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的门关上了。
那柄曾光晕流转的鹿鸣杖，重新隐入幽深的角落，仿佛从未现世。一同被斩断的，是几十年的父子情，兄弟义。
昨夜无人安眠。断骨剔肉的痛楚，在后半夜才迟钝而汹涌地袭来，啃噬着老宅里每一颗惶惑的心。
堂屋里，气氛凝重如铅。
邵乾一坐在主位，脊背挺得笔直，像一尊风化的石碑。一夜之间，他眼角的纹路深了许多，但那双眼依旧锐利，沉甸甸地压着堂下所有人。
妻子卢晓坐在他身侧，眼睛红肿得厉害，往温婉和煦的面容，只剩下一种被巨大悲痛冲刷后的、近乎麻木的平静。她放在膝上的手，几不可察地轻颤着。
邵知黎走过去，轻轻抱住的腰，将脸埋进那带着皂角清香的衣襟里。卢晓的身子僵了一瞬，随即抬手，一下一下，极轻地抚摸着孙女的头发。
邵乾一伸出手，粗糙宽厚的掌心覆上妻子冰冷微颤的手，用力握住。
下首，邵怀安和沈清坐在一起，两人眼下都是浓重的青黑。邵怀安仿佛一夜之间被抽走了精气神，背微微佝偻着。沈清抱着熟睡的邵知毅，眼神有些空茫。
二叔邵怀明和妻子王梦洁坐在另一边。邵怀明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裤缝。王梦洁则紧抿着嘴，脸上写满了不安和抵触。
“都打起精神来。”
邵乾一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像重锤砸破满室死寂。
“家族，就像一台大机器。转了几十年，齿轮会锈，零件会坏。出了毛病，怎么办？”他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该换的零件，就得咬牙换掉！该上油保养的地方，一点不能省！绝不能因为一个坏了的齿轮，就让整台机器停摆，最后……变成一堆废铁！”
他看向长子：“老大，你先说。往后，怎么打算？”
邵怀安闻声，慢慢抬起头。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疲惫之下，却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光。
“爸，”他声音涩，“我……想从粮油站辞职。”
话音落下，堂内空气一滞。
卢晓猛地看向儿子，嘴唇动了动。沈清抱紧怀里的孩子，垂下了眼。显然，这是夫妻俩私下商量好的决定。
邵乾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微微颔首：“说下去。”
“粮油站看着是铁饭碗，实际上早就半死不活了。”邵怀安语速渐快，像是憋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出口，“工资发得勉强，养活一家四口都紧巴巴。这次的事儿……爸，我知道，外面人看在您面子上不会明说，但背地里，不服气、戳脊梁骨的人，不会少。凭什么大家都勒紧裤腰带只生一个，我们家就能生两个？”
他深吸一口气，喉结滚动：“而且，我们站长，是您那位对头的小舅子。自从他上来，我工作做得再好，也永远别想往上走一步。反倒是我那些走得近的同事，一个个被找茬、被调岗。这工作……得憋屈，也没前途。”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妻子，然后转向父亲，眼神变得坚定：“其实，我和几个信得过的老朋友，私下里已经琢磨、试着跑点小生意有一阵子了。以前怕给您丢脸，一直没敢说。现在，借着这个机会，我想……索性就彻底出来！求爸，准许！”
邵怀安说完，膛起伏，紧紧盯着父亲。
邵乾一沉默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目光转向次子：“老二，你呢？”
邵怀明抬起头，脸上还带着宿醉般的茫然和惊悸。他舔了舔裂的嘴唇，哑声道：“爸，我们卷烟厂……怕是也快不行了。听说上面已经在找接手的，本没人要。我……我也想跟大哥一起。”
“我不同意！”
尖锐的女声猛地炸开。王梦洁像是被针扎了一样跳起来，死死拽住丈夫的胳膊，声音因为激动而发抖：“邵怀明你疯了！大哥家有爸妈撑着，你有什么？！你要是把铁饭碗砸了，咱们一家三口喝西北风去啊？！你要敢辞，我就……我就跟你离婚！”
“你闭嘴！”邵怀明猛地甩开她的手，额角青筋暴起，“离就离！厂里什么情况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吗？车间都快拆完了！还铁饭碗？那碗早就漏了！”
王梦洁被吼得一哆嗦，脸色煞白，嘴唇嗫嚅着，却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剩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够了！”邵乾一沉声喝止，目光如寒冰般扫过王梦洁，后者立刻噤声，缩回椅子上小声啜泣。
“老二说得没错。你们卷烟厂，已经是秋后的蚂蚱。”邵乾一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冷静，“既然如此，老大，老二，你们兄弟俩就拧成一股绳。老大，说说你具体的打算。”
邵怀安精神一振，立刻从怀里掏出一个磨旧了的牛皮笔记本，翻开。
“爸，时代不一样了。现在国家鼓励搞活经济。咱们桦林市，最大的地利就是靠着苏国。”他眼中闪烁着规划者的光芒，
“苏国那边，重工业厚实，但轻工业品，比如衣服、鞋帽、用百货，奇缺！咱们呢，正好反过来。南边沿海的轻工业品便宜又好，咱们缺的是钢材、化肥、机器设备。”
他越说越流畅，手指在笔记本上比划：“我想做的，就是把这两头连起来。从南边组织轻工货，走铁路运过来，在边境换成苏国的重工货和原料，再销往国内。
这不光是赚钱，也能盘活咱们市里那些要死不活的厂子——他们有了原材料，有了销路，就能喘口气。这事如果做成了，对咱们市的经济发展，就是实打实的贡献！”
他抬起头，热切地看向父亲：“当然，这需要政策支持，需要过明路。爸，如果……如果您能帮忙递个话，让市里给这条贸易线开个口子，哪怕只是试点，那这就不仅仅是我们家的生意，更可能是……您任上的一项政绩。”
堂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被邵怀安描绘的这幅蓝图震住了。这不再是“做点小生意”，而是一个带有格局和野心的商业计划。
邵乾一沉吟良久，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想法不错。但前期投入不小，别的不说，跑运输的卡车，你们买得起吗？”
“买得起！”邵怀安立刻答道，显然早有准备，“我战友刘子，他有门路，能弄到车况好的二手解放CA141，一辆大概两万左右。我家的存款，加上我那几个老伙计凑一凑，能拿下第一辆。现在有二弟加入，我们两家一起，启动资金就更宽裕了。”
他看向邵怀明，语气诚恳：“二弟，你脑子活，账算得精，外面人脉也广，哥需要你。还有，跟打交道，语言是头一关。你上学时外语底子就好，能不能抓紧学点常用的？咱们的时间不等人。”
邵怀明立刻点头：“大哥，你放心！俄语我本来就会些皮毛，给我一个星期，基本的买卖用语我绝对拿下！”
“好！”邵怀安用力一拍大腿，转向父亲，“爸，那我和二弟下午就去办辞职。晚上我把几个合伙的兄弟叫到家里，大家当面把章程定下，钱凑齐，白纸黑字写清楚，免得后生分。您看行吗？”
邵乾一看着长子眼中久违的光彩，又看了看次子脸上重新聚起的活气，缓缓点了点头。
“路，我替你们蹚。条子，我去想办法。”他声音沉缓，带着托付千斤的重量，“但具体怎么走，走得多稳、多远，得靠你们自己。
外头多少人盯着咱们邵家，等着看笑话；里头……刚经历了这么一遭，人心要重新拢起来。邵家传到你们这一辈，不能散了架，更不能走了歪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