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八,寒州城下了今冬最大的一场雪。
雪花不是飘,是砸。拳头大的雪团子从铅灰色的天空往下坠,不到两个时辰,就把整座城埋了半截。街道上行人绝迹,连最勤快的商贩都收了摊,躲进屋里烤火。
但城主府西厢的院子里,却热火朝天。
三十六个赤着上身的汉子在雪地里站成三排,每排十二人,呈品字形。雪花落在他们结实的脊背上,瞬间被蒸腾的热气融化,化作白雾袅袅升起。
“第一组,攻!”
随着张彪一声令下,最前排的十二人同时踏前一步。步伐整齐划一,踩得积雪“咯吱”作响。十二柄钢刀同时出鞘,刀光在雪色中连成一片,如同雪地里绽开的钢铁莲花。
刀锋所指,是院子中央那个身穿黑色劲装的少年。
林风负手而立,眼神平静。眼看刀网即将临身,他才动了——不是退,而是进。一步踏出,身影如鬼魅般切入刀网最薄弱处,右手并指如剑,在十二人手腕上各点一下。
“铛啷啷……”
钢刀落地声连成一片。十二个汉子只觉得手腕一麻,兵器已经脱手。
“太快了……”有人喃喃道。
“不是快,”林风收手,扫视众人,“是你们配合有破绽。第三人与第四人换位慢了一瞬,第七人呼吸乱了半拍,第十一人眼神往左偏了——这些都是破绽。”
众人面面相觑,又羞又愧。
“但比起三天前,已经好了很多。”林风话锋一转,“至少现在,你们能在我手下撑过三息。”
三天前,他们连一息都撑不住。
这三十六人,是张彪从一百多名兄弟里精挑细选出来的,个个都是淬体境五重以上,战斗经验丰富。林风将他们编成三组,每组十二人,传授了一套合击阵法——“三才屠龙阵”。
阵法脱胎于《九霄神龙变》中的攻伐之术,虽只是皮毛,但在寒州城已属顶尖。三人成阵,可困淬体境七重;十二人成阵,可敌淬体境九重;三十六人齐出,甚至能威胁凝气境一重。
但这套阵法对配合要求极高,稍有差池,不但困不住敌人,反而会自乱阵脚。所以这三天,林风每天亲自陪练,一点点纠正他们的错误。
“再来。”林风退到院子中央,“这次,用全力。”
众人精神一振,捡起钢刀,重新结阵。
雪越下越大。
但院子里刀光更盛。
远处的回廊下,阿阮抱着个暖手炉,看得心惊肉跳。每一次刀锋擦着林风身体划过,她都忍不住要惊呼,又连忙捂住嘴。
“别担心,”墨老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这小子现在的实力,寒州城已经没人能伤他了。”
阿阮转头,眼睛红红的:“可是墨爷爷,大哥他……他身上的伤还没好全呢。”
墨老叹了口气,看向院中那个辗转腾挪的身影。
确实,林风的伤还没好全。强行以毒攻毒拓宽经脉,虽然成功了,但也留下了隐患——基不稳,龙气驳杂,需要长时间温养才能彻底稳固。
可这小子,偏偏是个闲不住的。
寒州城刚稳定下来,他就开始折腾。整顿城防,组建镖局,训练手下,还要抽空修炼《九霄神龙变》……每天睡不到两个时辰。
“他是怕。”墨老忽然道。
“怕什么?”
“怕时间不够,怕敌人来得太快,怕……护不住想护的人。”墨老拍了拍阿阮的肩膀,“所以丫头,你要做的不是担心,是帮他。让他无后顾之忧,就是最大的帮忙。”
阿阮用力点头:“我明白。”
她转身跑回厨房——今天腊八,她要熬一锅最好的腊八粥,给大哥和兄弟们暖暖身子。
—
傍晚时分,雪终于小了。
林风结束训练,浑身热气蒸腾,雪花落在身上瞬间融化。他接过侯三递来的毛巾擦汗,问:“青阳城那边,有什么新消息?”
