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振宇醒来时,第一个感觉是疼——从太阳到下颌骨,一条锐利的疼痛线,像有人用烧红的铁丝在他脑袋里搅动。第二个感觉是冷——消毒水的味道,金属床架的冰凉,还有输液管里液体流入静脉时的寒意。
“赵医生,您醒了?”护士的声音从右侧传来。
他费力地睁开眼,视野从模糊逐渐清晰。白色天花板,白色墙壁,床头的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答声。他转动眼球,看见护士正在调整输液速度。
“我……”他张嘴,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我在哪?”
“市一院,ICU。”护士按下呼叫铃,“您中枪了,还记得吗?”
记忆碎片涌回来:机场地下车库,突然出现的,瞄准王莲花的枪口,他扑过去的瞬间,剧痛,然后黑暗。
“王莲花……”他挣扎着想坐起来,但左肩传来撕裂般的疼痛,让他倒抽一口冷气。
“别动,您肩膀中弹,刚做完手术。”护士按住他,“王小姐没事,李上校他们及时赶到了。”
门被推开,李上校快步走进来,脸色比赵振宇记忆中更憔悴,眼下有两团浓重的青黑。
“感觉怎么样?”李上校问,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死不了。”赵振宇说,“王莲花呢?”
“在安全点。发布会安排在明天上午十点,市会议中心。”
“明天?”赵振宇想摇头,但一动就疼,“太急了。松本龙一和李薇还没抓到,他们的势力可能……”
“就是因为他们没抓到,才要急。”李上校打断他,“拖得越久,他们准备越充分。现在发布,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赵振宇沉默。从战术上讲,这没错。但以王莲花为诱饵,引蛇出洞——这太冒险了。
“你们在利用她。”他说。
“我们在保护她。”李上校纠正,“公开场合,媒体聚焦,安保严密,这是最安全的方式。反而是藏着掖着,更容易被各个击破。”
护士完成检查,轻声退出病房。李上校拉过椅子坐下,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叠照片。
“机场袭击者的身份查清了。”他把照片摊在病床上,“都是职业手,国际通缉犯。雇主通过加密账户付款,追踪到开曼群岛的一个空壳公司,然后线索就断了。”
照片上的人,赵振宇记得那张脸——扣下扳机前一刻,那人眼中没有任何情绪,像完成一件普通工作。
“松本龙一呢?”他问。
“消失了。”李上校说,“最后一次出现在监控里是三天前,从酒店后门离开,上了一辆没有牌照的面包车。之后就再没出现过。”
“李薇呢?”
“同样。”李上校揉了揉太阳,“我们监听了所有可能的关系人,包括她父亲李国强。但李国强在审讯中什么都不知道,或者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赵振宇盯着天花板,脑海里快速拼接着线索:松本家族,二战遗留的藏宝,七十年的追踪,现在演变成公开的对抗。这不再是一幅画的争夺,而是一场战争——为历史,为真相,为记忆。
“新闻发布会后,你们打算怎么保护她?”他问。
“转移到境外安全屋,直到局势稳定。”李上校说,“你和周浩东也可以一起走,这是对你们协助调查的回报。”
“境外……”赵振宇重复这个词,感到一阵荒谬。他,一个医生,要因为一幅画而流亡海外?
“或者你也可以留下。”李上校看着他,“但风险自负。松本家族的报复不会仅限于王莲花,所有参与的人都会成为目标。”
“我不怕。”
“但你在乎的人会怕。”李上校站起来,走到窗边,“你的父母早逝,没有兄弟姐妹,唯一的牵挂是王莲花。而她在乎周浩东,在乎她的父亲,在乎你。你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一个出事,其他人都逃不了。”
赵振宇闭上眼睛。疼,不仅是伤口的疼,还有一种更深处的、无处可逃的疲倦。
“我需要见王莲花。”他说。
“明天发布会前,你们可以见一面。”李上校看了看手表,“现在,你需要休息。发布会需要你出席——你是关键证人,证明那幅画和王家的历史。”
“证明?”赵振宇苦笑,“我能证明什么?我只是个医生,偶然卷进这个故事。”
“有时候,偶然就是必然。”李上校意味深长地说,“你祖父和王清荷的友谊,你父亲临终前的嘱托,你遇到王莲花——这些都不是偶然,是历史的选择。”
历史的选择。赵振宇咀嚼着这个词,感到一种宿命般的沉重。
李上校离开后,病房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监护仪的滴答声,规律的,冷漠的,像生命流逝的倒计时。
赵振宇盯着天花板,想起祖父临终前的情景。老人握着他的手,用尽最后力气说:“振宇,如果……如果王家后人……有难……要帮……”
当时他不明白,现在全懂了。七十年前的约定,七十年的守护,最后落在他肩上。
手机震动,是王莲花发来的信息:“听说你醒了。疼吗?”
他打字:“不疼。你怎么样?”
“还好。就是有点紧张。”
“紧张是正常的。怕吗?”
