩无几:支付杨宓的片酬用去一万,后续置办道具、支付人员酬劳以及其他零散开销又花掉一万六千。
此刻他口袋里仅余四千元。
横店没有直达火车站,需先乘大巴至义乌转车。
暑期刚至,四十公里路程的汽车票只需五元,还算宽裕。
但从义乌到北京的火车票价却让他心头一紧——字头快车硬座二百零一元,硬卧三百四十三元;高铁一等座九百七十四元,商务座竟高达一千八百二十七元。
这价格与十多年后相差无几,一张车票抵得上许多家庭整年的积蓄。
他咬了咬牙,还是买了张硬座票。
在站外小店,他顺手买了两盒桶装泡面、两袋简装面,又拿了两罐健力宝。
店门口,一位母亲正给孩子也买了一罐,那孩子熟练地用针在罐顶扎个小孔,晃了晃便对着嘴喷射般喝起来,脸上漾开单纯而满足的笑容。
这曾是无数八零九零后记忆里的“国民饮料”
,国内首款运动型饮品,早在洛杉矶奥运会时期便以“东方魔水”
之名风靡海内外。
后来常有人拿它与红牛类比,实则二者截然不同:红牛属功能饮料,能在极度疲惫时短时提神,却不宜过量饮用,尤其对于身体尚未发育完全的学生,其中激素成分可能加重心脏负荷、升高血压,长期不当饮用甚至可能损伤肾脏。
而健力宝是运动饮料,并无亢奋成分,主要补充热量与糖分,也非碳酸饮料,因此一度成为国内运动员的标配,如同赛场边的佳得乐。
二十年后,火车上的扒手已不多见——现金多存于银行卡或手机,许多人连钱包都不带,只揣一部手机出门。
寻常手机售价两千出头,二手转卖不足千元,利润稀薄,盗贼自然少了。
如今却不同,随身携带现金仍是主流,手机本身也属贵重物品。
江湖水深,人心难料,列车之上尤需提防。
唐岸将背包紧紧搂在怀中,里面装的可是关系着他未来的母带,容不得半点闪失。
他深吸口气,目光清醒地望向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
上午九点一刻,列车启动时,唐岸刚在窗边落座。
晨光正好,车厢里弥漫着初出发的鲜活气息。
傍晚六点一过,饭盒陆续被打开,食物的味道在空气中交织。
三块钱一桶的泡面是种奢侈,多数人自带餐食。
但总有人因疏忽或匆忙,不得不买下车上的高价简餐。
“滋啦——”
唐岸掀开泡面的纸盖,热气腾起。
他往里多塞了一袋面饼,注满开水,先喝了一口汤,才挑起面条。
白象大骨面,久违的滋味,后来的康帅傅或统一都比不上。
吃到一半,旁边传来清晰的吞咽声。
“咕嘟……咕嘟……”
唐岸停住筷子,转头看去。
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蜷在母亲怀里,眼睛直直盯着他的嘴——更准确地说,是盯着那口面。
见唐岸咀嚼咽下,男孩的喉咙跟着滚动了一下。
母亲察觉了孩子的目光,连忙放下手中饭盒,将孩子身子扳正,朝唐岸歉然一笑:
“孩子不懂事,不好意思啊。”
“没事,大姐。”
唐岸摆摆手。
“小东,吃饭了。”
女人把一个小饭盒塞进男孩手里。
男孩叫小东,他依依不舍地又瞥了一眼唐岸端着的泡面,才低头扒起自己的饭——腌橘子皮拌萝卜,就着白米饭。
他吃得慢,眼神仍时不时飘向那桶面。
唐岸默默看了一会儿,从包里掏出一袋未开封的泡面,伸手揉了揉小东的脑袋。
“来,叔叔请你。”
小东眼睛一亮,伸手就要接——
“啪!”
母亲突然拍开他的手,对唐岸强笑道:
“孩子嘴馋,您别见怪……谢谢您好意了。”
说完便低声训起孩子:
“跟你说过多少次,不能随便拿别人东西!”
