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陆北辰站在自家小院的阴影里,背靠着墙壁,右手死死按在左侧太阳上。额头青筋暴起,冷汗顺着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滑落,没入作训服领口。
又来了。
这种毫无预兆的剧痛,像有烧红的铁钎从太阳狠狠扎进去,在颅骨内搅动。视野边缘开始出现细小的光斑,闪烁,扩散,渐渐模糊了院里的月季和栅栏。
他咬紧牙关,没发出一丝声音。
三年了。
自从三年前那次边境任务,从爆炸的废墟里被挖出来,这该死的头痛就如影随形。军医的诊断是“创伤后应激障碍伴随偏头痛”,做了所有检查,没发现器质性损伤,但疼痛是真实的,发作时能让他这样的硬汉都想撞墙。
药物控制效果有限,且有副作用——嗜睡,反应迟钝,这对他而言是致命的。所以大多数时候,他选择硬扛。扛到痛感自然消退,或者,扛到昏过去。
“陆北辰?”
一个轻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北辰身体猛地一僵。他甚至没听见开门声,没听见脚步声。在头痛发作时,他的警觉性会下降到危险的程度——这也是他最大的秘密之一。
温卿披着件薄外套,站在后门边,手里端着个玻璃杯。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此刻微微睁大,正看着他。
不,是看着他按在太阳上的手,看着他额头的冷汗,看着他因痛苦而紧绷的侧脸。
“你……”温卿向前走了一步。
“别过来。”陆北辰声音嘶哑,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但温卿没有停。她走到他面前,月光下,她能清楚看见他惨白的脸色,紧咬的牙关,和那双充血的眼睛。
“头痛?”她轻声问。
陆北辰闭上眼,没回答。他现在只想让她离开,离得越远越好。他不想让任何人,尤其是她,看见自己这副狼狈的样子。
但温卿没有离开。她将玻璃杯放在旁边的石凳上,然后伸出手,指尖轻轻触上他的手腕。
陆北辰身体一颤,想抽回手,却发现她的手指虽然纤细,却稳得惊人,正按在他的脉搏上。
“你什么?”他睁开眼,眼底是压抑的痛苦和警惕。
“把脉。”温卿答得简单,目光专注地落在他的手腕上。她的指尖能感觉到他脉搏的异常——弦紧而数,搏动急促有力,但深处有种虚浮之感。
“不用。”陆北辰想抽手,却被她按住。
“别动。”温卿抬眼看他,月光下,她的眼神清澈而专注,“你的脉象很乱。这种头痛发作多久了?”
陆北辰看着她,没说话。
“三年?”温卿忽然说。
陆北辰瞳孔一缩。
“你左太阳的疼痛,发作时视野会出现光斑,可能伴有恶心,对光和声音敏感。痛感剧烈,像有东西在颅内搅动。”温卿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精准地击中要害,“发作时间不定,但常在深夜或精神高度紧张后。对吗?”
陆北辰的呼吸急促起来。
“你怎么知道?”
“脉象告诉我的。”温卿松开手,转身快步走进屋里。
陆北辰靠在墙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内,大脑一片混乱。疼痛还在持续,但此刻,更强烈的是一种被看穿的震惊。
她怎么可能知道得这么清楚?