“怕。但更怕永远活在恐惧里。”
赵振宇看着这行字,很久,回复:“明天我会在场。无论发生什么。”
“谢谢。好好休息。”
对话结束。赵振宇放下手机,看向窗外。夜色渐浓,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像散落的星辰。
他想,如果明天一切顺利,如果发布会后真的能远走他乡,如果所有的秘密都能公之于众——那之后呢?王莲花和周浩东会在一起,而他,该去哪里?
肩上的伤口隐隐作痛,像在提醒他:有些选择,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发布会前夜,市会议中心灯火通明。
安保级别提到最高,所有入口都有武警把守,媒体记者需要经过三道安检。王莲花在后台休息室,看着镜中的自己:妆容精致,衣着得体,像要参加一场婚礼,而不是一场可能改变她一生的发布会。
周浩东推门进来,手里拿着稿子。
“最后一遍确认。”他把稿子递给她,“你看还有什么需要修改的。”
王莲花接过,扫了一眼。稿子很官方,感谢国家,感谢专家组,讲述《莲花图》的来历,讲述王家三代人的守护,讲述军藏宝的发现和清理。但没有提到松本家族,没有提到李薇,没有提到那些追和阴谋。
“为什么不说全部真相?”她问。
“李上校说,有些事需要逐步公开。”周浩东在她身边坐下,“一下子抛出所有信息,公众消化不了,还可能引发不必要的恐慌。”
“那李薇呢?松本龙一呢?那些想我们的人呢?”
“他们会受到法律制裁,在适当的时候公布。”周浩东握住她的手,“莲花,我知道你想一次性说清楚,但现在不是时候。明天的主角是那幅画,是历史真相,不是个人的恩怨情仇。”
王莲花看着镜中的自己,又看看身边的周浩东。他眼中有红血丝,显然也没睡好。
“你怕吗?”她问。
“怕。”周浩东诚实地说,“但我更怕你出事。明天过后,我们就离开这里,去一个安全的地方,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王莲花重复这个词,感到一种不真实感。真的能重新开始吗?那些死去的人,那些流过的血,那些深夜的噩梦——真的能抛在身后吗?
敲门声响起,李上校走进来。
“都准备好了?”他问。
王莲花点头。
“这是明天的时间表。”李上校递过一张纸,“九点半到场,十点正式开始。你发言大约十五分钟,然后是专家发言,媒体提问。十二点前结束。”
“安保呢?”周浩东问。
“外围有武警,内场有便衣,后台有我的人。”李上校说,“会议中心所有出入口都已封闭,只保留一个媒体入口和一个VIP入口。所有进入的人,包括工作人员,都要经过严格安检。”
“狙击点呢?”赵振宇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三人转头,看见赵振宇站在门口,穿着病号服,外面披着外套,脸色苍白但眼神锐利。
“你怎么来了?”王莲花站起来,“医生允许你出院?”
“偷跑出来的。”赵振宇走进来,肩上的绷带渗出血迹,“我问,狙击点排查了吗?”
李上校皱眉:“周围所有制高点都检查过了,安排了狙击手控制。”
“地下管道呢?通风系统呢?消防通道呢?”赵振宇一连串问题,“松本龙一不是普通罪犯,他是受过专业训练的前情报人员。他能想到所有你想不到的路。”
李上校的脸色变了:“我立刻让人再查一遍。”
他拿出对讲机快速布置。赵振宇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一条缝,观察外面的情况。
“你不该来。”王莲花走到他身边,“你的伤……”
“死不了。”赵振宇打断她,“但如果你出事,我活着也没意义。”
这句话太直接,太沉重。王莲花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赵医生,”周浩东开口,“谢谢你的关心。但明天有专业的安保团队,你应该相信他们。”
“我只相信我自己。”赵振宇转过身,“还有你们。”
气氛有些尴尬。李上校打完电话,走回来说:“已经安排重新排查。赵医生,你最好回医院。”
“明天发布会结束,我自己会回去。”赵振宇说,“现在,我要留在这里。”
李上校看着他,又看看王莲花和周浩东,最终叹了口气:“随你。但不要扰安保工作。”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晚上十点,十一点,十二点。王莲花强迫自己睡了一会儿,但梦境混乱:母亲在池边唤她,曾祖母在画前流泪,李薇在黑暗中微笑,松本龙一举起枪……
凌晨三点,她惊醒,浑身冷汗。
休息室里很安静,周浩东在沙发上睡着了,李上校在门外走廊打电话。赵振宇坐在窗边的椅子上,闭着眼睛,但显然没睡。
“做噩梦了?”他问,眼睛没睁开。
“嗯。”王莲花擦擦额头的汗,“梦见很多人,很多事。”
赵振宇睁开眼,看着她:“明天过后,一切都会不同。”
“会变好吗?”
