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硕看着跪在面前的墨玉,幽绿的眼眸在昏暗房间里像两盏不灭的灯。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虚扶了一下。“起来吧。”
墨玉站起身,猫尾在身后轻轻摆动,耳朵微微抖动,捕捉着房间里最细微的声响。殷硕走到窗边,再次拉开窗帘一角。对面的楼墙沉默矗立,那一线天空泛着更深的青色,离天亮又近了一些。
他回头,看向墨玉。“你说你叫墨玉。”
墨玉点头。
“好。”殷硕说,“那现在,告诉我——你是谁,从哪来,为什么会被夜行者抓。还有……”他的目光落在墨玉头顶的猫耳上,“你到底是什么。”
房间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
墨玉的尾巴停止了摆动。她看着殷硕,幽绿的瞳孔在昏暗中收缩又扩张,像在权衡什么。窗外的微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她脸上投下一条细长的光带,照亮了她半边脸颊——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纹理。
“我是妖。”她终于开口,声音清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猫妖。修炼了一百二十七年。”
殷硕没有动。他的呼吸很平稳,但心脏在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一百二十七年。这个数字在他脑海里回荡,带着某种不真实的重量。他想起小时候在乡下外婆家,那只活了十八年的老猫,皮毛稀疏,眼睛浑浊,走路时后腿拖在地上。一百二十七年——那意味着什么?
“继续说。”他的声音很平静。
墨玉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灰尘的味道,有墙壁涂料微弱的化学气味,还有殷硕身上传来的——那是血、汗、以及某种更深层的东西混合在一起的气息。那种气息让她既敬畏又渴望靠近,像寒冷的冬夜里靠近一团篝火。
“我没有固定的来处。”她说,“一百多年前,我在城西老宅的墙下开了灵智。那时候,这座城市还叫江州,城墙是青砖砌的,护城河的水很清。”
她的声音里多了一丝遥远的意味,像在回忆某个早已消失的世界。
“我独自修行。没有师父,没有同族。靠本能吸收月华,靠捕食老鼠和小鸟维持肉身。后来城市变了,高楼起来了,月光被霓虹灯污染,灵气变得稀薄又混乱。”墨玉的耳朵向后压了压,那是猫科动物表达不适的本能,“我只能躲在阴影里——下水道、废弃工厂、老城区的巷子深处。偶尔……偶尔会帮助那些还没开灵智的小东西。给受伤的流浪猫舔伤口,把掉进排水沟的小鸟叼出来。”
殷硕看着她。这个自称一百二十七岁的猫妖,此刻看起来不过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女。她的眼神里有种与外表不符的沧桑,但更多的是一种纯粹的、近乎天真的执着。
“为什么被夜行者抓?”殷硕问。
墨玉的身体绷紧了。她的尾巴竖了起来,尾尖的白毛炸开,像一团蓬松的绒球。
“因为我的血脉。”她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本能的恐惧,“我的祖先里,有一支是‘影猫’。那是上古异种,能在阴影中穿梭,能吞噬影子修炼。这种血脉很稀薄,一百个猫妖里也未必有一个能觉醒。但我……三年前,我觉醒了。”
她抬起右手。
五指纤细,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但在昏暗中,殷硕看到她的指尖有淡淡的黑色雾气缭绕——那不是实体,更像某种光线的扭曲。那些雾气像活物一样蠕动,随着她的呼吸收缩扩张。
“我能控影子。”墨玉说,“很微弱的能力,但足够特别。特别到……被‘幽冥教’盯上了。”
幽冥教。
这三个字像冰块掉进殷硕的胃里。他想起陈锋在车上说的话,想起那些模糊的情报,想起林家与幽冥教的关联。现在,这个线索以最直接的方式出现在他面前。
“说清楚。”殷硕的声音冷了下来。
“三个月前,我在城南的废弃纺织厂里修行。”墨玉的语速加快了,像在赶着把话说完,“那里阴气重,适合我这种妖修。但那天晚上,我感觉到有人在窥视。不是普通人,是修士——气息阴冷,带着血腥味。”
