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书帮
值得收藏的小说推荐网

第4章

秦教授的训练从呼吸开始。

“意识像水,”他说,声音在图书馆地下室的安静中显得格外清晰,“没有形状,随容器而变。你们互换的二十七天,就是意识从一个容器倒入另一个容器。现在虽然倒回来了,但水的记忆还在——记得另一个容器的形状。”

训练室是陆星辰申请到的神经科学研究专用室。房间不大,四壁覆盖着吸音材料,中央摆着两把特制的椅子——看起来像牙科诊所的诊疗椅,但连接着更多的电极和传感器。

沈时雨和江熠并排坐着。他们的太阳、额头、后颈贴满了电极片,电线像藤蔓一样蜿蜒连接到墙角的监测设备。陆星辰在控制台前调整参数,屏幕上实时显示着两人的脑电波——两条彩色的波形在黑暗背景上起伏,像两条并游的鱼。

“第一阶段:建立意识锚点。”秦教授站在两人面前,“锚点是什么?是无论意识漂流到哪里,都能拉你回来的东西。是你最核心的、不可动摇的自我认知。”

他递给每人一张纸和一支笔。

“写下十个‘我是谁’的陈述。不是社会身份,不是角色,而是本质的、即使失去一切也不会改变的东西。”

沈时雨握笔的手停顿了。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水在尖端凝聚成一个小黑点。

我是谁?

沈时雨。十九岁。燕京大学外语系学生。沈铭的外孙女。沈静的女儿。会弹钢琴。德语很好。在咖啡厅打工。曾经在江熠的身体里生活过二十七天。现在和江熠有某种意识连接……

这些是“她”吗?还是只是贴在她身上的标签?

她深吸一口气,写下第一个:

1. 我是那个听到不完美的音乐会皱眉的人。

写完后,她愣住了。这算什么本质?但这确实是她——从小如此。母亲说她两岁时第一次听钢琴老师弹错音,就会发出不满的哼哼。

她继续写:

1. 我是那个记得父亲教我的每一个钢琴指法的人。

2. 我是那个会在雨天站在窗边数雨滴的人。

3. 我是那个即使害怕也会往前走的人。

4. 我是那个珍惜每一本旧书的人。

5. 我是那个相信真相比安慰更重要的人。

6. 我是那个在别人身体里依然想弹琴的人。

7. 我是那个……

8. 我是……

9. 我是沈时雨。

写到第十条,她只写了名字。因为忽然意识到,前面九条加起来,就是这个名字承载的全部重量。

她侧头看江熠。他已经写完了,纸面上是刚劲有力的字迹。她看到其中几条:

· 我是那个输了球赛会在浴室哭但不会让人看见的人。

· 我是那个记得母亲最后一次弹琴的每一个音符的人。

· 我是那个讨厌商业酒会但会为了父亲出席的人。

· 我是那个即使灵魂互换也要保护队友的人。

最后一条:我是江熠。

“好了。”秦教授说,“现在,闭上眼睛。在脑海里重复这些陈述,不是背诵,是感受——感受每一条背后那个‘你’的存在。”

沈时雨闭上眼睛。

黑暗里,她开始默念:我是那个听到不完美的音乐会皱眉的人……记忆浮现:六岁,钢琴考级现场,前面的女孩弹错一个音,她坐在台下,小手不自觉地捏紧了裙子。那种细微的、几乎本能的反应,原来那么早就刻在了灵魂里。

