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车在凌晨空旷的街道上平稳行驶。
车内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空调出风口细微的气流声。殷硕坐在后排，背脊挺直，没有靠在椅背上。他的右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曲，左手则轻轻按在蜷缩在他腿上的黑猫墨玉背上。
墨玉的身体很温暖，隔着薄薄的牛仔裤布料传来细微的体温。她的呼吸很轻，几乎听不见，但殷硕能感觉到她背部肌肉的紧绷。她的头微微抬起，幽绿的眼睛盯着驾驶座上那个男人的后脑勺，瞳孔缩成两条细线，耳朵向后压着，尾巴在殷硕腿上缓慢地左右摆动——那是猫科动物警惕时的本能反应。
驾驶座上，陈锋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车窗边缘。他的坐姿很放松，但肩膀的线条很稳。车内后视镜调整过一个微妙的角度，正好能让他通过镜面观察后排的殷硕，而不需要频繁回头。
车厢里弥漫着一种混合的气味——皮革座椅的微腥、空调滤芯的塑料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烟草气息，那是从陈锋身上散发出来的。殷硕的鼻子动了动，他还闻到了另一种味道：很淡，像金属又像臭氧，混杂在烟草味里。那是超凡者身上特有的能量残留，普通人闻不到。
车窗外，路灯的光晕在玻璃上拉出流动的黄色光带。凌晨三点四十分，城市还在沉睡。偶尔有夜班出租车驶过，车灯在黑暗中切开两道短暂的光痕。
“今晚码头的事，我们监控到了。”
陈锋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沉默。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没有质问，也没有威胁。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经过训练的、恰到好处的共鸣。
殷硕没有回应。
他的目光落在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上，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车内。他能感觉到墨玉的爪子轻轻扣住了他的裤子布料，能听见自己心跳在腔里沉稳而缓慢的搏动，能分辨出陈锋呼吸的节奏——很均匀，没有紧张。
“金钱豹涉嫌多起非法拘禁、贩卖人口。”陈锋继续说，眼睛依然看着前方的路，“包括非人。”
“非人”两个字，他说得很自然。
殷硕的手指微微收紧。
“夜行者是拿钱办事的佣兵，活跃在里层社会的灰色地带。他们接单不问雇主，只看报酬。”陈锋顿了顿，通过后视镜看了殷硕一眼，“你，一个被开除的大学生，怎么卷进去的？”
越野车转过一个弯，轮胎碾过路面接缝，发出轻微的颠簸声。
殷硕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他们抓了我朋友。”
“朋友？”陈锋的眉毛挑了挑，“那只猫？”
“是。”
“有意思。”陈锋的语气里多了一丝探究，“为了救一只猫，单枪匹马闯进金钱豹的仓库，还正面硬刚夜行者小队。要么你疯了，要么……”
他顿了顿。
“你身上的能量反应很特别。”
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殷硕感觉到腿上的墨玉身体猛地一僵。他自己的心脏也漏跳了一拍，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他依然看着窗外，右手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了两下——那是无意识的动作，但很快他就控制住了。
“什么能量？”殷硕问，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
陈锋笑了。
那是一种很浅的笑，嘴角微微上扬，但眼睛里没有笑意。他伸手，从副驾驶座上拿起一个平板电脑，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几下，然后递到后排。
“自己看。”
殷硕接过平板。
屏幕亮着，显示的是一个简化的档案界面。背景是749局的徽章——一条盘绕的龙形图案，中间嵌着数字“749”。档案标题是“码头事件初步分析”，下面分了几栏。
第一栏是“涉事方”：