她的瞳孔缩成两条细线。
“我躲进了阴影里,但他还是找到了我。是个中年男人,穿着黑色长袍,右手戴着一只铁手套。手套上有符文,发着暗红色的光。”墨玉的身体开始微微发抖,“他自称‘鬼手’,是幽冥教的执事。他说我的影猫血脉很适合炼制成‘影仆’——那是一种活傀,保留生前的能力,但完全失去自我意识,成为主人的影子。”
房间里很安静。
殷硕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墨玉急促的呼吸,能听见窗外远处传来的、几乎听不见的汽车引擎声。凌晨四点二十分,城市还在沉睡,但黑暗里藏着太多东西。
“他想抓你。”殷硕说。
“是。”墨玉点头,尾巴紧紧缠在腿上,“我逃了。用尽了所有能力,在阴影里穿梭了半个城市,才甩掉他。但我知道他还在找我。幽冥教想要的东西,不会轻易放弃。”
她抬起头,看着殷硕。
“所以我不敢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三天前,我躲进了码头区的那个仓库。那里阴气重,又有货物堆叠形成的复杂阴影,我以为安全。”墨玉的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但我错了。夜行者找到了我——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找到的,也许幽冥教发布了悬赏,也许他们有自己的情报网。总之,我被抓住了。”
“然后我出现了。”殷硕说。
“然后你出现了。”墨玉重复道,幽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你了那些打手,你退了夜行者。你身上……有一种气息。”
她向前走了一步。
距离拉近。殷硕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味道——不是香水,不是化妆品,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气息。像雨后泥土的味道,像深夜森林里苔藓的味道,还混杂着一丝淡淡的、类似檀香的妖气。
“什么气息?”殷硕问。
“幽冥的气息。”墨玉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但又不是普通的幽冥气息。它……很古老,很威严。像沉睡的巨兽在呼吸,像深不见底的深渊在凝视。近你的时候,我的血脉在颤抖——不是恐惧,是敬畏。就像……就像野猫看见山君。”
山君。老虎的别称。
殷硕明白了。阴司法印。六魂幡。这些来自上古地府、承载着天道权柄的东西,对妖修——尤其是幽冥属性的妖修——有着天然的位格压制。
“所以你决定追随我。”他说。
“是。”墨玉又向前走了一步,现在他们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我需要保护。幽冥教不会放过我,夜行者可能还会追来。我一个人……活不下去。”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而且,我觉得……你能改变什么。”
殷硕看着她。这个一百二十七岁的猫妖,这个在都市阴影里挣扎求存的异类,这个刚刚从囚笼里逃出来的受害者。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那是绝境中的人才会有的眼神。渴望抓住任何一稻草,哪怕那稻草本身也岌岌可危。
他需要思考。
殷硕走到沙发边,坐下。皮质沙发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坐垫有些塌陷,弹簧的弹性已经不太好了。他闭上眼睛,让疲惫的身体陷入柔软的靠背里。
脑子里在飞速运转。
墨玉的背景基本可信。百年妖修,影猫血脉,被幽冥教追——这些信息能和陈锋提供的情报对上。她需要庇护,这是她的动机。
而他呢?
他需要什么?
一个了解里层社会的向导。一个具备特殊能力的帮手。一个能在黑暗中行动的眼睛和耳朵。墨玉符合所有这些条件。更重要的是——她主动选择了效忠。在这个充满算计和背叛的世界里,主动的忠诚比被动的服从更有价值。
风险呢?
她可能隐瞒了什么。她可能另有所图。她可能在未来某个关键时刻背叛。
但哪条路没有风险?