我是那个记得父亲教我的每一个钢琴指法的人……父亲粗糙的大手覆在她的小手上,一个音一个音地教。那时家里还没那么困难,阳光照在旧钢琴上,灰尘在光柱里跳舞。

我是那个会在雨天站在窗边数雨滴的人……母亲加班的夜晚,她一个人在家,听着雨声,觉得每一滴雨都是一个秘密,从天空坠落,在大地上摔碎,秘密就扩散到整个世界。

我是那个即使害怕也会往前走的人……实验室触电的瞬间,医院醒来发现自己变成江熠的瞬间,每一个想要逃跑的瞬间,她还是选择了面对。

我是……

每一条陈述都像一颗珠子,被她用记忆的线串起来,挂在意识的深处。当她念完第十条“我是沈时雨”时,那串珠子突然发光——不是视觉上的光,而是一种确切的、温暖的存在感。

她“感觉”到自己。不是通过身体的感觉,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

“很好。”秦教授的声音传来,“现在,试着想象你们的意识像雾气一样从身体里飘出……”

沈时雨尝试。她想象自己的意识变成一团薄雾,从头顶升起,悬浮在身体上方。她能“看见”下方坐在椅子上的自己——闭着眼,呼吸平稳,电极线连接着身体。

然后她“看见”江熠的意识雾团也从身体升起。两团雾气在空中轻轻触碰,边缘开始模糊、交融。

“不要抗拒交融。”秦教授说,“但记住你们的锚点。当感觉自我边界模糊时,就默念那些‘我是谁’。”

雾气继续交融。沈时雨感到一种奇异的体验——她能感觉到江熠的意识“质地”:更直接,更坚定,带着运动后的疲惫感和某种深藏的温柔。同时,江熠也能感觉到她的:细腻,敏感,像一首复杂钢琴曲的多个声部。

他们开始共享感知。

沈时雨“尝到”了江熠早上喝的牛燕麦的味道——他不喜欢太甜,所以只加了一小勺蜂蜜。江熠“闻到”了沈时雨洗发水的薰衣草香——她用了三年同一个牌子。

接着是情绪:沈时雨感觉到江熠心里的紧张——不是对训练,而是对即将到来的月圆之夜,对可能面对的真相,对保护不了她的担忧。江熠感觉到沈时雨的决心——坚定,但底下有一层薄薄的恐惧,像冰封的湖面下涌动的暗流。

“现在分离。”秦教授说。

沈时雨默念:我是那个听到不完美的音乐会皱眉的人……我是那个记得父亲教我的每一个钢琴指法的人……

雾气开始收缩。交融的部分像被无形的手拉开,逐渐恢复成两个独立的雾团。过程有些粘滞,像撕开粘在一起的纸,但最终分开了。

他们回到各自的身体。

沈时雨睁开眼睛,第一反应是看自己的手——纤细,女性。然后看向江熠——他也在看自己的手,男性,骨节分明。

“成功分离。”陆星辰在控制台报告,“意识边界恢复清晰。锚点训练有效。”

秦教授点头:“今天到此为止。明天我们进行第二阶段:意识共享的主动控制。”

离开训练室时,沈时雨问:“秦教授,如果我们没有及时分离,会怎样?”

老人沉默了一下:“意识可能会过度融合,导致自我认知混乱。最坏的情况——你们可能分不清哪些记忆是自己的,哪些是对方的。甚至可能……产生一个新的、混合的意识体。”

“那还是‘我们’吗?”江熠问。

“那就不是任何人了。”秦教授说,“只是一个失去源的幽灵。”

第二天的训练从记忆开始。

“意识的基础是记忆。”秦教授说,“你们的记忆已经部分共享——那些互换期间的共同经历,还有因为神经连接而交换的碎片。但共享必须是可控的,而不是被动的洪水。”

他调出一段视频。画面上是两个同步闪烁的光点。

“这是你们的记忆激活模式。”秦教授解释,“当沈时雨回忆弹钢琴时,江熠的听觉和运动皮层也会有轻微激活。反过来,当江熠回忆打篮球时,沈时雨的视觉和空间感知区域也会响应。这说明你们的记忆网络已经建立了交叉索引。”

“像图书馆里两本书互相引用?”沈时雨问。

“更像两个图书馆共享了部分目录系统。”陆星辰话,“你们可以检索对方的‘藏书’,但需要正确的‘借书证’。”

