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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新闻发布会比预想的更简短,也更漫长。

王莲花站在台上,灯光刺眼,她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像战鼓在腔里敲击。演讲稿放在讲台上,但她几乎没看——那些词句已经在心里排练过无数遍,像刻在骨头里。

“各位来宾,媒体朋友们,”她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会场,有点抖,但足够清晰,“今天,我站在这里,代表我的家族,讲述一个被隐藏了七十年的故事。”

她讲述曾祖母王清荷的坚守,讲述那幅《莲花图》的流浪,讲述水下沉箱的秘密。当她说到军藏宝和“金百合计划”时,台下响起压抑的惊呼声。闪光灯如暴雨般闪烁,摄像机镜头像无数只眼睛,记录着每一个瞬间。

“这不是一幅画,”王莲花的声音逐渐坚定,“这是一个民族的伤口,是一段历史的证据,是我们必须面对的记忆。”

她展示了部分档案照片——那些藏宝点的挖掘现场,出土的文物,以及……那些令人不忍直视的东西。会场陷入死寂,只有快门声在回响。

提问环节如预料般激烈。有记者质疑真伪,有专家追问细节,也有情绪激动者站起来痛斥本军国主义。王莲花一一应对,李上校安排的专家团队从旁协助。周浩东坐在第一排,紧紧握着拳头,赵振宇站在后台入口,肩上绷带渗出的血迹已经涸,像一朵褐色的花。

一个半小时后,发布会结束。安保人员护送王莲花离开,记者们试图冲上前提问,被武警拦住。走廊里,李上校快步跟上:“表现得很好。舆情监测显示,舆论一边倒支持你。”

“松本那边呢?”王莲花问,她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暂时没有动静。”李上校皱眉,“这不太正常。以松本龙一的风格,不会这么安静。”

“他在等什么?”

“不知道。”李上校摇头,“但肯定在等什么。”

回到安全屋,王莲花几乎虚脱。肾上腺素退去后,是深不见底的疲惫。她瘫坐在沙发上,周浩东递来温水,赵振宇默默检查了她肩膀上的旧伤——刚才在台上,有个记者推搡时撞到了她。

“只是淤青。”赵振宇松了口气,“没有骨折。”

“谢谢。”王莲花闭上眼睛,“赵医生,你应该回医院。”

“明天。”赵振宇说,“等今天的风波过去。”

电视开着,滚动播放发布会的新闻。王莲花的脸出现在屏幕上,冷静、坚定,像个陌生人。她看着那个自己,感到一种奇异的疏离——那真的是她吗?那个在台上面对全国观众讲述家族秘密的女孩?

手机开始疯狂震动。陌生号码,亲戚,朋友,甚至多年不联系的同学。她全部按掉,最后脆关机。

“莲花,”周浩东坐在地毯上,靠着她的小腿,“你做到了。”

“还没有。”王莲花看着天花板,“这只是开始。”

她想起李薇的电话:“阳光底下,不止有真相,还有死亡。”

那死亡会以什么形式来临?

晚上七点,第一波冲击来了。

不是松本家族,而是网络。一个名为“历史真相研究会”的账号发布长文,质疑发布会的真实性,称《莲花图》是赝品,所谓藏宝点是捏造,王莲花是为了出名和利益编造故事。文章列举了各种“证据”:画作颜料成分分析(假的)、藏宝点地质不符(假的)、王家家族史矛盾(假的)。

文章很快被转载,评论区涌出大量水军,清一色攻击王莲花:“又一个想红的戏精”“消费民族感情”“给中关系添乱”。

“这是有组织的。”李上校看着平板上的数据,“水军来自境外服务器,文章是专业写手刀。松本开始了。”

“怎么应对?”周浩东问。

“专家组已经在准备反驳材料。”李上校说,“但网络时代,真相跑不过谣言。我们需要更有力的证据。”

“什么证据?”