独自一人面对749局、幽冥教、林家、夜行者——那是死路。接受陈锋的“监管”或“”——那是失去自由。相比之下,收下一个主动效忠的妖修,风险反而最小。
殷硕睁开眼睛。
墨玉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的耳朵竖着,尾巴垂着,像在等待审判。窗外的天色又亮了一分,青色开始泛白,黎明正在近。
“我可以接受你的效忠。”殷硕说。
墨玉的眼睛亮了起来。
“但有几个条件。”殷硕的声音很冷,像冬天的铁,“第一,绝对忠诚。如果你背叛,我会让你比落在幽冥教手里更惨。”
“我发誓。”墨玉立刻说,右手再次按在左,“以血脉,以道心。”
“第二,服从命令。我需要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有疑问可以提,但最终必须执行。”
“是。”
“第三。”殷硕顿了顿,“不要问不该问的。我的力量来源,我的目的,我的过去——这些,在我主动告诉你之前,不要探究。”
墨玉点头,动作很郑重。
殷硕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缓缓站起身。
“既然你决定追随我,”他说,“那我应该让你知道,你在追随什么。”
他伸出右手。
掌心向上。
房间里很暗,但这一刻,有什么东西开始发光。
起初只是一点微光,像萤火虫,在殷硕掌心中央闪烁。那光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但墨玉的瞳孔骤然收缩——她的妖瞳能看见普通人看不见的东西。
那光在生长。
从一点,变成一团。从一团,蔓延成一片。光的颜色很特别——不是白,不是黄,而是一种深邃的幽蓝色,像深夜的海,像无星的天空。光晕在殷硕掌心流转,形成复杂的纹路。那些纹路在变化,在重组,像活物一样呼吸。
墨玉的腿开始发软。
那不是恐惧,是本能。是低等生命面对高等存在的本能反应。她的血脉在尖叫,在告诉她——跪下,臣服,顶礼膜拜。
她跪下了。
单膝跪地,低头,不敢直视那团光。
“这是阴司法印。”殷硕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带着一种奇异的共鸣,“天道敕封,执掌幽冥权柄。”
光晕更盛了。
现在,整个房间都被幽蓝色的光笼罩。墙壁、地板、天花板,所有物体的表面都蒙上了一层淡淡的蓝晕。影子被拉长,扭曲,像有了生命一样蠕动。空气变得沉重,温度下降了至少五度。墨玉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在空气中凝成白雾。
她能“看见”更多。
在那团光的核心,有更复杂的东西。无数细密的符文在旋转,像星系,像漩涡。那些符文她一个都不认识,但每一个都散发着古老、威严、不可违逆的气息。那是规则的具现,是秩序的烙印。
“我,”殷硕说,“是上古‘酆都派’隔代传人。”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进墨玉的脑海里。
“奉天命,重整阴阳秩序。”
光,突然收敛。
像水退去,像烛火熄灭。幽蓝色的光晕收缩回殷硕掌心,凝聚成一个小小的印记。那印记只有硬币大小,形状复杂得难以描述——像文字,像图案,像某种抽象的符号。它在殷硕掌心缓缓旋转,散发着微弱但不容忽视的光。
房间里恢复了昏暗。
但有什么东西已经改变了。空气里残留着那种威严的气息,像雷雨过后的臭氧味。影子恢复了正常,但墨玉能感觉到——它们现在“记得”刚才发生的事。
她抬起头,看着殷硕。
眼神完全变了。
之前的敬畏还在,但现在多了一种更深的东西——那是信徒看见神迹的眼神,是朝圣者看见圣地的眼神。她终于明白,自己感应到的那种气息是什么。那不是普通的幽冥修士,那是……那是执掌规则的存在。
“酆都派……”她喃喃道,声音里满是震撼,“上古地府正统……我以为,早就失传了……”
“现在它回来了。”殷硕收回手,阴司法印的光芒隐入皮肤之下,消失不见,“而我,需要重建它。”
他走回沙发,坐下。
墨玉还跪在地上,没有起来。她的脑子在消化刚才的信息——酆都派,阴司法印,天道敕封,重整阴阳秩序。每一个词都重若千钧,每一个词都意味着翻天覆地的变化。
“起来吧。”殷硕说。
墨玉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她的尾巴不自觉地缠住了小腿,耳朵向后压着——那是猫科动物极度紧张时的表现。
“你不用这么紧张。”殷硕看着她,“我收下你,你就是酆都派的第一位成员。以后,会有更多。”
第一位成员。