“不知道。”赵振宇诚实地说,“但至少,秘密不再是秘密了。阳光是最好的消毒剂。”
王莲花走到窗边,和他并肩站着。窗外,城市在沉睡,只有零星的灯火。
“赵医生,”她轻声问,“你有没有后悔?后悔卷进这件事?”
赵振宇沉默了很久,久到王莲花以为他不会回答。
“我后悔没有更早认识你。”他最终说,“在你母亲生病之前,在周浩东去北京之前,在这一切发生之前。也许那样,我能保护你更多。”
王莲花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她转头看他,但赵振宇已经移开目光,看向窗外。
“但人生没有如果。”他说,“只有后果和结果。我们能做的,就是承担后果,面对结果。”
窗外,天色开始泛白。黎明将至,新的一天,新的战斗,新的未知。
早上八点,媒体开始入场。
王莲花在后台,通过监控屏幕看着会场。能容纳五百人的大厅座无虚席,长枪短炮对准主席台,记者们交头接耳,气氛热烈又紧张。
“还有两小时。”周浩东递给她一杯温水,“喝点水,润润嗓子。”
王莲花接过,手在颤抖,水洒出来一些。
“别紧张。”周浩东握住她的手,“我一直在你身边。”
九点,专家组到场。孙老看见王莲花,走过来拥抱她:“孩子,你做了你曾祖母想做但没做成的事。她会在天上为你骄傲。”
九点半,王莲花最后一次检查妆容和衣着。镜中的她陌生而熟悉——还是那张脸,但眼神变了,不再有犹豫和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悲壮的坚定。
九点五十,工作人员示意准备上台。王莲花深吸一口气,握紧前的玉观音——母亲留给她的符。
就在这一刻,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她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王小姐。”是李薇的声音,平静,甚至带着笑意,“睡得好吗?”
王莲花的心脏骤停一秒:“李薇。”
周浩东和赵振宇同时看过来,李上校迅速示意技术人员追踪信号。
“听说你今天要开新闻发布会,我很为你高兴。”李薇的声音听起来很轻松,像在聊天气,“终于要把一切公之于众了,是吗?”
“你想说什么?”王莲花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
“我想说,你做了一个错误的选择。”李薇叹了口气,“秘密之所以是秘密,是因为它需要被隐藏。阳光能消毒,也能灼伤。你准备好承担后果了吗?”
“我不怕你。”
“怕我?”李薇笑了,“王小姐,你太高看我了。我只是一枚棋子,一个传话筒。真正可怕的人,你还没见到。”
“松本龙一?”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李薇说:“祖父让我转告你:发布会可以开,话可以说,但那幅画,必须留下。那不是你的东西,也不是中国的东西。那是历史,是遗产,是属于全人类的财富。”
“那是掠夺的罪证!”王莲花忍不住提高声音,“是沾满鲜血的脏物!”
“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李薇的声音冷下来,“七十年前,你们赢了,所以我们是侵略者,是罪犯。但如果赢的是我们呢?那幅画就是战利品,是荣耀的象征。”
“!”
“随你怎么说。”李薇恢复了那种轻松的语气,“但记住,王小姐:有些东西,不是你想公开就能公开的。有些真相,不是你想揭开就能揭开的。十点钟的发布会,我建议你取消。否则……”
“否则怎样?”
“否则你会看到,阳光底下,不止有真相,还有死亡。”
电话挂断。技术人员摇头:“时间太短,追踪不到。”
休息室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看着王莲花。
“怎么办?”周浩东问,“还开吗?”
王莲花看向李上校,李上校看向赵振宇,赵振宇看向她。
“开。”王莲花说,声音不大,但坚定,“如果今天不开,我们这辈子都要活在恐惧里。如果今天不开,曾祖母七十年的守护,妈妈一生的坚持,就都白费了。”
她看向周浩东:“你说过,无论发生什么,你都在我身边。”
周浩东点头。
她看向赵振宇:“你说过,你会来。”
赵振宇点头。
她看向李上校:“你说过,这是最安全的方式。”
李上校深吸一口气:“我会加强安保。从现在开始,你不离开我的视线。”
十点整,工作人员推开休息室的门:“王小姐,该上台了。”
王莲花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挺直腰背,走向那道门。
门外是走廊,走廊尽头是通往主席台的侧门。她能听见会场里的嘈杂声,能感觉到几百双眼睛的注视,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的紧张和期待。
周浩东走在她左边,赵振宇在右边稍后的位置,李上校和两个特工在前面开路。这是一个小小的队列,走向未知,走向可能的光明,也可能走向黑暗。
走到侧门前,王莲花停下脚步。
“怎么了?”周浩东问。
“没什么。”王莲花说,“只是想起妈妈常说的一句话。”
“什么话?”
“莲花之所以出淤泥而不染,不是因为它高高在上。”王莲花看着那扇门,像看着命运的门槛,“而是因为它扎淤泥,直面污秽,然后开出花来。”
她推开门。
灯光扑面而来,像一场盛大的审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