李上校看向王莲花:“你曾祖母的记,你母亲的遗物,所有能证明这个故事真实性的东西。我们需要全部公开。”

王莲花感到一阵窒息。曾祖母的记里不仅有历史,还有私密的感情,痛苦的抉择。母亲的遗物里,有她对父亲的思念,对生活的留恋。把这些全部公开,等于把家族的最后一点隐私也撕开。

“一定要这样吗?”她的声音在颤抖。

“要打赢这场舆论战,就必须。”李上校的声音没有起伏,“松本想用谣言淹没真相,我们必须用更多的真相反击。”

王莲花看向周浩东,周浩东握住她的手:“我陪你。”

她又看向赵振宇,赵振宇点头:“资料在我那里。我祖父留下的,你曾祖母的信,还有那些老照片。”

“那就公开吧。”王莲花听见自己的声音,遥远而平静,“反正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了。”

当晚,第二轮反击开始。官方媒体发布权威报道,详细展示了《莲花图》的鉴定过程、藏宝点的考古记录、以及从军档案中查获的相关文件。王莲花家族的资料也被公布——曾祖母的记扫描件(部分)、王清荷与周振国的通信、王莲花母亲的病历和遗书。

网络舆论开始反转。越来越多的人站出来支持王莲花,指责“历史真相研究会”是本右翼的走狗。但攻击并未停止,反而更加恶毒:有人人肉出王莲花的住址(旧地址),有人曝光周浩东和赵振宇的个人信息,甚至有人开始扰王莲花的父亲。

“转移!”李上校当机立断,“这里不安全了。”

凌晨两点,他们再次转移。这次的目的地是军区招待所,深藏在山里的军事管理区。车子在夜色中疾驰,窗外是连绵的山影和偶尔闪过的村庄灯火。

王莲花抱着一个帆布包,里面是母亲留下的几件遗物:一支旧钢笔,一本相册,还有那个装着曾祖母信件的木盒。这些是她仅存的、与过去有关的实物。

“睡一会儿吧。”周浩东搂着她的肩,“到了我叫你。”

但她睡不着。一闭上眼睛,就看见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她,有曾祖母的,母亲的,李薇的,松本龙一的……还有那些她从未见过、却因那幅画而死的人。

车子突然急刹。

“怎么回事?”李上校警觉地问司机。

“前面有路障。”司机说,声音紧绷。

车灯照亮前方:几棵被砍倒的树横在路中间,完全堵死了狭窄的山路。两侧是陡峭的山坡,无法绕行。

“倒车,换路线。”李上校下令。

但后方也传来动静——又一辆车横过来,堵住了退路。

前后夹击。

“待在车里!”李上校拔枪,另外两名特工也进入战斗状态。

车窗外,几个人影从树林中走出。他们穿着迷彩服,脸上涂着油彩,手里端着……弩?

“不是枪。”赵振宇眯起眼睛,“是弩。”

话音未落,一支弩箭射来,钉在车前盖上。箭尾挂着一个小瓶子,破裂后释放出无色气体。

“毒气!关窗户!”李上校大喊。

但已经晚了。王莲花闻到了一股甜腻的气味,像腐烂的花香。她的意识开始模糊,视线中周浩东的脸在摇晃、重叠。

“莲……花……”周浩东的声音像是从水下传来。

然后,黑暗。

醒来时,王莲花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

房间很简陋,一张床,一把椅子,一扇装着铁栏杆的小窗。窗外是浓密的树冠,阳光费力地挤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破碎的光斑。

她坐起来,头很痛,像被重击过。衣服还在身上,但帆布包不见了。她检查口袋,手机、钥匙、甚至连玉观音都不见了。

门开了,一个人走进来——李薇。

她穿着简单的运动服,素颜,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和以前那个精致的都市白领判若两人。但眼神没变,依然是那种冷静到冷酷的审视。

“醒了?”李薇拉过椅子坐下,“感觉怎么样?”

“我的包呢?”王莲花问,声音沙哑。

“在安全的地方。”李薇说,“放心,那些遗物我们没兴趣。我们要的是你脑子里的东西。”

“什么东西?”

“藏宝点的具体坐标。”李薇身体前倾,“你公布的只是大概位置,但祖父说,你曾祖母的记里应该有更精确的记录。比如,第三号藏宝点的开启方法,第七号藏宝点的防爆装置解除密码。”

王莲花的心沉下去。曾祖母的记里确实有这些,但她没有公开——李上校说,这些属于技术细节,不宜过早披露。

“我没有。”她说。

“别撒谎。”李薇笑了,“王清荷是个细心的人,她一定会把这么重要的信息写下来。而且,你母亲临终前肯定告诉过你什么。”

“我母亲只让我远离莲花池。”王莲花直视李薇的眼睛,“她没说坐标,没说密码,只说那是会招来灾祸的东西。”

李薇的笑容消失了。她站起来,在房间里踱步:“王莲花,我们不必成为敌人。那些藏宝,我们可以分享。你拿你该得的,我们拿我们应得的。”

“应得的?”王莲花也站起来,“那些是掠夺来的赃物,沾着中国人的血!”