– 金钱豹（本地黑帮，负责人刀疤刘，现重伤昏迷，左脸严重冻伤）
– 夜行者小队（佣兵团体，队长光头强，成员四人，现撤离现场）
– 未知个体（男，20-25岁，身高约178cm，体型偏瘦）
第二栏是“事件概述”：
– 时间：凌晨2:47-3:15
– 地点：东港码头7号仓库及周边
– 经过：未知个体潜入仓库，解救四名被囚禁人员（两女一男一非人），与金钱豹发生冲突，使用未知寒冰属性能力重伤刀疤刘。夜行者小队介入，未知个体携黑猫（疑似非人）撤离，在码头空地遭遇我方拦截。
第三栏是“能量分析”：
– 检测到高强度阴性能量波动，峰值达到丙级标准
– 能量属性：幽冥/寒冰复合
– 能量源：未知，非传统修真体系，非异能觉醒，非妖力波动
– 备注：能量残留具有高位格压制特征，疑似涉及规则层面
殷硕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快速扫过这些文字，大脑飞速运转。749局的监控比他想象的更细致，不仅知道发生了什么，还检测到了他使用幽冥真气时的能量波动。更关键的是，他们能分辨出这不是传统修真体系——这意味着，他们对超凡世界的了解，远比普通人想象的深入。
“看完了？”陈锋问。
殷硕把平板递回去，没有说话。
陈锋接过平板，随手扔回副驾驶座。越野车驶入一条相对狭窄的街道，两侧是老式居民楼，阳台上晾晒的衣服在夜风中轻轻摆动。
“我不问你那能量是哪来的。”陈锋说，语气依然平静，“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749局尊重这一点——只要那些秘密不会危害社会稳定。”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金属烟盒，抽出一支烟，但没有点燃，只是夹在手指间。
“但有些事，你需要知道。”
他又递过来一份纸质文件。
这次不是平板，而是几张打印纸，装在一个透明的文件袋里。殷硕接过，借着车内昏暗的灯光翻开。
第一页是资金流水记录。
密密麻麻的数字，账户名，转账时间。殷硕一眼就看到了几个熟悉的名字——林氏企业旗下的几个子公司，转账对象是“金钱豹咨询有限公司”，金额从几十万到几百万不等，时间跨度超过一年。备注栏里写着“咨询服务费”、“款”之类的字样，但转账频率和金额明显不正常。
第二页是一些模糊的照片。
拍摄角度很隐蔽，画面有些晃动。第一张是刀疤刘和一个穿着黑色长袍的男人在一家茶楼包厢里交谈，黑袍男人的脸被阴影遮住大半，但能看见他手指上戴着一枚骨白色的戒指，戒指表面刻着扭曲的符文。第二张是仓库外围，几个穿着同样黑袍的人正在搬运一些木箱，箱体表面用红色颜料画着诡异的符号。第三张更模糊，只能勉强辨认出是一个地下室的入口，入口两侧立着两尊石像——不是常见的狮子或麒麟，而是某种扭曲的、长着多只眼睛的怪物。
照片下方有手写的标注：
– 疑似“幽冥教”外围活动
– 涉及生魂收集、邪术仪式
– 与金钱豹存在物资交易（具体内容不明）
殷硕翻到第三页。
这一页只有几行字，但信息量更大：
“林家次子林天豪，三个月前通过中间人接触幽冥教外围执事‘鬼手’，疑似寻求‘特殊服务’。具体内容未知，但涉及一笔两百万的预付款。鬼手方面要求提供‘纯净灵体’作为部分报酬，林家正在物色。”
“纯净灵体”四个字，让殷硕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他想起了王诗瑶。
想起了她身上那种特殊的、让他本能感到亲近又敬畏的气息。纯阴之体——如果幽冥教在找纯净灵体，那王诗瑶……
“看懂了？”陈锋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殷硕合上文件，递回去。他的手指有些发凉，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一种冰冷的、沉淀在骨髓深处的愤怒。
“为什么给我看这些？”他问。
陈锋终于点燃了那支烟。
打火机咔嚓一声，火苗窜起，照亮了他半边脸。他深吸一口，烟雾从鼻腔缓缓吐出，在车内弥漫开来。墨玉厌恶地皱了皱鼻子，把脸埋进殷硕的怀里。
“因为你需要知道，你惹上的不只是几个黑帮打手。”陈锋说，声音在烟雾中有些模糊，“金钱豹背后是林家，林家背后，可能连着幽冥教。而幽冥教……不是你能单独对付的东西。”
越野车驶入一个小区。
门卫亭亮着灯，但保安在打盹。陈锋刷了卡，栏杆抬起，车开进去。小区很安静，绿化很好，树木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几栋高层公寓楼矗立在黑暗中，只有零星几户还亮着灯。