唐岸收回手,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这年头,陌生人在火车上平白送出一包一块钱的泡面,任谁都会多一分警惕。
晚饭后,夜色渐浓。
唐岸将背包带子绕在右臂上,卡在座位与车厢壁之间,侧身倚着闭目养神。
半梦半醒间,还能听见那位母亲轻声的告诫,仿佛真将他当作了需要防备的人。
迷迷糊糊睡了约莫两小时,近九点时他准时醒来。
车厢渐静,大多旅人已昏昏欲睡——这正是某些影子开始活动的最好时分。
睡了两个小时,精神足以支撑这个夜晚。
车厢渐渐沉入寂静,刘**然捕捉到一阵细微的窸窣声。
他侧目瞥去,邻座的小男孩正趁着母亲熟睡,悄悄将手伸向小桌板。
原来是为了那个。
唐岸看清他的动作后便移开了视线。
桌上那两包未拆封的调料袋,他只用了其中一份,剩下的此刻正被男孩攥在手心。
男孩警惕地瞟了唐岸一眼,迅速撕开其中一包,指尖探进去蘸了点粉末,送进嘴里反复抿吸。
如此重复了几次,他才恋恋不舍地将调料包塞回口袋。
长夜寂寥,没有半点消遣。
诺基亚手机里仅存“贪吃蛇”
和“空间大战”
两款游戏。
前者玩到后期极耗心神,后者却是他前世早已通关无数遍的旧作——只要摸清规律,每关的 都能卡位磨死。
“请各位旅客保管好随身物品,谨防遗失!”
列车巡查员的声音骤然穿透车厢,一连重复三遍,将唐岸从昏沉中猛然惊醒。
这是在提醒乘客:车上有贼。
他顺着巡查员扫视的方向望去,靠近过道的座位上,一个平头瘦子正鬼鬼祟祟地窥探右前方的行李。
瘦子身后,站着个高大的胖子,目光始终咬住巡查员的背影,显然是在望风。
这些人上车时便已摸清环境,只等众人深睡再动手。
眼看巡查员离开了这节车厢,胖子收回视线,正要示意同伙——
却猝然对上了唐岸直视的目光。
面对那凶狠含警告的一瞥,唐岸并未避开,仍旧静静望着。
胖子脸色一沉,朝瘦子使了个眼色,自己则盯紧了唐岸。
瘦子的手即将触到那只帆布包的刹那,唐岸忽然抬起右手,作势要向桌板拍下——
胖子立即拽住同伙,两人低声交换几句,随即一前一后朝唐岸走来。
“兄弟,这么晚还不睡?”
胖子俯身近,压低的嗓音里透着威胁。
“二位在这儿,我怎么敢睡。”
唐岸迎上他的视线,淡淡答道。
小平头好事落空,脸色顿时难看起来,“你……”
旁边的胖子将唐岸从头到脚扫了一遍,视线最后落在他肩后的背包上,毫不遮掩地哼了一声,“小子,闲事少管,不然……”
“不然怎样?”
唐岸从裤袋里摸出一把折叠水果刀,拇指轻轻一推,短小的刀刃弹了出来——比身份证还短上一截。
他在掌心随意转了两圈刀柄,抬眼看向对面两人,嘴角似笑非笑。
唐岸从不自诩善类。
当年在剧组,上百号人被他管得服服帖帖,不光因为工资攥在他手里,更因为他做事够绝、够硬。
曾经有个生活制片,仗着和横店管理处有点交情,竟敢用几片水煮白菜和豆芽搪塞十块钱一份的盒饭。
在组里捞点油水谁都明白,可做得太过火就是另一回事了。
警告过一次,对方没当回事。
结果当晚,那人就在租屋里被人敲断了一只手。
——那天唐岸正好从附近路过。
之后的盒饭,唐岸照旧只付十块,生活制片却主动按二十块的标准备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