“历史已经过去七十年了!”李薇转身,声音提高,“那些所谓的受害者,现在可能都不在世了!为什么还要揪着不放?为什么不能让过去过去?”

“因为过去从没过去!”王莲花的声音比她还大,“那些藏宝点下面有万人坑,有生化武器,有被活埋的冤魂!你们想把这些都抹去,当成没发生过?不可能!”

两人对视,像两头对峙的母兽。

门外传来掌声。松本龙一走进来,穿着和服,挂着拐杖,但腰板挺直,眼神锐利如鹰。

“说得好,王小姐。”他的中文很标准,几乎没有口音,“有骨气,像你曾祖母。”

王莲花第一次面对面见到这个传说中的敌人。他看起来就是个普通老人,甚至有些慈祥。但那双眼睛出卖了他——那是一双见过太多死亡、早已对生命漠然的眼睛。

“松本先生。”她强迫自己保持镇定。

“请坐。”松本指了指椅子,“我们谈谈,像文明人一样。”

李薇退到一旁,垂手站立。松本在床边坐下,拐杖横在膝上。

“首先,我为之前的一些……过激手段道歉。”松本说,“那不是我的本意。我老了,手下人有时会误解我的意思。”

王莲花不说话,等待下文。

“但我必须得到那些藏宝。”松本继续说,“不是为了钱——钱我有的是。是为了家族的荣誉,为了证明松本家族在历史中的价值。”

“掠夺者的价值?”

松本笑了:“王小姐,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如果当年本赢了,今天坐在这个房间里要求归还文物的,可能就是你了。”

“历史没有如果。”王莲花说,“事实是,你们输了,你们是侵略者,是罪犯。”

松本的笑容淡去:“那么,我们就没什么好谈的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树林:“你那些朋友,周浩东,赵振宇,还有那个国安的李上校,都在我手里。他们的生死,取决于你的选择。”

王莲花感到血液冻结:“你……”

“哦,别担心,他们还活着。”松本转身,“暂时。但如果你继续固执,我就不能保证了。”

“你要什么?”王莲花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刚才李薇说了,藏宝点的精确坐标和开启方法。”松本说,“写下来,我就放你们走。我以松本家的荣誉发誓。”

荣誉?王莲花想笑。一个连侵略都能美化为“荣耀”的家族,有什么荣誉可言?

但她别无选择。周浩东,赵振宇,李上校……他们的命在她手里。

“我要先见他们。”她说。

松本考虑了一下,点头:“可以。但别耍花样。”

李薇带她出房间,沿着昏暗的走廊走到另一扇门前。门打开,里面是类似的小房间,周浩东和赵振宇被绑在椅子上,嘴上贴着胶带。李上校不在。

看见王莲花,周浩东剧烈挣扎,发出呜呜的声音。赵振宇相对平静,只是看着她,眼神复杂。

“他们还活着,如你所见。”李薇说,“现在,可以写了吗?”

“李上校呢?”

“在另一个房间。他很麻烦,所以我们用了点……特别的手段。”李薇的语气轻描淡写,但王莲花听出了背后的含义——李上校可能已经遇害。

她感到一阵眩晕,扶住门框才没倒下。

“坐标和密码。”李薇递过来纸笔,“写下来,你们都能活。”

王莲花接过笔,手在颤抖。她看向周浩东,他疯狂摇头;看向赵振宇,他闭上眼睛,像是不忍看。

她该怎么做?写,等于背叛国家,背叛历史,背叛曾祖母和母亲的坚守。不写,等于害死所有在乎的人。

笔尖悬在纸上,像一把刀,悬在她的良心上。

“给你十分钟。”李薇看了看手表,“十分钟后,如果你还没写,我就一个。先从谁开始呢?周浩东?还是赵医生?”

王莲花闭上眼睛。她想起母亲临终前的话:“莲花,要像莲花一样,出淤泥而不染。”

但母亲没告诉她,如果淤泥太深,深到要把她吞没,该怎么办?

