桦林的冬夜,来得格外早。不过五点多,天色已是一片沉郁的墨蓝。
邵乾一领着李军,踏着清冷的月色回到自家小院时,一眼就看见孙女邵知黎,像棵被霜打了的小白菜,蔫头耷脑地坐在门槛边的小板凳上,正望着虚空发呆。
邵知黎下午刚溜进教室,就被守在门口的“”尹老太逮了个正着。跟着那熟悉的、让人心头发紧的“哒哒”脚步声走向办公室时,她的小心脏都快蹦出来了。
果然,门一关,尹老太的“狮吼功”便全面爆发:
“邵知黎!你长本事了啊?上课睡觉不说,还敢逃学?!你眼里还有没有校规?!有没有我这个老师?!”
唾沫星子几乎要给她洗把脸。邵知黎缩着脖子,半句不敢辩驳,老老实实挨了足足十多分钟的“狂风暴雨”。直到尹老太骂得累了,扶着桌子咳嗽起来,脸色涨红。
看着老师因激动和咳嗽而微微佝偻的背影,邵知黎脑子里“嗡”的一声——前世记忆猛然撞入:尹老太在她高中时,因肺癌晚期去世,查出来时已是回天乏术。
难道……现在就已经……
后半截训话,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该怎么才能劝动这个固执严厉却又真心为学生好的老师,去医院做个检查?
“行了!回去上课!后面站着听!”尹老太最终疲惫地挥挥手。
邵知黎魂不守舍地站了一下午,直到放学也没想出稳妥的办法,这才坐在家门口唉声叹气。
正发愁呢,就看见爷爷带着一个人走了进来。来人周身笼罩着一层磅礴而纯正的紫金色气韵,煌煌如,却又沉稳内敛,是她重生以来见过的最耀眼、最“正”的气运之光。
“爷爷。”她起身迎上去,目光好奇地看向那位陌生人。
“小黎,这位是省里来的李爷爷,来桦林考察工作,今晚住咱们家。”邵乾一侧身介绍,又对闻声出来的沈清道,“小清,去把东厢客房收拾出来。小黎,去告诉你,晚上多备几个菜,我拿到你张爷爷那儿去。”
沈清会意,向李军礼貌颔首,便转身去忙。邵知黎则乖巧地喊了一声:“李爷爷好。”随即眼巴巴地看着邵乾一,“爷爷,我能跟您一块儿去张爷爷家吗?我……我好久没见到张爷爷和廷哥哥了,还有道数学题想问他。”
邵乾一看向李军,见后者微微颔首,便道:“行,一起去吧。”
半小时后,三人各自端了两盘精心准备的菜肴,敲响了隔壁那扇不起眼的木门。
“谁?”门内传来一道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略显低沉却异常沉稳的应答声。
“廷哥哥,是我!”邵知黎清脆地应道。
“吱呀——”门被迅速拉开。
一张尚且稚嫩,却已初具英挺轮廓的脸出现在门后。剑眉星目,眼神清亮,正是张廷阁。比起记忆深处那个最终消逝在战火硝烟里的模糊身影,眼前的少年鲜活而真实,带着蓬勃的生命力。
前世邵家败落后,张老数次来信,想接她和弟弟去身边照顾,都被她咬牙拒绝。她和弟弟已是人人避之不及的“灾星”,不能再拖累这世上最后真心待他们的人。后来,已是军人的张廷阁亲自找来,对着窘迫不堪的她,郑重地说要照顾她一辈子……那一刻的心痛与绝望,至今想起,仍让她鼻腔发酸。
“小黎?”张廷阁看着门口眼圈突然泛红的小姑娘,心头莫名一紧,下意识地俯身,用指腹擦去她眼角猝不及防滑下的一滴泪,“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他的声音里有种自然的关切,手掌温暖而带着薄茧。
邵知黎仰头看着他,隔着朦胧泪眼,仿佛看到了前世那个沉默坚毅、最终消失在远方的身影。万千情绪堵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声带着哽咽的、穿越了两世光阴的呼唤:
“廷……哥哥。”
张廷阁被她眼中深重的悲伤弄得有些无措,只能更轻地揉了揉她的发顶,这才看到她身后端着菜的爷爷和另一位陌生长者,脸腾地红了,瞬间从刚才下意识保护者的姿态,变回了略带局促的少年。
“邵爷爷!快,快请进!”他连忙接过邵知黎手里的菜盘,侧身将三人让进屋,耳还泛着可疑的红晕。
屋内的灯光温暖地洒落,将四人身影拉长。这扇朴素木门的开合之间,仿佛有命运的齿轮,在这一刻,发出了微小却清晰的“咔哒”一声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