霁月宫的地砖快被苏棠走穿了。
从养心殿回来后，她就一直在房间里踱步，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兽。袖子里那把金钥匙沉甸甸的，压得她手腕发酸，也压得她心烦意乱。
“系统，”她第十次发问，“殷昶说的‘卡BUG’，可行性有多少？”
【滴——理论可行，但无先例。警告：偏离主线任务风险高达92.7%。】
“那如果成功呢？”
【滴——系统无法预测未发生事件。】
“要你何用。”苏棠咬牙切齿。
她停下来，盯着桌上那两个巫蛊娃娃。
一个是她做的，粗糙但用心；一个是殷昶做的，精致得像艺术品。两个娃娃并排坐着，像是在嘲笑她的无措。
三百年了。
三百年来，她穿梭于无数虐文世界，扮演过痴情王妃、冷宫弃妃、替身白月光……每一次都按部就班，按剧本走，完成任务，拿绩效，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她从没想过，会有一个世界的男主，不仅不按剧本来，还拉着她一起“卡BUG”。
更没想过，那个男主会把“心锁的钥匙”给她。
“他是认真的吗？”苏棠喃喃自语。
话音未落，脑海中就响起了殷昶的心声——自从琼林宴后，她发现自己能断断续续听到他的心声，就像信号不好的收音机，时断时续。
此刻，那声音清晰得可怕：
【心声：她现在应该很纠结吧。拿着钥匙，不知道该怎么办。啧，早知道应该附赠一份说明书。】
苏棠：“……？”
她猛地抬头，看向养心殿的方向。
这暴君，连她在想什么都知道？！
【心声：不过说明书也没什么用。感情这种事，本来就没有说明书。】
那声音顿了顿，带上了一丝笑意。
【心声：算了，让她纠结一会儿吧。反正时间还长。】
苏棠攥紧了拳头。
时间还长？
她可没时间跟他耗！
“系统，”她果断道，“我要见殷昶。现在。”
【滴——请执行员提供合理剧情节点。】
“没有节点。”苏棠冷笑，“就现在。我要去问他，到底想什么。”
她转身就往外走，连披风都没拿。
—
养心殿外，福海看着气势汹汹走来的苏棠，眼皮都没抬一下。
“苏美人，”他机械地行礼，“陛下正在批阅奏折。”
“我要见他。”苏棠的声音冷得像冰。
福海沉默了三秒，然后侧身让开：“陛下吩咐过，若是苏美人来，不必通传。”
苏棠顿了顿，看了福海一眼。
这太监，真是殷昶的完美工具人。
她推开殿门，走了进去。
殿内，殷昶果然在批阅奏折。他坐在书案后，手握朱笔，眉头微蹙，看起来专注而威严——如果忽略他手边那碟吃了一半的桂花糕的话。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看到苏棠时，他挑了挑眉，然后放下笔，露出一个意料之中的笑容。
“来了？”他说，“比朕预计的早一点。”
苏棠走到书案前，站定。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口，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
“殷昶。”
她直呼他的名字。
殿内静了一瞬。
福海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殷昶靠在椅背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嗯？”
“你到底想什么？”苏棠问，“拆我的台，搅乱我的任务，给我什么心锁的钥匙……你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殷昶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他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让苏棠更加烦躁。
“你重生了八次，对吧？”她继续问，“你知道所有剧情，知道我会做什么，知道一切会怎么发展。所以你现在是在报复吗？报复前八世被我‘骗’？”
殷昶还是没说话。
苏棠的怒火蹭蹭往上冒：“说话啊！你到底——”
“朕累了。”
殷昶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冷水，浇灭了苏棠的怒火。
她愣住了。
“朕说，朕累了。”殷昶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可怕，“累了一次又一次地演同样的戏，累了一次又一次地误会你、伤害你、后悔，然后又重来。”