“749局关注的是社会稳定。”陈锋继续说，车在一栋楼下的停车位停稳，“超凡事件必须管控，不能曝光，不能引起大规模恐慌。这是底线。”
他熄了火，转过身，第一次正眼看着殷硕。
车内的顶灯自动亮起，昏黄的光线洒下来。殷硕看清了陈锋的脸——三十岁出头，五官端正，但眼角有细密的皱纹，那是长期熬夜和高度紧张留下的痕迹。他的眼睛很亮，瞳孔深处有一种经过千锤百炼的锐利，但此刻那种锐利收敛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疲惫的平静。
“你今晚做的事，从结果上看，救了四个人——或者说，四个生命。”陈锋说，“这符合749局的价值观：保护无辜，维持秩序。所以我没有当场逮捕你，而是带你上车。”
他弹了弹烟灰。
“但你的能量很特殊，很危险。如果失控，可能造成比金钱豹更大的破坏。所以，你需要被监管。”
殷硕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监管？”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或者。”陈锋说，“二选一。”
车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殷硕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能听见墨玉轻微的心跳，能听见车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他能闻到烟草味、皮革味、还有自己身上淡淡的血腥味——那是之前战斗时沾染的。
“监管是什么意思？”他问。
“定期报到，接受能量监测，行动前报备，不得在普通人面前使用能力。”陈锋列举，“违反任何一条，749局有权采取强制措施——包括但不限于拘禁、封印、甚至清除。”
他说“清除”两个字时，语气没有任何波动。
殷硕的手指微微收紧。
“呢？”
“提供情报，协助处理一些‘不方便官方出面’的超凡事件。”陈锋说，“作为回报，749局会提供一定程度的庇护——比如，帮你摆平今晚的后续麻烦。金钱豹那边，夜行者那边，甚至林家那边，我们可以施加压力，让他们暂时不敢动你。”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是自愿的。你可以拒绝，然后选择监管——或者，尝试逃跑。但我建议你不要选后者。749局的追踪能力，比你想象的要强。”
殷硕沉默了。
他在思考。
快速而冷静地思考。
陈锋给出的两个选择，本质上都是控制——只是程度不同。监管是裸的束缚，则是裹着糖衣的枷锁。但无论是哪种，都意味着他必须暴露在749局的视线下，必须接受规则的约束。
而他现在最需要的，是自由。
是变强的时间。
是弄清楚六魂幡和阴司法印的秘密，是修炼《九幽镇狱诀》，是找到王诗瑶，是报复林家，是……
太多了。
他需要做的事情太多了，而每一件，都可能与749局的“秩序”冲突。
“我需要考虑。”殷硕最终说。
声音很平静，没有犹豫，也没有挑衅，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陈锋看了他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可以。”
他推开车门，下了车。冷风灌进车厢，殷硕打了个寒颤。墨玉在他怀里缩了缩，幽绿的眼睛警惕地盯着车外的陈锋。
“跟我来。”
陈锋走向公寓楼的门厅。
殷硕抱着墨玉下车。脚踩在地面上的瞬间，他感到一阵虚浮——精神力透支的后遗症还在，真气也只剩薄薄的一层在经脉里缓慢流转。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站稳，然后跟上陈锋。
楼门是指纹锁。
陈锋按了指纹，门咔哒一声打开。里面是宽敞的大厅，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墙上挂着抽象的装饰画。电梯停在负一层，陈锋按了上行键。
等待电梯的几十秒里，两人都没有说话。
殷硕看着电梯门反射出的自己的倒影——脸色苍白，眼睛里有血丝，衣服上沾着灰尘和涸的血迹。他看起来像个逃难的难民，而不是什么“天道代行者”。
电梯到了。
门滑开，里面空无一人。陈锋走进去，殷硕跟上。电梯缓缓上升，数字从1跳到3，停下。
三楼，302室。
陈锋又用指纹开了门。
门后是一个小套间，和之前那个安全屋很像，但更大一些。一室一厅，带独立的厨房和卫生间。家具是统一的简约风格，白色墙面，木色地板，看起来很净，但也冷清。
“临时住所。”陈锋说，“你可以在这里休息。冰箱里有食物，浴室有热水。门锁是指纹加密码，密码是六个八，你可以自己改。”