几分钟后,温卿回来了。手里拿着针灸包,还有一个小瓷瓶。
“坐下。”她指着石凳。
陆北辰没动。
“陆北辰,”温卿抬头看他,月光下,她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你现在有两种选择。要么让我试试,要么我叫救护车。以你现在的脉象,再硬扛下去,可能会引发脑血管痉挛。”
她的语气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陆北辰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慢慢走到石凳前坐下。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温卿打开针灸包,取出几银针,在月光下,针尖泛着冷冽的光。
“会有点疼,忍着。”她说。
然后,她捻起一针,稳稳刺入他左手背的“合谷”。
针入肉的瞬间,陆北辰身体绷紧了。但出乎意料的是,那针感并不剧烈,反而有种奇异的酸胀,顺着胳膊向上蔓延。
紧接着是第二针,在他耳后的“风池”。第三针,头顶的“百会”。
每一针都精准,稳当。温卿的手指温热,触碰到他皮肤时,带来一种陌生的、柔软的触感。
陆北辰闭上眼。他能感觉到银针在位中微微捻转,带来一股股酸、麻、胀的感觉。奇怪的是,随着这些感觉扩散,颅内的剧痛竟然开始……减弱了。
不是突然消失,而是像退般,一点点,缓慢地,但确实在减轻。
视野边缘的光斑渐渐消散,耳鸣也减轻了。
他睁开眼,看见温卿正专注地捻着针,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月光照在她脸上,她能看见她纤长的睫毛,挺翘的鼻尖,和微微抿着的唇。
“你……”他开口,声音依然嘶哑,但已经能说出完整的句子,“你怎么会……”
“别说话。”温卿打断他,又取出一稍长的针,在他足踝的“太冲”刺入,“闭眼,深呼吸。吸气,慢慢来……呼气……”
陆北辰依言闭上眼,深呼吸。
夜风拂过小院,带来月季的香气和远处隐约的虫鸣。疼痛在继续消退,像退后的海滩,虽然还残留着不适,但已经不再难以忍受。
不知过了多久,温卿开始起针。
每一针都起得很慢,很小心。当最后一针取出,她用棉球按住针孔,轻轻按压。
“好了。”她轻声说。
陆北辰睁开眼。
头痛没有完全消失,但已经从那种要命的剧痛,降级为可以忍受的钝痛。视野清晰了,呼吸也顺畅了。
他看向温卿,她正在收拾针具,动作娴熟而轻柔。月光下,她的侧脸沉静,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治疗,不过是常的一次普通施针。
“你……”他再次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的头痛,是典型的少阳头痛合并瘀血阻络。”温卿将针具收好,转身面对他,“三年前,你是不是头部受过伤?或者,经历过剧烈的爆炸冲击?”
陆北辰沉默。
三年前,边境。毒贩据点。爆炸。他被气浪掀飞,头部撞在岩石上。昏迷了三天,醒来后就有了这头痛。
“是。”他最终承认。
“当时治疗后,是不是经常做高压氧,用营养神经的药物,但头痛依然反复?”
“是。”
“发作时是不是怕光怕声,恶心,但吐不出来?”
“是。”
温卿点点头,在小瓷瓶里倒出两颗黑色的小药丸,递给他:“这是我改良的‘通窍活血丸’,现在含服一颗。另一颗明早饭后服。”
陆北辰接过药丸,放入口中。药丸很小,入口即化,一股辛辣中带着清苦的味道在舌尖蔓延,然后化作一股暖流,顺着喉咙向下。
“你的头痛,西医诊断应该是创伤后偏头痛,但他们没找到器质性问题,所以只能对症治疗。”温卿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惊人,“但从中医看,这是典型的外伤后瘀血阻络,肝风内动。爆炸的冲击伤了经络,瘀血阻滞,加上你长期精神紧张,肝气不舒,化火生风,风火上扰清窍,所以才会剧痛。”
她顿了顿,继续说:“西医的止痛药和营养神经药物,只能治标。要治,需要活血化瘀,平肝熄风,通络止痛。针灸可以应急,但需要配合中药内服,和长期的调理。”
陆北辰看着她,月光下,这个安静得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女人,此刻侃侃而谈,眼神专注,语气笃定。她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懂了,但组合在一起,又觉得陌生。
“你能治?”他问。
“能。”温卿答得毫不犹豫,“但需要时间。至少三个月,每周一次针灸,配合中药。而且治疗期间,你不能再用西药止痛,会有冲突。”
三个月。
陆北辰眼神一沉。
正好是他们的契约期。
是巧合,还是……
“为什么?”他忽然问。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为什么要治我?”陆北辰盯着她的眼睛,“我们的协议里,没有这一条。”
温卿与他对视,月光下,她的眼神清澈见底。
“因为我是医生。”她说,“看见病人痛苦,出手相救,是我的本分。与协议无关,与我们的关系无关。”
她说得很平静,很坦然。
但陆北辰不信。
或者说,他不完全信。
“只是这样?”他问。
温卿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轻轻开口:“还有一个原因。”
“什么?”
