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锋一转，朝一直安静旁听的邵知黎伸出手：“小黎，过来。”
邵知黎松开，走到爷爷身边。
邵乾一握住孙女的手，举起来，目光威严地扫过所有人：
“昨天在祠堂，你们都看见了。小黎这孩子，身上有点不寻常。你们——白玄姑的本事，在她这儿，续上了。”
他顿了顿，让每一个字都砸进听者心里：
“从今天起，在这个家里，小黎说的话，份量和我一样。以后遇上大事、难事、看不准的事，必须问问她的‘感觉’。听明白了吗？”
邵怀明心头剧震，下意识看向那个站在爷爷身边、神色平静的侄女。昨天那柄鹿鸣杖的白光，和身上瞬间卸去重负的奇异轻松感，再次涌上心头。那绝非幻觉。他立刻收敛了所有残余的轻视，郑重地点了点头。沈清也抱紧儿子，无声地表示认同。
“好。”邵乾一松开孙女的手，做了最后部署，“老大，你把需要的政策条件、路线规划，尽快理个详细的条陈给我。至于启动资金，”他声音一冷，“从邵怀仁名下收回的那些东西，折现后，全部投入你们这个买卖，算是家族公中对你们的第一笔支持。记住——”
他站起身，苍老却依然挺拔的身躯像一座山，投下威严的影子：
“昨天的事，是镜子，也是鞭子。咱们邵家人，往后走路，脊梁骨必须挺得笔直！心，必须放在太阳底下！”
“都散了吧。该什么，就去什么。”
会议结束。沉重的阴霾似乎被撕开了一道口子，虽然前路依旧艰难未知，但一股破土而出的、属于生存与奋斗的生机，开始在这历经创伤的家族里，悄然萌动。
邵知黎站在爷爷身边，看着父亲和二叔低声商议着下午的行程，看着母亲和开始张罗午饭，她轻轻摸了摸口温润的鹿角。
家族的航船，在断腕剧痛之后，终于重新校正了方向，拉响了汽笛。
而她知道，风浪，从未远离。
市长办公室的灯光，亮得有些惨白。
邵乾一埋首在案前，面前摊开的，是厚厚一叠《桦林市第三煤矿年度收支明细报表》。纸页翻动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数字是平顺的，报表是规整的。
可他耳边，却反复回响着今早出门前，孙女那双过于沉静的眼睛，和她用近乎耳语的声音说的话：
“爷爷，上辈子……家里出事那阵，有个从省里悄悄来的调查组，在咱这儿待了小半个月。他们……好像专为查煤矿的事。后来……后来那些材料，和咱家超生的事并在一起，交了上去……您就被提前……”
邵知黎没有说下去，但邵乾一明白那未尽的“退休”二字，意味着怎样的政治生命终结。
他又想起方才，矿务局财务科长来送报表时，那双躲闪飘忽、始终不敢与自己对视的眼睛。
账面上，或许天衣无缝。
但人心里的鬼，藏不住。
邵乾一摘下老花镜，揉了揉发胀的眉心。指尖冰凉。对手的手，已经伸得这么深、这么稳了吗？连桦林的经济命脉，都敢动？
他按下内部通讯键。
片刻，秘书王明悄无声息地推门进来。这是他用了多年的人，嘴严，心细，办事牢靠。
“王明，”邵乾一压低声音，手指在煤矿报表上轻轻点了点，“找一组人。要嘴紧、手稳、背景净的。暗中摸一摸三矿的底，尤其是……一位姓徐的矿长，和他分管的矿区。”
他抬起眼，目光如淬火的刀：“记住，是‘暗中’。一丝风，都不能透出去。”
王明神色一凛，看到市长眼中罕见的凝重，立刻重重点头：“您放心，我明白轻重。”
“去吧。”邵乾一挥挥手。
办公室重归寂静。邵乾一知道，这事急不得。煤矿牵扯着全市多少家庭的饭碗，是真正的“地火”，稍有不慎，引燃的就是塌天的大祸。他必须像排雷一样，一寸一寸，慎之又慎。
暂时压下心头的沉重，他拿起另一份文件——长子邵怀安加急写的那份《关于利用地缘优势开展对苏边境贸易的初步设想》。
目光落在那些尚显稚嫩却充满热切的字句上，邵乾一紧绷的面容稍稍缓和。他重新摊开稿纸，提起笔，开始将长子的商业构想，转化为一份严谨、可行、且能摆上省委会议桌的 《关于在桦林市试点建立对苏边民互市贸易区的请示报告》。
他的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将“促进轻工业品出口”、“换回急需生产资料”、“盘活地方企业”、“增加税收与就业”等要点一一勾勒、深化。这不仅是一份家业蓝图，更是他邵乾一未来政治答卷上，可能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沉浸其中，时间飞快。近两个小时过去，报告的框架已大致成型。
就在他搁下笔，轻轻舒了口气时——
“笃、笃笃。”
敲门声规律而克制地响起。
“进。”
门开，王明侧身让进一人，随即迅速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门。
来人约莫五十出头，穿着洗得发白的藏蓝中山装，身姿笔挺，面容严肃，眼神沉稳锐利，通身上下带着一种久居中枢的、不怒自威的气度。
邵乾一瞳孔微缩，几乎是瞬间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快步迎上前，伸出双手：
“李秘书！您怎么亲自来了？快请坐！”
来人正是省长身边最得力的秘书，李军。他伸手与邵乾一用力一握，力道很重，随即目光在简朴的办公室内快速扫过，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乾一同志，不必客气。我这次来，是为张老的事。”
邵乾一心头猛地一跳。以往关于张老的近况，都是通过保密渠道每月例行上报，这次省长大秘亲自、秘密前来……
他立刻压低声音，语速平稳而清晰地汇报：“李秘书放心，张老一切安好。每月有可靠的医生上门检查，老人家深居简出，非常低调。
他家的小孙子，我也妥善安置在市一中就读，用的是我爱人娘家侄子的名义。家里常，都由我大儿媳沈清照顾着，当成自家长辈一样尽心。”
李军听着，严肃的脸上线条稍稍柔和，握着邵乾一的手又加了一分力，目光炯炯：
“好！乾一同志，你做得很好，很稳妥。”他略一停顿，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今晚，务必安排，带我过去见一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