“我写。”她听见自己说。

周浩东发出绝望的呜咽。赵振宇睁开眼睛,眼神里有深深的悲哀。

王莲花开始写。她写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割自己的肉。那些坐标,那些密码,那些曾祖母用生命守护的秘密,现在要从她手中泄露给敌人。

写到一半时,她突然停笔。

“怎么了?”李薇问。

“第七号点的密码,我记不清了。”王莲花说,“记里写得很模糊,我需要看到记原件才能确认。”

李薇皱眉,看向松本。松本缓缓点头:“去拿。”

李薇离开房间。松本拄着拐杖,站在王莲花身后,看着她写。

“你曾祖母是个了不起的女人。”他突然说,“如果不是战争,如果不是立场不同,我们可能会成为朋友。”

王莲花没理他,继续写。她的手很稳,但心跳如鼓。

李薇很快回来,拿着那个木盒。她打开盒盖,取出曾祖母的记,翻到第七号点那页,递给王莲花。

王莲花接过,假装阅读,实际在快速扫视房间。一扇门,一个小窗,松本和李薇都在屋内,门外应该还有人看守。硬闯不可能,智取……

她的目光落在记的某一页。那里夹着一片枯的莲叶,是曾祖母留下的。莲叶很脆,边缘已经碎裂。

突然,她有了一个主意。

“我想起来了。”她说着,左手悄悄捏住那片莲叶,右手继续写字,“密码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的语读音首字母组合。”

松本凑近看:“你确定?”

“确……”王莲花突然转身,将手中的莲叶碎片朝松本脸上撒去!

枯的莲叶碎成粉末,迷了松本的眼睛。他惨叫一声,捂住脸。几乎同时,王莲花抓起桌上的钢笔,刺向李薇!

李薇侧身躲开,但王莲花的目标不是她——钢笔刺向的是墙上的电灯开关!

房间陷入黑暗。

“跑!”王莲花大喊,扑向周浩东,撕掉他嘴上的胶带,解开绳子。赵振宇也自己挣脱了——原来他早就用椅子边缘磨断了部分绳子。

三人冲向门口。但门从外面锁住了。

“窗户!”赵振宇抓起椅子砸向小窗。玻璃破碎,但铁栏杆纹丝不动。

松本已经在适应黑暗,他摸索着拐杖,按下某个机关——拐杖弹出一截刀刃,变成了一把武士刀。

“李薇!抓住他们!”

李薇堵在门口,手里多了一把匕首。黑暗中,她的眼睛像猫一样发亮。

“王莲花,你让我很失望。”她说。

“你从来就没对我抱过希望。”王莲花抓起地上的木盒,挡在身前。

对峙。黑暗中的对峙。松本的视力还没恢复,李薇不敢贸然上前,王莲花三人被困在角落。

“外面的人!”松本大喊,“进来!”

但门外没有反应。

松本脸色一变,又喊了一声,依然没有回应。

就在这时,门被从外面撞开了。几个身影冲进来,手里拿着强光手电,瞬间照亮整个房间。

是武警!李上校跟在后面,脸上有伤,但眼神锐利。

“松本龙一,李薇,你们被捕了!”李上校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

李薇想反抗,但被瞬间制服。松本举起武士刀,但被击中,瘫倒在地。

“你们……”王莲花难以置信,“怎么找到这里的?”

“你的玉观音。”李上校走过来,从口袋里拿出那枚玉坠,“里面有微型定位器。我们一直追踪到这里。”

王莲花接过玉观音,温润的玉石贴着手心,像母亲的手。

“那你们早就知道……”

“将计就计。”李上校点头,“我们需要松本亲自出面,才能一网打尽。委屈你们了。”

周浩东扶着王莲花,赵振宇检查松本和李薇的状况。武警们迅速清理现场,收集证据。

李薇被押出去时,回头看了周浩东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恨,有不甘,也有一丝……解脱。

周浩东别过脸,没有看她。

松本被抬出去时,还在喃喃自语:“荣誉……松本家的荣誉……”

“你的荣誉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上。”王莲花说,“该结束了。”

天亮了。阳光穿过破碎的窗户,照进这个阴暗的房间。灰尘在光柱中飞舞,像无数细小的。

王莲花走出房间,深深吸了一口气。山里的空气清新冷冽,带着松树和泥土的味道。

“都结束了?”她问。

“还没有。”李上校站在她身边,“松本家族在本的势力还在,他们不会善罢甘休。而且,那些藏宝点还需要清理,那些历史还需要被记住。”

“我知道。”王莲花看着远山,“但我已经不怕了。”

因为最黑暗的夜晚已经过去。

因为淤泥再深,莲花依然要开。

因为有些人,有些事,值得用一生去守护。

哪怕守护的方式,是把它暴露在阳光下,让所有人都看见它的美丽,也看见它部的污浊。

只有这样,才能真正地,出淤泥而不染。

远处传来警笛声,越来越近。新的一天,真正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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