训练内容是主动选择共享什么,隐藏什么。

秦教授让他们面对面坐着,闭上眼睛。

“沈时雨,选择一段记忆——任何记忆,但要清晰具体。然后在意识中‘打开’它,邀请江熠进入观看。”

沈时雨想了想,选择了十二岁那年的钢琴比赛。那是她最后一次在公开场合弹琴,之后不久父亲病情加重,家里再也负担不起课程。

记忆打开:市政厅的小音乐厅,空气里有灰尘和旧木头的气味。她穿着借来的白色连衣裙,裙摆太大,用别针别在腰后。手指放在琴键上时冰凉,第一个音符响起时,观众席安静下来。她弹的是肖邦的《雨滴》前奏曲,左手重复的音符真的像雨滴敲打窗户。弹到一半时,她看见台下父亲苍白的脸,和母亲紧握的手。那一刻她忽然明白,这可能是她最后一次为他们弹琴。最后一个和弦落下时,掌声响起,父亲在流泪。

记忆的每一个细节都清晰:裙子的质感,琴键的触感,空气的温度,父亲眼泪折射的光。

她感觉江熠的意识轻轻触碰这段记忆,然后沉浸进去。

几秒后,江熠的声音在安静中响起:“你弹得很美。”

沈时雨睁开眼睛,看见江熠的眼角有些湿润。

“到我了。”江熠说。

他选择的记忆是十四岁,母亲去世前一个月。医院允许他把电子琴带到病房,他每天下午去弹母亲最喜欢的曲子——《梦中的婚礼》。记忆里是消毒水的气味,监测器规律的滴答声,母亲闭着眼睛听,瘦削的手指在床单上轻轻打着拍子。有一天护士说:“你妈妈今天心率很平稳,是你音乐的功劳。”他那时才知道,音乐真的可以成为药。

这段记忆打开时,沈时雨感到了那种深沉的、几乎让人窒息的悲伤,但也感到了温柔——江熠对母亲的爱,像暗夜里的月光,虽然冷,但照亮了黑暗。

她共享这段记忆时,自己的眼泪也滑落下来。

不是同情,是共情——她真的“感觉”到了江熠的感受,就像那是她自己的一样。

“这就是问题所在。”秦教授说,“你们的共情深度已经超越了正常范围。这很珍贵,但也危险——如果共享的是创伤性记忆,可能会造成二次伤害。”

所以需要控制开关。

接下来的练习是建立“记忆门”。想象意识里有一扇门,只有主动打开时,对方才能进入观看。门的材质、锁的类型、钥匙的形状,都由自己设计。

沈时雨设计了一扇橡木门,有精美的雕花——那是她小时候家里的老宅大门。锁是古老的铜锁,钥匙是父亲给她的钢琴钥匙,上面刻着她的名字缩写。

江熠的设计更简单:一扇厚重的铁门,像银行金库门。锁是密码锁,密码是他和母亲的生组合。

“现在交换钥匙。”秦教授说。

他们各自在意识中制造了一把“钥匙副本”,交给对方。

沈时雨握着江熠给的密码——07150915。江熠握着她的钢琴钥匙——冰冷的金属触感,刻痕抵着掌心。

“试着访问对方刚才分享的记忆,但这次需要对方的许可。”

沈时雨在意识中走到江熠的铁门前,输入密码。门开了。她再次进入医院病房的记忆,但这次感觉不同——不是被动沉浸,而是有意识的探访。她可以控制观看的角度,可以随时退出。

同样,江熠用钢琴钥匙打开橡木门,重新进入音乐厅的记忆。这次他注意到更多细节:观众席第三排有个小女孩在打瞌睡,窗外的梧桐树在风中摇晃,沈时雨弹琴时右脚轻轻打着节拍。

“很好。”秦教授说,“这就是主动控制。记忆共享不是无条件的洪流,而是有许可的访问。你们需要练习在什么时候开门,什么时候关门,什么时候甚至不需要门——完全开放。”