他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苏棠面前。
“苏棠，”他叫她的名字，声音里有一种苏棠从未听过的疲惫，“你知道吗？前八世，每一次巫蛊案，你都在天牢里受刑。每一次，朕都去晚了。每一次，朕看到你满身伤痕地躺在那里，都会想——如果朕早点来，如果朕早点相信你，是不是就不会这样？”
苏棠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但每一次重来，朕还是会按剧本走。”殷昶自嘲地笑了，“因为朕以为，只要朕做得够好，只要朕足够深情，足够悔恨，就能改变结局。但朕错了。”
他看着她，目光深得像海。
“剧本就是剧本，只要按它走，结局就永远不会变。你永远会受苦，朕永远会后悔，然后重来，然后又重复。”
“所以这一次，”苏棠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决定不按剧本走了？”
“对。”殷昶点头，“朕不想再按剧本走了。朕也不想再看你按剧本走了。”
他伸手，从她袖中抽出那把钥匙，握在手里。
“这把钥匙是真的。”他说，“朕的心锁也是真的。不是剧本里的道具，是朕给你的，真实的承诺。”
苏棠看着那把钥匙，又看看殷昶。
她的脑子很乱。
三百年了，她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一个知道真相的男主，一个厌倦了轮回的男主，一个想和她一起“卡BUG”的男主。
“可是……”她艰难地说，“我有任务。我必须完成‘帝心深锁，椒房独宠’的结局，否则……”
“否则你会受到惩罚？”殷昶问。
苏棠没说话，算是默认。
殷昶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决心。
“那我们就完成它。”他说，“用我们的方式。”
“怎么完成？”
殷昶想了想，然后做了一个让苏棠目瞪口呆的举动——
他单膝跪了下来。
是的，单膝跪地。
北齐的皇帝，穿着龙袍，在她面前，单膝跪了下来。
苏棠吓得后退了一步：“你、你什么？！”
“求婚。”殷昶理所当然地说，“虽然我们已经成婚了，但那是按剧本走的。这一次，朕想按自己的方式来。”
他抬头看着她，目光灼灼。
“苏棠，朕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继续按剧本走。琼林宴，观鲤池，巫蛊案，冷宫，流产，火葬场……所有虐心剧情走一遍，然后朕按剧本宠你，给你‘帝心深锁，椒房独宠’的结局。你完成任务，离开，去下一个世界。”
苏棠的心猛地一沉。
“第二，”殷昶继续说，“跟朕一起卡BUG。我们不按剧本走，我们按自己的方式走。朕会真的把心锁起来，钥匙给你。朕会真的独宠你，但不是因为剧本，而是因为朕想。至于结局……”
他顿了顿，笑了。
“我们一起创造一个新的结局。一个既符合你任务要求，又属于我们自己的结局。”
苏棠站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
选择？
她从未想过，在一个任务世界里，她会有选择。
三百年来，她都是按部就班地走剧情，完成任务，然后离开。从没有例外。
但现在，殷昶给了她一个例外。
“如果……”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如果我选第一个呢？”
殷昶的眼神暗了暗。
“那朕会配合你。”他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按剧本走完所有剧情，给你想要的结局。然后……”
他顿了顿。
“然后朕会继续重生，继续轮回，直到下一次，也许下下次，你再次来到这个世界，也许那时你会做出不同的选择。”
苏棠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继续重生，继续轮回……
“你已经重生了八次，”她问，“如果继续，你会重生多少次？”
殷昶笑了：“不知道。也许九次，也许九十次，也许永远。”
永远。
这两个字像一把刀，扎进苏棠心里。
她看着跪在面前的殷昶，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看着里面那种近乎执拗的认真。