侯三面色凝重:“探子回报,刘家二少爷刘峰,三天前离开了青阳城,往北而来。随行的有三十多人,其中至少三个凝气境高手。”
“三个凝气境……”林风眼睛微眯,“看来刘家很重视寒州城这块肥肉。”
“另外,”侯三顿了顿,“黑虎帮那边也有动静。墨尘回青阳城后闭门不出,但他手下的几个头目开始频繁接触刘家的人。我们怀疑……”
“怀疑他们勾结上了。”林风接过话头,“正常。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何况寒州城的利益足够大,大到让两个本来不对付的势力暂时联手。”
张彪在一旁听得心急:“大人,那咱们怎么办?三个凝气境……咱们现在一个凝气境都没有啊!”
这话虽然难听,却是事实。林风虽能越阶战斗,但终究只是淬体境九重巅峰,离真正的凝气境还有一线之隔。而这一线,往往是天壤之别。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林风神色平静,“传令下去,从今天起,城防加强一倍。所有兄弟分成三班,夜巡逻。另外……”
他看向侯三:“让你训练的那些孩子,可以动用了。”
侯三眼睛一亮:“大人是说……‘龙眼’?”
“嗯。”林风点头,“他们年纪小,不起眼,最适合盯梢。把刘峰一行人的行踪、人数、实力,给我盯死了。每半个时辰汇报一次。”
“是!”侯三抱拳离去。
张彪还是有些担忧:“大人,要不要请墨老……”
“不用。”林风打断他,“墨老有他自己的事要忙。而且,咱们不能什么事都靠别人。”
他看向院中飘落的雪花,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寒州城是咱们打下来的,也要靠咱们自己守住。”
张彪重重点头,不再多说。
—
腊八粥熬好时,天已经黑透了。
阿阮在厨房里忙活了整整一下午,熬了三大锅粥。粥里加了红枣、莲子、花生、桂圆……都是她亲自去市场挑的最好的料,还特意多放了糖——她知道大哥喜欢吃甜的。
“大哥,喝粥了。”她端着粥碗走进书房。
林风正在看一份地图——是墨老画的青阳城周边地形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各方势力的分布。听到阿阮的声音,他抬起头,闻到粥香,这才感觉饥肠辘辘。
“真香。”他接过碗,舀了一勺送进嘴里,软糯香甜,暖意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
阿阮坐在他对面,托着腮看他吃,眼睛弯成月牙:“大哥喜欢就好。厨房还有好多,我给张大叔他们也送去了。”
“辛苦了。”林风看着她冻得通红的小脸,“明天别自己去了,让下面的人去买。”
“不辛苦。”阿阮摇头,“我喜欢做这些。以前我娘在的时候,每年腊八都熬粥,说喝了腊八粥,来年就不冷了……”
她声音渐渐低下去,眼圈又红了。
林风放下勺子,伸手揉了揉她的头:“以后每年腊八,大哥都陪你熬粥。”
阿阮用力点头,眼泪却掉了下来:“大哥,您一定要好好的……阿阮就您一个亲人了……”
“傻丫头。”林风轻声道,“大哥答应你,一定会好好的。”
窗外又飘起了雪。
书房里烛火摇曳,粥香弥漫,难得的宁静。
但这份宁静,很快就被打破了。
“大人!”朱庞急匆匆推门进来,身上还带着雪花,“城外十里,发现刘峰的人马!他们……他们在扎营!”
林风眼神一凝:“多少人?”
“至少五十人,都骑着马,装备精良。”朱庞声音发紧,“而且……而且他们扎营的地方,正好堵住了通往青阳城的官道!”
这是要断寒州城的后路。
或者说,是告诉林风——你跑不掉了。
“来得真快。”林风放下粥碗,站起身,“传令,所有人。另外,去请墨老。”
“是!”
朱庞转身跑出去。
阿阮慌了,抓住林风的衣袖:“大哥,您要去……”
“别怕。”林风拍拍她的手,“在家等着,大哥很快回来。”
他披上黑色大氅,拿起墙上的铁剑——还是那把普通铁剑,但他用得很顺手。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对阿阮笑了笑:“粥很好喝,回来再喝一碗。”
说完,大步走入风雪中。
阿阮追到门口,只看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一定要回来啊……”她喃喃道。
—
城主府大门外,一百二十名黑衣汉子已经集结完毕。
雪还在下,落在他们肩头、帽檐,很快积了薄薄一层。但没人动,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在风雪中凝成白雾。
林风走出来时,所有人都挺直了脊背。
“兄弟们,”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有人堵在咱们家门口,要抢咱们的地盘,要咱们的人。你们说,怎么办?”
