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风回到城主府时，天已经快亮了。
雪停了，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将积雪映成淡淡的蓝灰色。他把马交给守门的兄弟，拖着沉重的步子走进院子。浑身是伤，精疲力尽，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但书房里还亮着灯。
推开门，阿阮趴在桌上睡着了，面前摆着一碗早已凉透的腊八粥。烛火在她脸上跳跃，睫毛上还挂着未的泪痕。
林风放轻脚步走过去，想给她披件衣服，阿阮却醒了。
“大哥！”她猛地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像桃子，“您回来了！您受伤了！”
她跳起来就要去找药，被林风拉住：“没事，皮外伤。粥还有吗？”
“有！有！”阿阮连忙跑出去，很快端着一大碗热粥回来，“我一直温在灶上，就知道您回来要喝。”
粥还是那么香甜软糯。林风坐在桌边，一口一口慢慢喝着，热气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身上的伤痛似乎都减轻了些。
阿阮坐在对面，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直到确认他真的只是皮外伤，才松了口气。
“大哥，”她小声问，“都……解决了吗？”
“嗯。”林风点头，“刘峰死了，他带来的人，投降的投降，死的死。”
阿阮沉默了一会儿：“那……青阳城刘家……”
“会来报仇的。”林风放下碗，擦了擦嘴，“所以咱们得抓紧时间。”
“抓紧时间做什么？”
“变强。”林风看向窗外渐渐亮起的天色，“在敌人来之前，变得足够强。”
阿阮似懂非懂地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墨爷爷说，您回来就去他那里一趟，有事跟您说。”
林风站起身：“我去看看。”
走了两步，他停下，回头看着阿阮：“你也一夜没睡，去休息吧。”
“我不困……”
“听话。”
阿阮抿了抿嘴唇，最终还是点点头：“那……您也早点休息。”
—
墨老的房间在城主府最西边，靠近药园。推门进去时，老人正在捣药，石臼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来了？”墨老头也不抬，“坐。”
林风在桌边坐下，看着墨老捣药。药草是暗红色的，散发着刺鼻的腥气，应该是某种妖兽的血肉。
“刘峰死了，刘家不会善罢甘休。”墨老开口，“刘家家主刘镇山，凝气境七重，年轻时在青阳城也是号人物。他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刘岳是凝气境五重，在青阳学宫修行；小儿子就是刘峰，虽然不成器，但毕竟是亲生骨肉。”
林风静静听着。
“按照刘镇山的脾气，最迟三天，他就会知道消息。”墨老停下捣药，抬头看他，“然后，他会亲自来。”
凝气境七重。
林风握了握拳。以他现在的实力，对上凝气境四重的刘峰尚且要苦战，对上七重……几乎没有胜算。
“怕了？”墨老问。
“怕。”林风实话实说，“但怕也得打。”
墨老笑了：“你小子倒实在。不过……”
他从药箱底层拿出一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三枚龙眼大小的丹药，通体赤金，表面有龙纹隐现。
“这是‘龙血淬骨丹’，玄阶上品。”墨老神色郑重，“我用寒冰蟒内丹加上那株冰火龙血草的主，又添了几味珍贵药材，炼了整整三天，才炼出这三枚。”
林风看着丹药：“功效？”
“洗髓伐骨，重塑基。”墨老一字一句道，“你之前强行拓宽经脉，基已损，若无外力相助，这辈子最多止步于凝气境。但这三枚丹药，可以修复你的基，甚至……让你更进一步。”
“代价呢？”林风问。
“痛苦。”墨老盯着他，“比之前寒毒炼脉痛苦十倍。而且，一旦开始就不能停，必须三枚连续服下，间隔不能超过一个时辰。期间若撑不住，轻则修为尽废，重则……爆体而亡。”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烛火“噼啪”跳动的声音。
许久，林风伸出手，拿起一枚丹药：“什么时候开始？”
“你确定？”墨老皱眉，“你现在身上有伤，状态不佳，成功的几率不到两成。”
“两成够了。”林风将丹药收进怀里，“等我处理完手头的事。”
“什么事比命还重要？”
“那些战死兄弟的葬礼。”林风站起身，“他们为我而死，我得送他们最后一程。”
墨老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去吧。葬礼结束后来找我。”
“多谢前辈。”
林风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墨老忽然叫住他：“小子。”