她忽然明白了。
殷昶不是在玩把戏。
他是真的，被困在这个轮回里，走不出去了。
而她的选择，可能是他唯一的出路。
“系统，”她在心里问，“如果我选第二个，任务会怎么样？”
【滴——理论可行，但风险极高。系统无法保证任务完成度。】
“如果我选第一个呢？”
【滴——按原计划执行，任务完成度预计100%。】
苏棠沉默了。
一边是稳妥的100%完成度，一边是未知的、风险极高的“卡BUG”。
一边是按部就班的剧情，一边是……殷昶。
她看着殷昶，看了很久。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开口：
“我……”
话音未落，脑海中忽然响起了殷昶的心声：
【心声：别选第一个。求你。】
那声音里，有一种苏棠从未听过的……哀求。
她愣住了。
那个在剧本里暴戾、多疑、偏执的暴君，那个重生八次、把拆台当成乐趣的殷昶，此刻在哀求她。
不要选第一个。
不要离开。
苏棠的心，狠狠地颤了一下。
三百年了，她第一次，在一个任务世界里，感受到了某种……真实的东西。
不是剧本里的虐恋情深，不是系统设定的任务目标，而是真实的、沉重的、令人窒息的情感。
“我选第二个。”
她听见自己说。
声音不大，却像惊雷，在殿内炸开。
殷昶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你……你说什么？”
“我说，”苏棠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更坚定了，“我选第二个。跟你一起卡BUG。”
殷昶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灿烂得像朝阳，驱散了所有的阴霾。
他站起身，一把将苏棠拥入怀中。
苏棠僵住了。
三百年了，她演过无数次拥抱戏，但这一次，是真实的。
殷昶的怀抱很暖，带着龙涎香的清冷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茶香。
他的心跳很快，咚咚咚，敲打着她的耳膜。
“谢谢你。”他在她耳边说，声音有些哽咽，“苏棠，谢谢你。”
苏棠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僵硬地站着。
过了一会儿，殷昶松开她，但手还握着她的肩膀。
“那，”他说，“我们正式结盟？”
苏棠点头：“结盟。”
“第一件事，”殷昶说，“把那个破系统屏蔽了。”
苏棠：“……啊？”
“它能听见我们说话，对吧？”殷昶挑眉，“那我们就用它能听见的方式，正式宣布：从今天起，我们不按剧本走了。”
苏棠眨了眨眼。
然后，她明白了。
她转身，面向空旷的殿内，深吸一口气，大声说：
“系统！我宣布！从今天起，我要和殷昶一起卡BUG！我们不按剧本走了！我们要创造自己的结局！”
殿内安静了几秒。
然后，系统的提示音响起：
【滴——警告！执行员严重偏离主线任务！系统将启动强制矫正程序——】
话音未落，殷昶忽然开口：
“闭嘴。”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她是朕的人，”他说，“朕护着。你想矫正，先问过朕。”
系统沉默了。
苏棠惊讶地看着殷昶：“你……你能威胁系统？”
殷昶耸肩：“试试呗。反正最坏也就是再重生一次。”
苏棠：“……”
她忽然觉得，跟这个暴君结盟，可能是个极其冒险的决定。
但不知为何，她并不后悔。
【滴——系统修正中……检测到未知变量……启动备用方案……】
系统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受到了扰。
最后，它说：
【滴——备用方案启动：允许执行员与剧情人物‘殷昶’尝试‘非标准任务路径’。但若最终无法达成任务目标，执行员将受到惩罚。】
苏棠松了口气。
至少，系统给了他们机会。
“好了，”殷昶拍拍手，“第一件事搞定。接下来，第二件事。”
“什么？”
殷昶看着她，笑容灿烂：“庆祝结盟。朕请你吃火锅。”
苏棠：“……啊？”
“火锅。”殷昶理所当然地说，“朕让御膳房研究了好久，终于复刻出来了。麻辣锅底，牛羊肉片，毛肚黄喉……应有尽有。”
苏棠愣愣地看着他。
这个暴君，不仅拆台、卡BUG，还要在养心殿里吃火锅？
“你……”她艰难地问，“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准备这些的？”