“!”一百二十人齐声怒吼,气冲天。
“好。”林风翻身上马,“跟我走。”
马蹄踏碎积雪,一百二十骑如黑色洪流,涌出城门,没入茫茫雪夜。
十里路,转眼即至。
官道旁的一片空地上,五十多顶帐篷围成圆形,中间燃着篝火。火光映着雪花,映着帐篷上“刘”字大旗,也映着帐篷外那些手持兵刃、严阵以待的武者。
看到林风率众而来,帐篷里走出一群人。
为首的是个锦衣青年,二十三四岁年纪,面容俊朗,但眉眼间透着股阴鸷。他身后站着三个老者,气息深沉,显然就是那三个凝气境高手。
再往后,是三十多名精锐护卫,个个气息彪悍,最低也是淬体境七重。
“林风?”锦衣青年开口,声音懒洋洋的,“等你很久了。”
林风勒住马,目光扫过对方:“刘峰?”
“正是。”刘峰笑了笑,“听说你了赵天霸,占了寒州城,本事不小。本少爷给你个机会——跪下,磕三个头,交出寒州城,我可以饶你不死。”
林风也笑了:“这句话,赵天霸也说过。”
刘峰脸色一沉:“给脸不要脸。既然如此……”
他抬手一挥:“!”
三个凝气境老者同时出手!
一人使刀,刀光如匹练,斩向林风头颅;一人使掌,掌风呼啸,拍向林风口;一人使指,指风凌厉,点向林风丹田。
三面夹击,绝之局!
但林风不闪不避。
他身后,三十六名黑衣汉子同时踏前一步,结阵!
“三才屠龙阵——起!”
三十六人气息连成一片,化作无形气场,将三个老者笼罩其中。刀光、掌风、指劲撞在气场上,发出“砰砰”闷响,竟无法突破!
“阵法?”使刀的老者脸色一变,“区区淬体境,也敢班门弄斧!”
他刀势一变,化作漫天刀影,如狂风暴雨般斩向大阵。另外两人也全力出手,一时间气劲四射,雪花倒卷。
但三十六人组成的“三才屠龙阵”,稳如磐石。
任凭三人如何猛攻,大阵纹丝不动。反而在阵法的牵引下,三人的攻击开始互相扰,威力大减。
“好阵法!”远处观战的墨老忍不住赞叹。
这三天,林风不但训练手下,还亲自改进了这套阵法。原本的“三才屠龙阵”只是困敌,现在却多了反击之能——每当敌人攻击,阵法就会将部分力量反弹回去,虽然不多,但足以让对手难受。
“不过……”墨老眉头又皱起,“三个凝气境联手,这阵法撑不了多久。”
确实,三十六人虽然结阵,但终究只是淬体境。每抵挡一次攻击,都会消耗大量体力。照这样下去,最多一刻钟,大阵必破。
而刘峰那边,还有三十多个淬体境七重以上的护卫,以及刘峰本人——凝气境四重。
实力差距,依然悬殊。
“张彪,侯三,朱庞。”林风忽然开口,“带剩下的人,对付那些护卫。”
“是!”三人领命,率众向刘峰的护卫队。
一时间,喊声震天。
而林风自己,则看向了刘峰。
四目相对,气激荡。
“有意思。”刘峰舔了舔嘴唇,“一个淬体境,敢直视我。你是第一个。”
林风没说话,只是缓缓拔出了铁剑。
剑很普通,但在雪夜中泛着冰冷的寒光。
“我人,喜欢用剑。”他淡淡道,“虽然这剑配不上你刘家二少爷的身份,但……将就着用吧。”
话音未落,人已动了。
一步踏出,身影如电,铁剑直刺刘峰咽喉!
快!快到极致!
刘峰瞳孔骤缩,他没想到林风的速度这么快,快到连他这个凝气境四重都有些反应不及!
仓促间,他拔剑格挡。
“铛——!”
双剑相交,火星四溅。
刘峰只觉一股巨力传来,竟被震得倒退三步,虎口发麻。而林风,只是晃了晃,便再次挺剑刺来。
“好强的力量!”刘峰心中骇然。
这绝不是淬体境该有的力量!