“嗯？”
“记住，”墨老的声音很轻，“活着回来。寒州城需要你，阿阮那丫头……更需要你。”
林风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推门出去。
门外，天已大亮。
—
葬礼在城西的墓园举行。
三十七个坟冢，排成三排。坟前立着简单的木碑，刻着名字——王铁柱、李二狗、张三牛……都是些粗俗的名字，但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条鲜活的生命。
张彪、侯三、朱庞站在最前面，身后是幸存的兄弟们。人人披麻戴孝，眼睛红肿。
林风站在坟前，手里拿着一碗酒。
“兄弟们，”他的声音在寒风中传得很远，“我林风，敬你们。”
他将酒缓缓洒在坟前。
“这第一碗，敬你们敢跟我这个乞丐造反。那时候我一无所有，只有一条烂命，你们却敢把命押在我身上。”
酒渗入泥土。
“第二碗，敬你们敢为寒州城流血。赵家倒了，王家李家败了，这座城十几年来第一次有了公道。”
又是一碗。
“第三碗……”林风顿了顿，声音有些沙哑，“敬你们信我。信我能带你们过上好子，信我能让寒州城换个活法。”
第三碗酒洒下。
他放下碗，看着那些木碑：“我林风在此立誓——你们的家人，我养；你们的孩子，我教；你们的仇，我报。只要我活着一天，寒州城就永远是你们的家。”
风吹过墓园，卷起纸钱，纷纷扬扬。
张彪第一个跪下了，然后是侯三，朱庞，一个接一个，所有人都跪下了。
没有人说话，只有压抑的哭声。
许久，林风转身：“都起来。人死了，但咱们还得活着。活着，就得把子过好，才对得起他们。”
众人缓缓起身。
“张彪，”林风道，“从今天起，成立‘英烈堂’。所有战死兄弟的牌位供奉其中，每月初一十五，香火不断。他们的家人，按月发放抚恤，孩子免费入学，老人养老送终。”
“是！”张彪红着眼应道。
“侯三，扩大‘龙眼堂’。不只要盯青阳城，周边所有城池，都要有咱们的眼线。情报，有时候比刀剑更重要。”
“明白！”
“朱庞，城防再加强。招兵买马，训练新兵。咱们的人还是太少，不够。”
“交给我！”
林风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些坟冢，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他停下，回头对众人说：“都回去好好休息。明天开始，新的训练。咱们的路，还长。”
众人齐声应诺。
林风这才真正离开墓园。走了很远，他还能感觉到身后那些目光——信任的，期待的，托付的。
重如山。
但他扛得住。
因为他已经不是一个人在扛。
—
回到城主府，林风直接去了墨老的房间。
“都安排好了？”墨老问。
“嗯。”林风脱下外衣，盘膝坐在床上，“开始吧。”
墨老不再多言，将三枚龙血淬骨丹依次排开：“第一枚入腹，药力爆发时，运转《九霄神龙变》第二层心法。记住，无论多疼都不能停，一旦功法中断，药力失控，难救。”
林风点头，拿起第一枚丹药，吞下。
丹药入腹的瞬间，一股恐怖的热流炸开！那不是温暖，是焚烧！像有一团火在五脏六腑里燃烧，要将他从内到外烧成灰烬！
林风闷哼一声，额头青筋暴起，皮肤瞬间变得赤红，汗如雨下。
但他咬牙忍住，疯狂运转《九霄神龙变》。龙气在经脉中奔腾，试图引导药力，但药力太狂暴，像脱缰的野马，横冲直撞。
经脉开始撕裂，骨骼发出“咔咔”的呻吟。
“坚持住！”墨老在一旁低喝，“这才刚开始！”
林风咬破舌尖，剧痛让他清醒了几分。他强行控制龙气，一点一点将药力纳入正轨。每引导一丝，痛苦就减轻一分，但这个过程缓慢而艰难。
半个时辰后，第一枚丹药的药力终于被完全吸收。
林风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湿透，脸色惨白如纸。但他能感觉到，破损的基正在修复，经脉比之前坚韧了至少三成。
“第二枚！”墨老递上丹药。
林风接过，毫不犹豫地吞下。
这一次，不是热，是冷！刺骨的寒冷从丹田爆发，瞬间冻结血液、凝固真气！皮肤表面凝结出冰晶，头发、眉毛都变成了白色。
冰火两重天！
刚刚被灼烧过的经脉，此刻又被冰封，一热一冷，一胀一缩，带来的痛苦比单纯的热或冷强烈十倍！
林风浑身抽搐，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嘴角溢出血丝。
但他还是没有停。
《九霄神龙变》疯狂运转，龙气化作红蓝交织的洪流，在冰封的经脉中艰难穿行。所过之处，冰层破碎，经脉拓宽，然后被龙气滋养、修复。
又一个时辰。
当第二枚丹药的药力被吸收时，林风已经连坐都坐不稳了，全靠意志力撑着。
“最后一枚。”墨老的声音也有些颤抖，“撑过去，海阔天空。撑不过去……”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林风明白。
他拿起第三枚丹药，看着掌心那枚赤金色的丹药，深吸一口气，吞下。
这一次，是撕裂！
