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好久,处置室的门终于开了。
医生摘下口罩,满手是血:“谁是家属?”
“我!我是他爸!”周大富第一个冲过去,“医生,我儿子怎么样?”
“伤口缝了八针,有轻微脑震荡,现在还没醒。”医生说。
“送来得及时,血止住了。
但今晚得观察,怕颅内出血。
如果明天早上能醒过来,就问题不大。”
赵春梅听到颅内出血,腿一软,差点摔倒。
她扶着墙,忽然转身,指着王秀英:
“医生!就是她!是她把我儿子推倒的!你们快报警!抓她!”
王秀英脸色煞白:“我没有!我真没有……”
“你还狡辩!”赵春梅哭喊着,“我儿子要是有事,我要你偿命!”
走廊里又乱成一团。
护士赶紧过来劝:“同志,医院里不能大声喧哗……”
沈振邦把王秀英拉到身后,对周大富说:
“周厂长,今天这事是我们不对。医药费我们出,后续……”
“后续?”周大富冷笑,“老沈,你觉得这是钱的事?”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我要你们全家,给我儿子赔罪。”
沈振邦看周家人太生气,知道做不了什么,就带着妻子和女儿回了家。
到家时已经黑了天,院子里那盏十五瓦的灯泡在夜风里摇晃,投下惨淡的光。
沈振邦没开灯,摸黑在八仙桌旁坐下,从口袋里掏出烟。
火柴划了三下才着,火光映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
他狠狠吸了一口,烟雾在黑暗中升腾,像一声无声的叹息。
王秀英瘫坐在门槛上,眼睛肿得像核桃。
她看着地上还没擦净的血迹——那是周志国的血,已经渗进了青砖缝里。
“我……我不是故意的……”她又开始喃喃自语,声音嘶哑。
“我就是想拉开他……我怎么知道……”
沈大宝躲在沈清漪身后,小手紧紧拽着她的衣角。
八岁的孩子已经懂事了,他知道家里出了大事,知道他妈得罪了人。
“姐,”他小声问,“那个叔叔……会死吗?”
沈清漪摸了摸他的头:“不会。”
她说得很肯定,可心里也没底。
颅内出血,脑震荡,缝了八针……
在七零年代的医疗条件下,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夜越来越深。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每一秒都像踩在人心上。
沈振邦抽完了一包烟,又拆开一包。
王秀英的哭声从啜泣变成呜咽,又变成压抑的抽噎。
沈大宝熬不住,靠在沈清漪腿上睡着了。
沈清漪轻轻拍着他的背,看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
—————–
早晨六点,顾家小楼的厨房已经亮起了灯。
苏筱柔穿着件素色的确良衬衫,腰间系着张姐那条蓝布围裙,正站在灶台前煎鸡蛋。
来顾家已经三天了,不仅顾云飞的父母在研究所不能回家。
就连她大舅,这几天都去外地开会了。
好像上天戏弄,让她一直定不下婚事,只能以外甥女的身份在这里住下。
“苏小姐,您放着我来吧。”张姐站在厨房门口,满脸为难。
“没事的张姐,您去歇着。”苏筱柔头也不回,声音温软,“我在家常做这些,顺手。”
现在只能见到秦淑华一个人,她要尽快讨好她。
张姐还想说什么,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秦淑华披着件薄外套走下来,看见厨房里的场景,按了按眉心。
她一直觉得顾月华这个女儿心机深,再想到云峥说她手段了得,就不想跟她打交道。
但老二那两口子只会研究,如果让她住过去,不出两天婚事就定下了。
如果不是云峥说让等他回来,她是一天也不想跟这个苏筱柔住一起!
“夫人。”张姐赶紧迎上去,“您看这……”
秦淑华摆摆手,示意她别说话。
她走到厨房门口,倚着门框,看着苏筱柔的背影——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围裙系得端端正正,一副贤惠模样。
可秦淑华活了五十多年,最擅长的就是辨别绿茶。
“筱柔,起这么早?”她开口。
苏筱柔转过身,脸上立刻堆起甜笑:
“舅妈早!我习惯了早起,正好给您做早饭。
您坐一会儿,马上就好。”
秦淑华没动,目光落在锅里的鸡蛋上:“煎得老了点。
我喜欢溏心的,下次少煎十秒。”
苏筱柔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深吸一口气,还是笑:“哎,好的舅妈,我再煎一个。”
秦淑华转身往餐厅走,张姐跟在她身后,压低声音:
“夫人,这都好几天了……我每天早上起来,她都把厨房占了。
您说这……”
“随她去。”秦淑华在餐桌前坐下,“反正有人做,不吃白不吃。”
张姐一想也是,有人帮她活她有什么不满意的?
苏筱柔端着托盘出来,上面是一碗白粥,两碟小菜,还有三个煎蛋——全是溏心的。
“舅妈,您尝尝。”她把东西一样样摆好。
“粥我熬了四十分钟,米都开花了。”
秦淑华舀了一勺,点头:“不错。”
就这么两个字,再没多余的话。
苏筱柔心里憋着火——
她天不亮就起来,变着花样做早饭,秦淑华每次都只说不错,连句辛苦了都没有。
真把她当下人使唤了?
她心里恨不得往粥里吐口水,脸上却还是温温柔柔的笑:
“舅妈喜欢就好。那我……陪您一起吃?”
“坐吧。”
苏筱柔过了好久才忐忑开口:“舅妈,舅舅什么时候回来啊。”
“这可说不准,他一向没个定数。”
秦淑华用筷子夹起煎蛋,蛋黄顺着滴了下来:“怎么筱柔,在这里待着无聊了?
你要是觉得无聊,就让云飞带你出去逛逛,我这个人不怎么爱动。”
苏筱柔暗自翻了个白眼,还让云飞带着逛,他早不知道找哪个狐朋狗友去了。
自打到了京市,他就没在她这边待过。
但面上还是笑着说:“没有,我就是想问问,我跟……云飞,什么时候办婚事。”
“这个不着急,云飞现在还小,你们两个再处处。”
小什么小,都二十二了还吊儿郎当无所事事,全是顾家这群人惯的!
但苏筱柔也不好再说,脆低头吃饭。
餐厅里只有勺碗碰撞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