他不敢再托大,全力出手。剑光如虹,招招狠辣,每一剑都直指要害。凝气境四重的修为全面爆发,真气外放,剑气纵横,将周围的积雪都卷了起来。
但林风的剑,更快,更刁钻。
他没有真气,只有纯粹的力量和速度。铁剑在他手中化作一条黑色毒蛇,每一次刺出都诡异莫测,每一次格挡都恰到好处。
更可怕的是,他的剑法中,带着一种莫名的“势”。
那是龙威。
虽然还很微弱,但已初具雏形。每一次剑锋相对,刘峰都会感到心神一震,仿佛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头蛰伏的远古凶兽。
“怎么可能……”刘峰越打越心惊。
一个淬体境,居然能和他打成平手?不,不是平手——他隐隐被压制了!
“刘峰,你就这点本事?”林风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如果只是这样,那你今天,走不出寒州城。”
刘峰脸色铁青,怒吼一声,剑势再变。
“刘家绝学——狂风剑!”
剑光化作狂风,铺天盖地席卷而来。每一道风都是剑气,锋利无匹,所过之处,地面被犁出深深的沟壑,积雪瞬间蒸发。
这是刘峰的招,曾以此剑斩过凝气境五重的高手!
林风眼神一凝,不敢硬接。
他脚下《疾风步》施展到极致,身影在剑风中穿梭,险之又险地避开一道道剑气。但剑风太密,太急,终究还是有两道擦过他的身体,留下深深的血痕。
鲜血染红了黑衣。
但林风的嘴角,却勾起一抹冷笑。
“找到了。”
他忽然停下脚步,不再躲避。铁剑抬起,剑尖颤抖,发出“嗡嗡”的鸣响。
红蓝交织的龙气从丹田涌出,顺着经脉注入剑身。铁剑承受不住这股力量,表面开始龟裂,但剑锋却越来越亮,亮得刺眼。
“这一剑,叫‘龙吟’。”
一剑刺出。
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绚烂的光影,只有一道凝练到极致的剑光,如黑暗中乍现的闪电,瞬间穿透狂风,刺向刘峰口。
刘峰脸色大变,想躲,但剑光太快,快到他本来不及反应!
“噗嗤——”
剑锋入肉的声音。
刘峰低头,看着口那柄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铁剑,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你……”他想说什么,但鲜血从嘴里涌出,堵住了后面的话。
林风抽剑。
刘峰软软倒下,眼睛还睁着,死不瞑目。
全场死寂。
连正在交战的双方都停了下来,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刘家二少爷,凝气境四重的天才,就这么……死了?
被一个淬体境,一剑刺死?
“二少爷!”三个老者目眦欲裂,想冲过来,但被“三才屠龙阵”死死困住。
林风甩掉剑上的血,看向剩下的刘家护卫:“放下兵器,饶你们不死。”
护卫们面面相觑,最终,“铛啷”一声,有人扔下了刀。
紧接着,第二把,第三把……
转眼间,所有人都放下了兵器。
三个老者见状,知道大势已去,长叹一声,也停止了抵抗。
雪,还在下。
林风站在雪地里,看着满地尸体和俘虏,深吸一口气。
赢了。
但代价,也不小。
三十六人组成的“三才屠龙阵”,此刻已经散了——有七个人重伤昏迷,剩下的也都力竭倒地,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张彪、侯三、朱庞那边,也死伤了二十多人。
这一战,虽然赢了,但惨胜。
“大人……”张彪一瘸一拐地走过来,声音嘶哑,“接下来……”
“打扫战场,俘虏全部关押。死者厚葬,伤者全力救治。”林风的声音很疲惫,“另外,派人去青阳城刘家送信。”
张彪一愣:“送信?送什么信?”
“告诉刘家家主,”林风看着青阳城的方向,眼中寒光闪烁,“他儿子死在我手里,想要报仇,我林风在寒州城等着。”
说完,他转身,翻身上马。
“大人,您去哪?”侯三问。
“回家。”林风勒转马头,“阿阮还等着我喝粥。”
马蹄声响起,黑色身影渐渐消失在风雪中。
身后,是满目疮痍的战场,和一场即将席卷青阳城的风暴。
但林风不在乎。
他现在只想回家,喝一碗热乎乎的腊八粥。
因为那里,有人在等他。
风雪夜,归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