他走到客厅的茶几旁，从抽屉里拿出一部老式的翻盖手机，放在桌上。
“这部手机是加密的，只能打一个号码——我的。考虑好了，打给我。如果遇到紧急情况，也可以打。”
殷硕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你们监控这里？”他问。
陈锋转过身，看着他。
“公寓楼外围有监控，但房间里没有。”他说，“749局尊重者的隐私——前提是，你最终选择。”
他走到门口，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殷硕。
纸质的名片，很朴素，只有名字和一行数字：
陈锋
139xxxx7490
“三天。”陈锋说，“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如果你没有联系我，我会默认你选择监管——到时候，我会再来找你。”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三天里，不要离开这座城市。不要尝试联系你救出来的那几个人——为了他们的安全，也为了你的。”
殷硕接过名片，没有说话。
陈锋最后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怀里的黑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转身离开。
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
电梯运行的声音。
然后，彻底安静。
殷硕站在门口，等了整整一分钟。他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确认陈锋真的离开了，这才缓缓关上门。
咔哒。
门锁合拢。
他反锁了门，又拉上门内的防盗链。做完这些，他才终于放松下来，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
疲惫感像水一样涌上来。
头痛，四肢酸痛，真气空虚，精神力枯竭。他闭上眼睛，深呼吸，试图平复剧烈的心跳。
墨玉从他怀里跳出来，落在地板上。她仰头看着他，幽绿的眼睛里流露出担忧。
“我没事。”殷硕低声说，声音沙哑得厉害。
他撑着地面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
窗外是小区内部的景观，树木、草坪、儿童游乐设施。远处能看到小区的围墙，围墙外是更宽阔的街道。凌晨四点，天还是黑的，但东方天际已经泛起一丝极淡的青色。
暂时安全了。
但只是暂时。
殷硕放下窗帘，转身走向浴室。他需要清洗身上的血迹和灰尘，需要热水缓解肌肉的酸痛，需要……
他的脚步突然停住。
客厅中央，墨玉站在那里。
她仰着头，看着他。然后，她的身体开始发光。
不是刺眼的光，而是一种柔和的幽光，像月光透过薄雾。幽光从她的毛发里渗透出来，越来越亮，越来越浓。光晕中，她的身体开始变化——拉长，伸展，收缩。
殷硕愣住了。
他见过这种变化。
在之前的安全屋里，墨玉就是这样从黑猫化形成人的。
但这一次，他看得更清楚。
幽光像一层茧，包裹着那个小小的身体。茧的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在流动——那是符文，古老的、扭曲的、带着幽冥气息的符文。那些符文在光晕中旋转、重组，像在编织某种规则。
三秒。
五秒。
幽光炸开。
不是爆炸，而是像水波一样扩散，然后消散在空气中。
光晕散去的地方，站着一个少女。
十七八岁的模样，身高一米六左右，身材纤细。黑色的长发披散到腰际，发梢微微卷曲。皮肤白皙得像上好的瓷器，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她的脸很精致，五官像精心雕琢过，但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幽绿色，瞳孔竖立，像猫一样。头顶有一对黑色的猫耳，毛茸茸的，此刻正微微抖动。身后，一条黑色的猫尾轻轻摆动，尾尖有一撮白色的毛。
她穿着黑色的紧身衣，材质像某种皮革，贴合身体曲线。衣服的领口、袖口、裤脚都有细密的银色纹路，像电路又像符文。
她看着殷硕。
然后，单膝跪地。
右手按在左，低头。
声音清冷，但带着一种郑重的恭敬。
“墨玉，谢恩公救命之恩。”
她抬起头，幽绿的眼睛直视殷硕。
“愿追随恩公，效犬马之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