药力化作无数细小的刀片，在经脉中穿梭，将原本已经拓宽的经脉再次撕裂、切割、粉碎！然后，又用强大的药力强行粘合、重塑、新生！
破而后立！
林风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嘶吼。眼睛、耳朵、鼻孔、嘴角，七窍同时流血！皮肤表面裂开无数细小的伤口，鲜血渗出，将他染成一个血人！
“小子！撑住！”墨老急得团团转，却不敢手——这种时候，外人一旦介入，只会让情况更糟。
林风听不见外界的声音了。
他的意识在崩溃的边缘徘徊，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
垃圾场里蜷缩等死的乞丐。
赵炎狞笑着踩断他手指的画面。
长街上兄弟们浴血奋战的背影。
阿阮端着腊八粥，笑着说“大哥，趁热喝”。
还有那些坟冢，那些木碑，那些信任的目光……
“我不能死……”他喃喃自语，“还有人……在等我……”
丹田中，那块黑色玉佩忽然爆发出璀璨的金光！
金光涌入经脉，与龙血淬骨丹的药力融合，化作一股温和而强大的力量，开始修复他破碎的身体。所过之处，经脉重生，骨骼重塑，血肉愈合……
《九霄神龙变》第二层的心法自动运转，而且比之前更快，更顺畅。
龙气在全新的经脉中奔腾，如江河入海，浩浩荡荡。
不知过了多久。
林风缓缓睁开眼睛。
天色已经暗了，烛火在房间里跳跃。他坐起身，发现自己浑身覆盖着一层黑色的污垢，散发着刺鼻的腥臭味——那是体内排出的杂质。
而身体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力量。
丹田中的龙气不再是红蓝交织，而是融合成一种深邃的暗金色，凝练如汞，沉重如山。经脉比之前宽阔了五倍，坚韧了十倍。骨骼密度大增，轻轻握拳，就能感觉到爆炸性的力量。
“这是……”林风眼中闪过惊喜。
“凝气境，一重巅峰。”墨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疲惫，也带着欣慰，“而且基稳固，龙气精纯，远超同阶。小子，你赌赢了。”
林风下床，活动了一下手脚，骨节爆响如雷鸣。他感受着体内澎湃的力量，深吸一口气：“多谢前辈。”
“不用谢我。”墨老摆摆手，“是你自己撑过来的。不过……”
他神色凝重起来：“你现在虽然是凝气境一重巅峰，但战力应该堪比凝气境三重。可刘镇山是凝气境七重，差距依然巨大。”
林风点头：“我知道。所以我想去一个地方。”
“哪里？”
“寒潭深处。”林风看向北方，“上次去，只取了冰火龙血草。但我总觉得，那里还有别的秘密。”
墨老沉吟片刻：“也好。以你现在的实力，只要不遇到太强的妖兽，自保应该没问题。不过……”
他顿了顿：“带上阿阮那丫头吧。”
林风一愣：“为什么？”
“那丫头不简单。”墨老缓缓道，“我这些天观察，发现她对药草有种天生的亲和力。很多我都要仔细辨认的药材，她看一眼就能说出药性。这次去寒潭，说不定她能帮上忙。”
林风想了想，点头：“好。”
“另外，”墨老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地图，“这是寒潭周边的地形图，我三十年前画的。上面标注了几处可能生长珍稀药草的地方，你们可以去看看。”
林风接过地图：“前辈不一起去？”
“我老了，折腾不动了。”墨老苦笑，“而且，寒州城需要有人坐镇。刘家随时可能来，我得在这儿守着。”
林风明白了：“那就麻烦前辈了。”
“去吧。”墨老摆摆手，“早去早回。”
林风抱拳行礼，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墨老忽然又叫住他：“小子。”
“嗯？”
“活着回来。”墨老看着他，眼神复杂，“我儿子死了，孙女死了，现在……就剩你和阿阮这两个晚辈了。”
林风心中一颤，重重点头：“一定。”
推门出去，夜色已深。
院子里，阿阮正蹲在井边洗衣服——是他的衣服，沾满了血污。小姑娘搓得很用力，额头上都是汗。
“阿阮。”林风叫了一声。
阿阮抬起头，看到他，眼睛一亮：“大哥！您好了？”
“嗯。”林风走过去，蹲在她身边，“明天，跟我出趟远门。”
“去哪里？”
“寒潭。”林风道，“去找点东西。”
阿阮毫不犹豫地点头：“好！”
“不问去什么？”
“大哥去哪，阿阮就去哪。”小姑娘笑得很甜，“反正跟着大哥，准没错。”
林风揉了揉她的头：“快去休息吧，明天一早出发。”
“嗯！”
阿阮抱起洗好的衣服，蹦蹦跳跳地跑了。
林风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夜空。
星辰璀璨，明天应该是个好天气。
寒潭深处，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他不知道。
但他会去找。
因为变强的路，从来都没有尽头。
而他的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