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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陈师傅的手工琵琶在第十个雨天终于完成了。

沈清辞站在工作室的窗前,看着雨丝如银线般斜织过山景,手中是一封刚刚送达的快递——温予安寄来的,关于唐代琵琶名师的新发现。但此刻,她真正在等的,是陆燃和陈师傅带着那把琴回来。

手机震动,是陆燃的信息:「琴好了。陈师傅说音色比预期还好。我们一小时后到。」

她回复:「等你。」

一小时后,车灯刺破雨幕驶入车库。陆燃先下车,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深色的琴盒,陈师傅跟在后面,脸上是难掩的兴奋。

“沈老师,您听听,您听听这声音!”陈师傅一进门就急切地说。

陆燃打开琴盒。琵琶静静地躺在丝绒衬垫上,紫檀木的琴身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琴颈上雕刻着简约的云纹,与壁画中乐师所持的乐器惊人地相似。

“试音过了?”沈清辞问。

“在陈师傅那儿试了。”陆燃拿起琵琶,调整了一下姿势——他专门为这个学习了基本指法,“但想第一个在你面前完整弹奏。”

他坐在客厅沙发上,陈师傅和沈清辞坐在对面。雨声是天然的背景音,陆燃深吸一口气,手指拨动了琴弦。

第一个音符响起时,沈清辞屏住了呼吸。

那声音不同于现代琵琶的清脆明亮,而是更浑厚、更圆润,带着一种古老的沧桑感,像深秋的潭水被石子投入,涟漪层层荡开。陆燃弹奏的是一段简单的旋律——唐代流传下来的《胡笳十八拍》片段,但用这把复原的琵琶演奏,竟有种穿越时空的真实感。

旋律在客厅里回荡,与窗外的雨声交织。陈师傅闭着眼睛,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打着拍子,眼眶微红。沈清辞看着陆燃专注的侧脸,看着他手指在琴弦上移动的轨迹,脑海中浮现壁画上那位低头拨弦的乐师。

千年前,有人用这样的乐器,弹奏着这样的旋律。

千年后,有人复原了这声音,让沉默的历史重新开口说话。

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雨声中。客厅里一片寂静,只有雨打窗户的细碎声响。

“怎么样?”陆燃放下琵琶,声音有些紧张。

陈师傅先开口,声音哽咽:“我太爷爷要是能听到……他做了一辈子乐器,总说最想复原的就是唐代琵琶的音色。他说那声音里有‘古意’,现代工艺做不出来。”

“古意。”沈清辞重复这个词,走到陆燃身边,手指轻轻抚摸琴身,“这把琴确实有。不是仿古的刻意,而是……真正的时间感。”

陆燃握住她的手,放在琴弦上。“你也试试?”

“我不会——”

“不需要会。”陆燃站在她身后,双手环过她,握住她的手指,“就像这样,轻轻拨一下。”

沈清辞的手指在陆燃的引导下划过琴弦。一声清响,余韵悠长。

“听到了吗?”陆燃在她耳边轻声说,“这是你的声音,也是千年以前的声音。我们连接了两个时代。”

陈师傅悄悄起身,走向厨房。“我去烧点水,泡茶。”

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沈清辞转过身,面对面看着陆燃,手还握着那把琵琶。“基金会第二阶段可以启动了。有了这把琴作为实物参照,数字模拟会更准确。”

“我知道。”陆燃的眼睛很亮,“但清辞,在讨论工作之前,我想先做一件事。”

他从琴盒的夹层里取出一个信封。“陈师傅在整理他太爷爷的遗物时发现的,夹在一本旧乐谱里。是写给我母亲的信。”

沈清辞愣住了。“给苏老师的信?”