这个称呼让墨玉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某种莫名的情绪涌上来——是荣耀,是责任,是归属感。一百二十七年了,她第一次感觉到,自己不再是无的浮萍。
“我该做什么?”她问,声音里多了一丝急切。
殷硕没有立刻回答。
他闭上眼睛,意识沉入识海。那里,六魂幡的虚影还在沉寂,像受伤的野兽在沉睡。但《九幽镇狱诀》的经文在缓缓流转,金色的文字在黑暗中发着微光。
他找到了“敕封”篇。
那部分内容他一直没仔细看——之前实力不够,看了也没用。但现在,他需要尝试。
经文在意识中展开。
【敕封者,代天行权,授印定职。以阴司法印为凭,以幽冥之气为墨,以功德修为为基,勾勒符文,烙印神魂,定主从之契,立上下之序……】
文字很晦涩,但殷硕能看懂大概。
敕封,本质上是天道权柄的延伸。阴司法印是“印章”,幽冥之气是“印泥”,他的意志是“印文”。通过特定的符文组合,可以在目标神魂上打下烙印,建立一种主从联系。这种联系不是奴役,更像一种“认证”——认证对方为酆都派成员,赋予其相应的权限和义务。
最简单的敕封,就是“记名弟子”印。
殷硕睁开眼睛。
“过来。”他对墨玉说。
墨玉走到他面前,距离不到半米。她能闻到殷硕身上传来的气息——汗味,血味,还有那种深层的、威严的幽冥气息。她的心跳很快,耳朵竖得笔直。
“放松。”殷硕说,“不要抵抗。”
他抬起右手,食指伸出。
指尖,一点幽蓝色的光开始凝聚。
那不是阴司法印的全部力量,只是一丝引子。光很淡,像夜光涂料,但在昏暗的房间里足够清晰。殷硕按照经文中的记载,开始在空气中勾勒符文。
手指移动得很慢。
每一个笔画都需要精确的控制,需要真气的支撑,需要意志的灌注。殷硕能感觉到自己的精神力在快速消耗——本就枯竭的识海传来刺痛,像有针在扎。但他没有停。
第一笔,竖直向下,像一柄剑。
第二笔,横向右拉,像一座桥。
第三笔,圆弧左转,像一轮月。
符文在空气中成型。
那是一个简化版的“酆”字——不,不是字,是某种更古老的符号。它悬浮在殷硕指尖前方,发着幽蓝色的光,缓缓旋转。光晕中,有细密的纹路在流动,像血管,像神经网络。
殷硕能感觉到,自己掌心的阴司法印开始发热。
不是烫,是一种温热的、脉动的感觉,像心脏在跳动。那种跳动和符文的旋转产生了共鸣,频率逐渐同步。
他看向墨玉。
“闭眼。”
墨玉闭上眼睛。
殷硕的食指,点向她的眉心。
指尖触碰到皮肤的瞬间,墨玉的身体剧烈颤抖了一下。很凉——殷硕的指尖像冰块,带着幽冥的寒意。但下一刻,那种凉意变成了灼热——不是火焰的灼热,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像烙印,像刻印。
符文,没入了她的眉心。
幽蓝色的光像水一样渗进皮肤,消失不见。但在那个位置,留下了一个淡淡的印记——和殷硕勾勒的符文一模一样,只是缩小到米粒大小,像一颗蓝色的痣。
墨玉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然后,她感觉到了。
一种联系。
很微弱,但真实存在。像一细丝,从她的眉心延伸出去,连接到殷硕身上。通过这细丝,她能“感应”到殷硕的存在——不是位置,不是状态,而是一种更本质的东西。像黑暗中看见灯塔,像迷途中看见路标。
同时,她对幽冥之气的感应,清晰了。
之前,她只能模糊地感知到环境中幽冥之气的浓度。但现在,她能“看见”那些气的流动——像风,像水流,有方向,有强弱。她能感觉到,殷硕身上散发着最浓郁的幽冥之气,像太阳散发着光和热。
她睁开眼睛。
幽绿的瞳孔里,倒映着殷硕的脸。那张脸很疲惫,很苍白,但眼神很亮,像燃烧的炭火。
“感觉如何?”殷硕问,声音有些沙哑。
“我……”墨玉抬起手,摸了摸眉心。皮肤很光滑,没有凸起,但那个位置在微微发热,“我能感觉到您。还有……幽冥之气,变得很清晰。”
殷硕点头。
他收回手,感受着自己的状态。
阴司法印,似乎凝实了一点点。
很微弱的变化,像沙漠里多了一粒沙,像大海里多了一滴水。但变化是真实的。他能感觉到,那个印记更“稳固”了,和天道的联系更“紧密”了。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丝,但这是第一次——第一次通过行使权柄,让权柄本身得到增强。
《九幽镇狱诀》的记载是对的。
敕封,不仅是建立秩序的手段,也是修炼的途径。
他看向墨玉。
这个猫妖,现在正式成为了酆都派的第一位成员。她眉心那个印记,是身份的证明,是联系的纽带,也是……责任的开始。
窗外,天色更亮了。
青色褪去,白色蔓延。远处的天际线泛起鱼肚白,第一缕晨光即将刺破黑暗。
凌晨四点五十分。
黑夜即将结束。
但殷硕知道,真正的黑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