“你父亲,”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陆正国将军,也有同样的头痛。对吗?”
小院里的空气,在这一刻凝固了。
陆北辰猛地站起身,动作太快,带倒了石凳,发出“哐当”一声巨响。他盯着温卿,眼神锐利得像刀。
“你说什么?”
“你父亲,陆正国,二十年前,在西南边境执行任务时,头部受过爆炸冲击。”温卿也站起身,但她的声音依然平稳,“之后留下了头痛的后遗症,发作时症状和你一模一样。他找过我外公治疗,但只治了两次,就因为任务调动中断了。”
她向前走了一步,月光下,她的脸平静得可怕。
“我外公临终前,叮嘱我两件事。一是找到陆将军的后人,完成治疗。二是……”她顿了顿,“把一样东西,交给他的儿子。”
陆北辰站在原地,像一尊石雕。
夜风很凉,吹得他浑身发冷。
“你……”他喉咙发紧,“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谁?”
“相亲那天,看见你的眼睛,我就知道了。”温卿轻声说,“你和陆将军,长得很像。”
“所以你答应结婚,是为了……”
“为了完成外公的遗愿。”温卿接上他的话,“也为了,把东西交给你。”
她从外套口袋里,取出一个用红布包裹的小物件,递到他面前。
“这是什么?”陆北辰没接。
“你父亲留在我外公那里的。”温卿说,“他说,如果有一天他没能回来,就让我外公转交给他儿子。”
陆北辰盯着那个红布包,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接过。
红布很旧了,颜色已经褪得发白。他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枚军功章。很普通的二等功勋章,背面刻着编号和期——2006.7.15。
那是他父亲牺牲的子。
“他……”陆北辰的声音哑得厉害,“他留了什么话?”
“他说,”温卿看着那枚在月光下泛着微光的勋章,“告诉那小子,他爹没给他丢人。头痛的毛病,要是遗传了,就去找温老大夫。还有……”
“还有什么?”
温卿抬眼,看向陆北辰的眼睛:“他说,对不起。没能看着你长大。”
夜风吹过,院里的月季摇曳,花瓣飘落。
陆北辰握着那枚勋章,指节发白。二十年前的画面在眼前闪现——父亲的葬礼,黑白的遗像,母亲的眼泪,还有那句永远没机会说出口的“再见”。
“你为什么现在才说?”他问,声音压抑着什么。
“因为外公说,要等你需要的时候。”温卿轻声说,“而你需要治疗,现在,就是时候。”
陆北辰看着眼前这个女人。
她安静地站在那里,月光洒在她身上,像镀了一层银边。她看起来很瘦弱,很安静,很不起眼。
但她知道他的秘密,知道他父亲的秘密,知道连他最亲的战友都不知道的隐疾。
而她选择用这种方式,在这个时候,揭开一切。
“三个月,”他听见自己说,“你能治好?”
“我能缓解,但要治,需要你配合,也需要时间。”温卿实话实说,“而且,治疗过程不会轻松。针灸会有痛感,中药很苦,而且治疗期间,头痛可能会暂时加重——那是瘀血化开的反应。”
“我不怕苦,也不怕痛。”陆北辰说。
“我知道。”温卿点点头,“那从明天开始,每周六晚上,我为你针灸。中药我明天配好,你按时服用。”
“好。”
对话到此为止。
两人站在小院里,月光如水,寂静无声。
许久,陆北辰转身,朝屋里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住,没回头。
“温卿。”
“嗯?”
“谢谢。”
说完,他推门进屋。
温卿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许久。
然后,她弯腰扶起倒地的石凳,拿起石凳上的玻璃杯,也走进了屋里。
月光依旧温柔。
而这个小院里刚刚发生的对话,将彻底改变他们之间,那纸薄薄的契约。
只是此时的两人都不知道,这场始于治疗的,将会在未来的子里,牵扯出怎样深埋的往事,和怎样始料未及的未来。
夜还很长。
而秘密,才刚刚揭开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