“完全开放会怎样?”江熠问。

“就像你们合奏时那样。”秦教授说,“意识高度同步,几乎融为一体。那是强大的状态,但也最脆弱。因为一旦开放,就很难迅速关闭。”

沈时雨想起合奏时的感觉——没有边界,没有你我,只有音乐和流动。

“那种状态……是好的吗?”她问。

“没有好坏。”秦教授说,“只有合适与否。战斗中,完全开放的意识同步可以让两人配合完美。但常生活中,我们需要边界来保护自我。”

他顿了顿:“更重要的是,如果有人想攻击你们的意识,过度开放的状态就像不设防的城市。”

第三天的训练让所有人紧张。

“假设有人试图侵入你们的意识连接,”秦教授说,“可能是通过技术手段——比如强电磁扰,也可能是通过心理手段——比如触发你们的创伤记忆,制造混乱。你们需要学会防御。”

陆星辰启动了模拟攻击程序。房间里的灯光开始以特定频率闪烁——这是已知可以扰脑电波的阿尔法波频率。

沈时雨立刻感到头晕。眼前出现重影,意识像被摇晃的瓶子,里面的东西都混在一起。她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记忆,哪些是江熠的——篮球场的画面和琴房的画面重叠,德语单词和法学术语混杂。

“建立锚点!”秦教授的声音传来。

我是那个听到不完美的音乐会皱眉的人……我是那个记得父亲教我的每一个钢琴指法的人……

锚点像船锚沉入混乱的意识海洋,稳住了她。她重新感觉到自我的边界。

江熠那边情况更糟。强光触发了他关于车祸的记忆碎片——不是他本人的,而是沈时雨父亲的。那场夺走沈时雨父亲生命的车祸,此刻以第一人称视角在江熠意识中回放:刺眼的车灯,尖锐的刹车声,撞击的剧痛,然后是一片血红。

“江熠!”沈时雨感觉到他的痛苦,在意识中大喊。

“关上门!”秦教授命令。

江熠用尽全力想象那扇铁门——厚重,冰冷,紧闭。他把混乱的记忆关在门外,但那些声音还在门后尖叫。

“帮我……”他在意识中对沈时雨说。

沈时雨想都没想,在意识中走到他的铁门前,输入密码。门开了,她走进去,不是去观看那些记忆,而是去做一件事——她在意识中“弹琴”。

不是真实的琴,而是想象的琴。她弹的是德彪西的《月光》,那首她最熟悉、最能让她平静的曲子。琴声在她的意识中流淌,然后通过连接流向江熠的意识。

混乱的记忆像被音乐安抚的野兽,逐渐安静下来。车祸的画面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月光下的水面,波光粼粼。

灯光停止闪烁。攻击结束。

江熠睁开眼睛,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汗。他看向沈时雨,眼神里有种深沉的感激——不只是感谢她帮忙,更是感谢她“知道”如何帮忙。

“很好。”秦教授的表情却很严肃,“你们成功抵御了一次模拟攻击。但暴露了一个问题——沈时雨,你未经许可就进入了江熠的意识空间。”

“但他需要帮助——”

“帮助是好的。但方法很重要。”秦教授说,“如果那不是攻击,而是陷阱呢?如果入侵者故意制造江熠的危机,诱使你开放连接,然后通过你的连接入侵他呢?”