殷昶想了想：“从重生第一天起。”
“第一天？”
“对。”殷昶点头，“重生第一天，朕就决定，这一次，朕要换个活法。所以朕让人研究火锅，研究茶，研究所有剧本里没有的、有意思的东西。”
他顿了顿，看着她，笑了。
“因为朕知道，总有一天，你会来。而朕想和你一起，尝尝这些。”
苏棠的鼻子忽然有点酸。
她别过脸，嘟囔道：“肉要多点。”
殷昶笑了：“管够。”
—
那天晚上，养心殿里飘出了浓郁的麻辣香味。
福海守在殿外，面无表情地看着来来往往的太监宫女，端着各种食材进进出出。
他不需要问。
他只需要执行。
以及，在心里默默记下：
今天，陛下和苏美人正式结盟了。
而且，他们结盟后的第一件事，是吃火锅。
殿内，苏棠和殷昶相对而坐，中间是一个咕嘟咕嘟冒泡的铜锅。
红油翻滚，香气扑鼻。
苏棠夹起一片毛肚，涮了七上八下，然后蘸了蘸香油蒜泥，送进嘴里。
麻辣鲜香，口感爽脆。
她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好吃吗？”殷昶问。
“好吃。”苏棠点头，然后顿了顿，“谢谢你。”
殷昶挑眉：“谢什么？”
“谢你……”苏棠想了想，“谢你给我选择。谢你……让我知道，原来任务还可以这样完成。”
殷昶笑了。
他夹起一块羊肉，放进她碗里。
“慢慢吃，”他说，“时间还长。”
苏棠看着他，看着他在火锅热气中氤氲的脸，看着他那双盛满笑意的黑眸。
她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可能真的不一样了。
也许，卡BUG也不错。
也许，和这个暴君一起，真的能创造出一个新的结局。
窗外，夜色渐深。
养心殿里，火锅还在咕嘟咕嘟地翻滚。
殿外，福海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依旧是那张万年不变的脸。
但如果你仔细看，会发现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0.1度。
也许，连工具人也在期待。
期待一个不一样的结局。
—
霁月宫里，苏棠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袖子里，那把金钥匙硌得她手腕发疼，但她舍不得拿出来。
今天发生的一切，像一场梦。
她选择了殷昶，选择了卡BUG，选择了未知。
“系统，”她在心里问，“我今天的选择，是对的吗？”
【滴——系统无法回答该问题。但检测到执行员情绪波动值创历史新高。】
苏棠愣了愣：“情绪波动？”
【滴——是的。在过去的300年工作中，执行员的情绪波动值始终维持在标准线以下。但今天，波动值超过了标准线300%。】
苏棠沉默了。
情绪波动……
她已经很久没有情绪波动了。
三百年了，她像一个机器，按部就班地走剧情，完成任务，然后离开。
她没有喜怒哀乐，没有爱恨情仇。
但今天，她有了。
因为殷昶。
因为那个重生八次、厌倦了轮回、想和她一起卡BUG的暴君。
“系统，”她忽然问，“如果……如果我最后真的爱上了殷昶，会怎么样？”
系统沉默了许久。
然后，它说：
【滴——那将是一个全新的课题。系统没有相关数据。】
苏棠笑了。
全新的课题。
也许，这就是卡BUG的意义。
创造全新的、未知的、属于自己的故事。
她翻了个身，握紧了袖中的钥匙。
那就试试看吧。
看看这个BUG，能卡出什么样的结局。
养心殿里，殷昶也没睡。
他站在窗前，看着霁月宫的方向，嘴角带着笑意。
【心声：她选了朕。】
【心声：她真的选了朕。】
那声音里，有一种近乎孩童般的喜悦。
他抬起手，看着掌心。
那里，有一个浅浅的疤痕——是前八世，某一次巫蛊案中，他为了救她，被刑具划伤的。
每一次重生，这个疤痕都会消失。
但这一次，他想留着它。
留着它，提醒自己，这一次，一定要不一样。
“苏棠，”他轻声说，“这一次，我们一定会走出一个新的结局。”
月光洒进殿内，在他身上镀上一层银辉。
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
重生第九次。
他终于，等来了转机。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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