“是陈师傅的太爷爷写的。他年轻时痴迷唐代乐器,听说我母亲在研究古乐复原,就写信请教。”陆燃打开信封,抽出已经发黄的信纸,“你看这里。”

信纸上的字迹工整:

「苏老师敬启:

昨听闻您在音乐学院讲授《敦煌乐舞与唐代音乐复原》,学生虽未得亲临,但心向往之。

学生祖上世代制琴,传下一把残破唐代琵琶,奈何技法失传,难以修复。近忽得一梦,梦中见一女子坐于壁画前,手抚琵琶,其声清越,醒后犹在耳畔。

学生愚钝,不知此梦何解。唯觉若能将千年古音重现于世,当不负祖上所传,不负这冥冥中的缘分。

望老师指点迷津。

陈守拙 敬上

一九六五年秋」

沈清辞读完全文,手指轻颤。“他梦见的……是你母亲?”

“时间对不上。一九六五年,我母亲还没出生。”陆燃指着信纸边缘的一行小字,“但我母亲后来在这封信上做了批注。你看。”

果然,在信纸下方,有一行清秀的字迹:

「2002年补记:今整理旧物得见此信,惊觉陈师傅之梦中所见女子,竟与近所梦相似。莫非真有前世今生之约?音乐果能穿越时间乎?

苏文茵」

沈清辞感到一阵战栗。“她后来见过陈师傅吗?”

“见过。”陆燃的声音很低,“在我母亲最后一场音乐会之后,她专门去找了陈师傅——那时已经是陈师傅的爷爷当家了。他们讨论了整整三天唐代琵琶的制作工艺。这把琴,”他抚摸着手中的琵琶,“就是据那次讨论的记录开始制作的,只是后来……我母亲去世,就搁置了。”

雨声渐大,敲打着窗户。沈清辞看着手中的信纸,看着两代人跨越时空的对话,忽然明白了什么是“传承”。

“所以这个,”她说,“是在完成你母亲未竟的事。”

“也是在完成陈师傅太爷爷的梦。”陆燃将信纸小心地收好,“清辞,有时候我觉得,我们不是创造者,只是传递者。把千年前的声音,通过我们,传递给未来。”

陈师傅端着茶盘走出来,眼睛还红着。“陆先生,沈老师,我……我想告诉你们一件事。”

两人看向他。

“我太爷爷临终前说,如果有一天真的有人复原了唐代琵琶,要把这个交给那个人。”陈师傅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块深色的木头,形状不规则,但表面光滑,显然被摩挲过很多次。

“这是?”

“唐代琵琶的残片。”陈师傅的声音颤抖,“我太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说是祖上在战乱中救了一位乐师,乐师临死前给的。这么多年,我们陈家一代代守护着它,等着……等着有人能听懂它的声音。”

沈清辞接过那块木片,很轻,但质地坚硬。在灯光下,能看到细微的木纹和岁月留下的痕迹。她将它放在复原的琵琶旁边——木纹走向,色泽深浅,竟有七八分相似。

“它能帮我们验证复原的准确度。”她的声音也哽咽了,“通过木材分析,成分对比……”

“不。”陆燃忽然说,“它不只是一块样本。清辞,它是信物。是一个千年前的乐师,对一个千年后的承诺:终有一天,音乐会再次响起。”

三人沉默地围坐着,看着桌上的琵琶和那块残片。窗外的雨势渐弱,天色开始放晴,一缕阳光穿透云层,照进客厅,正好落在琵琶的琴弦上,泛起点点金光。

“陆先生,沈老师,”陈师傅站起来,深深鞠躬,“谢谢你们。让我在有生之年,看到了祖辈的梦想成真。”

陆燃和沈清辞赶紧扶起他。“陈师傅,该说谢谢的是我们。”陆燃说,“没有您家几代人的守护,没有您的手艺,这一切都不可能。”

那天下午,他们录下了第一段正式的音频资料。陆燃用复原琵琶弹奏了《胡笳十八拍》的三个完整乐章,沈清辞记录下每个音符对应的壁画图像,陈师傅则在一旁解说制作工艺对音色的影响。