沈时雨愣住了。她没想到这一层。

“所以我们需要协议。”江熠说,“紧急情况下的访问协议。”

他们制定了三条协议:

1. 意识急救协议:当一方意识陷入严重混乱时,可以发送特定的“求救信号”(想象一个红色的警报灯),另一方收到后可以立即进入协助,但只做最低限度的预——就像沈时雨只弹琴,不试图整理或删除记忆。

2. 共享申请协议:平时需要访问对方记忆时,必须发送申请(想象一个信封),对方同意后才会开门。

3. 完全同步协议:只有在绝对安全的环境下,双方都明确同意,才能进入完全开放状态。

“这些协议需要联习到成为本能。”秦教授说,“就像士兵练习战术动作一样。”

接下来的练习,他们模拟了各种场景:记忆混淆、情绪感染、虚假记忆植入(陆星辰通过设备向他们输入不存在的画面,测试他们能否识别)、甚至模拟了意识绑架——想象有第三方试图通过他们的连接控制他们。

每一次,他们都用锚点、门和协议来应对。

训练结束时,沈时雨感到精神上的疲惫,比连续学习十小时还累。意识训练消耗的不是体力,而是某种更深层的能量。

第四天,训练出现意外突破。

秦教授让他们尝试进入“深度共享”状态——不是完全开放,而是比普通共享更深一层的连接。

“想象你们的意识像两棵树,”秦教授说,“普通共享是树冠在风中相互触碰。深度共享是系在地下交织。你们会共享更底层的东西——不是具体的记忆,而是记忆形成的模式,情绪反应的模板,甚至是一些……本能的倾向。”

过程很缓慢。他们先各自进入冥想状态,然后在意识中逐渐靠近。这一次没有门,而是想象两个光团慢慢融合。

融合到一半时,沈时雨突然“看到”了一些东西——

不是画面,而是“模式”。

她看到了江熠处理悲伤的模式:像把悲伤装进盒子,埋在心里很深的地方,然后继续生活。盒子会偶尔打开,但只在独处时。她看到了这个模式的形成——母亲去世后,父亲对他说:“江家的男人不能倒下。”于是十岁的他学会了装盒子的方法。

同时,江熠看到了沈时雨处理压力的模式:像编织一张网,把压力分散到每一个节点,然后逐个解决。这个模式的形成源于童年——父亲生病后,家里所有事都要她和母亲一起扛,她学会了把大问题拆解成小问题。

这只是开始。

更深层的东西浮现了。

沈时雨“感觉”到了江熠对父亲的复杂情感:爱,敬畏,愤怒,失望,还有想要证明自己的渴望。这种复杂情感的“形状”像一个多面体,每一面都在反光,但核心是空的——母亲去世后留下的空洞。

江熠“感觉”到了沈时雨对外公的情感:好奇,愤怒(为什么留下这么多谜题),归属感(我是他的血脉),以及深层的恐惧——害怕自己也会像外公一样,为了某个理想而失去一切。

然后,最深的层次。

沈时雨接触到了江熠的“核心恐惧”:不是失败,不是让父亲失望,而是“失去连接”。害怕重要的人突然消失,像母亲那样。害怕自己珍视的东西被夺走。害怕孤独地留在一个没有回应的世界里。

几乎同时,江熠接触到了沈时雨的“核心渴望”:不是成功,不是真相,而是“理解”。渴望被完整地看见和接纳,不是作为“沈铭的外孙女”,不是作为“学霸”,而是作为沈时雨这个人。渴望有人能理解她经历的一切,包括那二十七天的错位。

那一刻,他们突然理解了对方最深的脆弱和最真的自我。

深度共享自动解除——不是因为他们控制不了,而是因为震撼太大,意识本能地退回了安全距离。

两人睁开眼睛,看着对方,久久说不出话。

训练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呼吸声,心跳声,还有仪器微弱的电流声。

“你们看到了什么?”秦教授轻声问。

沈时雨摇头,说不出来。那不是可以用语言描述的东西。那是比语言更深的存在。

江熠也沉默。但他伸出手,不是碰触,只是把手掌摊开,放在两人之间的空中——一个邀请的姿态。

沈时雨把手放在他的手心上。没有握紧,只是轻轻贴着。

皮肤接触的瞬间,那种深度共享时感受到的东西,像回声一样轻轻振动。

他们不需要说话。因为已经知道了。

第五天:最后的准备

训练的最后一天,秦教授没有安排新内容,而是让他们巩固前四天所学。

“月圆之夜就在明天。”他说,“你们已经掌握了意识锚点、记忆门、共享协议、以及深度共享。但记住,训练和实战最大的区别是——实战没有重来的机会。”