录音结束时,天已完全放晴。夕阳的余晖洒满客厅,将一切染成温暖的金色。

送走陈师傅后,沈清辞和陆燃站在门口,看着晚霞漫天。

“清辞,”陆燃忽然说,“我想把今天录的音,发给我父亲以前的几位老友。其中有一位是音乐考古学的泰斗,现在已经九十多岁了,退休多年。但我听说,他一直想听唐代琵琶的真正声音。”

“那就发吧。”沈清辞靠在他肩上,“音乐的意义,就在于被听到。”

那天晚上,陆燃在工作室剪辑音频,沈清辞在书房整理资料。夜深时,她收到了一封邮件——来自温予安提过的那位音乐考古学教授,李鹤年。

邮件很短,但字字千钧:

「陆燃、沈清辞二位:

收到音频文件,于深夜独自聆听。老泪纵横。

六十年前,我师从梁思成先生考察唐代建筑时,曾于一处废寺残壁间,梦见古乐声声。醒后立志复原唐音,奈何时代动荡,资料匮乏,终未成行。

今闻此声,如见故人。梁先生当年有言:“真正的传承,不在形式,在精神。”你二人所作所为,深得此意。

若有机缘,愿当面致谢。

李鹤年 敬上」

沈清辞将邮件打印出来,走到地下室。陆燃正戴着耳机反复调整音频,专注得没发现她进来。她将打印纸放在他面前。

陆燃看完,沉默了很久。当他抬起头时,眼中又有那种脆弱的明亮。

“清辞,”他的声音沙哑,“我们做的事情,真的有意义。”

“我知道。”她握住他的手,“而且才刚刚开始。”

他们并肩坐在工作台前,看着窗外的夜空。雨后的天空格外清澈,星河横贯天际。

“我在想,”陆燃轻声说,“千年以后,会不会也有人像我们一样,试图复原我们这个时代的声音?他们会怎么理解我们的音乐,我们的感情,我们的一切?”

“他们会像我们一样。”沈清辞靠在他肩上,“在废墟中寻找美好,在破碎中寻找完整,在时间里寻找永恒。”

陆燃吻了吻她的头发。“清辞,我爱你。比昨天多一点,比明天少一点——因为明天,我会更爱你。”

这句话如此简单,却让沈清辞的眼泪猝不及防地落下。“陆燃,你这个音乐家,怎么比考古学家还会说情话?”

“因为我在学习。”他笑着擦去她的眼泪,“学习如何用所有语言——音乐的语言,图像的语言,还有爱的语言——告诉你同一件事:你是我生命中最珍贵的发现。”

窗外,一颗流星划过天际,转瞬即逝,却在夜空中留下了短暂而明亮的光痕。

就像千年前的琵琶声,消失在时间里,却在某个秋的雨后,被重新唤醒,继续它未完成的旅程。

而他们的爱情,始于一份期限一年的协议,却在这个夜晚,许下了永恒。

不是因为他们相信永恒存在,而是因为他们愿意,在有限的时间里,创造无限的珍贵时刻。

就像那把复原的琵琶,每一声音符都会消散,但音乐本身,会一直在时间里回响。

深夜,他们相拥而眠。床头柜上放着李鹤年教授的邮件,旁边是那块唐代琵琶的残片,还有那把刚刚诞生的新琴。

过去、现在、未来,在这个房间里和谐共存。

而沈清辞知道,明天,基金会将正式进入第二阶段。会有更多挑战,更多困难,更多需要修复的裂痕。

但没关系。

因为他们已经学会了,如何让破碎成为美丽的一部分,如何让结束成为新的开始,如何让一份有期限的协议,生长出没有期限的爱。

窗外,山风又起。

但这一次,风中不仅有千军万马,还有千年的琵琶声,和两个相爱的人,安稳的呼吸。

晚安,世界。

早安,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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