他给了他们最后一个工具:“意识哨兵”。

“在意识深处建立一个自动监测机制。像哨兵站岗,平时休眠,但当检测到异常——比如未经授权的访问、强烈的情绪冲击、记忆混淆——就会自动激活,唤醒你们的主意识,并启动预设的防御协议。”

沈时雨设计的哨兵是一只白鸟,栖息在她意识之树的最高枝。平时闭眼休息,异常时睁眼鸣叫。

江熠的哨兵是一盏灯塔,立在他意识海岸的悬崖上。平时灯灭,异常时亮起,光束穿透迷雾。

“现在,”秦教授说,“最后一次完整演练。”

他们进入完全开放状态——没有门,没有边界,意识像两条河流汇入同一片海。音乐自然浮现,不是谁刻意选择的,而是从共享的意识深处涌出。这一次不是钢琴曲,而是某种更古老的东西——像是两个声音的和声,没有歌词,只有纯粹的音高和共鸣。

陆星辰监测着数据:“同步率99.8%……脑波耦合度创纪录……等等,这是什么?”

屏幕上出现了一种从未见过的波形模式——既不是沈时雨的,也不是江熠的,而是两者融合后产生的新模式。像是意识的化学反应,生成了一种新的物质。

“意识合生现象。”秦教授低声说,语气里有科学家的兴奋,也有担忧,“理论上可能存在,但从未被观测到。两个高度兼容的意识在完全同步时,可能会暂时生成一个‘超意识’——不是取代两者,而是在两者之上形成一个短暂的、更高级的认知层面。”

这个“超意识”只存在了三十七秒。但在这三十七秒里,沈时雨和江熠体验到了一种难以描述的状态——像是站在更高处看自己和对方,看他们的连接,看他们的过去和可能的未来。不是预知,而是理解,一种洞见。

然后它解散了,像晨雾在阳光下消散。

他们回到各自的意识,但带着那三十七秒的余韵。

“记住这种感觉。”秦教授说,“如果在钟楼地下遇到无法用常规思维解决的问题,也许可以尝试进入这种状态。但风险极高——超意识状态可能让人上瘾,可能让人不想回到有限的自我。而且,对大脑的负担很大,不能维持太久。”

训练正式结束。

离开训练室时,夕阳正从图书馆的彩色玻璃窗射入,在地面上投下斑斓的光影。沈时雨和江熠并肩走在长廊里,影子在他们身后拉得很长,在某个角度交叠成一个。

“明天……”沈时雨开口,但没说完。

“明天我们会知道的。”江熠说。

他们知道训练不只是为了月圆之夜。更是为了未来——无论真相是什么,无论之后会发生什么,他们需要学会与这种连接共存,驾驭它而不是被它驾驭。

五天的训练,他们学会了如何在意识层面保护自己,也学会了如何在必要时向对方完全开放。学会了边界,也学会了信任。学会了恐惧,也学会了勇气。

沈时雨想起外公信里的话:“有些门一旦打开,就关不上了。”

也许,她和江熠之间的这扇门,在实验室触电的那一刻就已经打开了。而这五天的训练,不是教他们如何关门,而是教他们如何安全地生活在敞开的门后——如何让风吹过而不被吹倒,如何让光进入而不被灼伤,如何在共享一切的同时,依然保持那个说“我是沈时雨”和“我是江熠”的自我。

夜色降临时,他们在图书馆门口分开。

沈时雨回头看了一眼。江熠站在路灯下,也正看着她。没有挥手,没有告别,只是一个注视。

然后两人转身,走向各自的宿舍,走向月圆之夜前的最后一个平常夜晚。

训练结束了。

但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