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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惊蛰前夜·卯时初

铜铃那一声自鸣之后,整个世界仿佛被抽走了声音。

坤位轮盘的敲击声停了。

墨瘴流动的细微声响停了。

连呼吸声都似乎凝滞在粘稠的空气里。

阿午在陆青眉怀中抖得像风中的枯叶,小手死死捂住耳朵,指节白得透明。秦红蕖握着铜铃的手停在半空,铃舌那枚黑曜石还在微微震颤,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刚刚穿过铃心。

裴寂的刀已出鞘三寸。

韩锷的链枷锤头离地半尺。

沈白的竹杖尖端抵住地面。

苏砚的眼镜片上倒映着摇晃的灯焰。

陈墨瘫在地上,裤处湿了一滩,臊臭混进墨瘴的苦杏仁味里。

时间被拉长,每一瞬都像在琥珀中缓慢挣扎。

然后,声音回来了。

不是铜铃,也不是敲击,是更细微的、密密麻麻的窸窣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像无数虫足刮擦石壁,像纸张在暗中翻动,像低语贴着耳廓爬进脑子。

陆青眉感到头皮发麻。她猛地抬头看向穹顶星图——二十八宿的夜明珠不知何时全部变成了暗红色,不再是之前灼热的红光,而是像凝固的血珠嵌在青铜凹槽里。水银停止了流动,那些银亮的液体现在像死去的脉络,僵在沟槽中。

墨瘴的气味变了。

苦杏仁中混进了新的东西:铁锈、腐肉,还有一种甜到发腻的花香,像盛夏腐烂的栀子。

秦红蕖脸色剧变。她松开铜铃——那铃铛却没有落地,而是悬在半空,铃舌轻轻晃动,却不再发出声音,违反常理地悬停着。

“第二阶段。”她嘶声道,声音劈裂,“墨瘴进入第二阶段。幻听、幻视,开始了。”

话音刚落,陈墨第一个发作。

他抱着头在地上翻滚,眼睛瞪得几乎裂开,瞳孔散大,嘴里胡乱叫嚷:“别过来!别过来!不是我藏的!不是我!要金子……他要金子,我给了!孩子……我没害他啊!不是我的!不是我!”

陈墨的嘶喊在厅内回荡,混着回声,变成重叠的咒语。韩锷一脚踢在他颈侧——力道控制得刚好让他昏厥,但抽搐还在继续,口水混着白沫从嘴角流出来。

沈白扶住轮盘,手指死死抠进木架的缝隙。他也在颤抖,但眼神还维持着清醒,额头上全是冷汗。他在抵抗,抵抗那些钻进脑子的声音。

苏砚摘下眼镜,用力揉眼。他的过目不忘此刻成了诅咒——那些看过的禁书秘录里的恐怖描述,正化作具象的幻觉在眼前翻涌。他看见书架上那些竹简在渗出血,看见帛书上的字迹像蚯蚓般蠕动、爬出纸面。但他咬着下唇,血渗进齿缝,用疼痛锚定现实。

秦红蕖迅速打开药箱,取出几个瓷瓶,倒出不同颜色的药丸。自己先吞下几种,又分给其他人:“吃这个,抗幻听。这个稳心神。这个能暂时屏蔽部分嗅觉——但不能多吃,有依赖性。”

她的声音依然镇定,但手指在抖。

陆青眉接过药丸,先喂给阿午。孩子不肯张嘴,眼睛死死盯着悬在半空的铜铃,瞳孔深处映着那枚黑曜石铃舌。

然后,阿午说话了。

不是尖叫,不是哭泣,是平静得可怕的叙述:

“铃响了。娘不哭了。我哭。娘说,别出声。阿午不出声。阿午乖。然后……黑。黑的人抱我走。娘松手了。娘躺下了。”

阿午的话像钝刀,一下下割在每个人心口。

裴寂走到悬停的铜铃前,没有贸然触碰,而是用刀尖轻轻拨动铃身。铜铃旋转,黑曜石铃舌始终指向同一个方向——

西北方。坤位轮盘的方向。

他顺着望去。轮盘三层书架在昏暗光线中投下扭曲的阴影——那些阴影的边缘在蠕动。不是光影变化,是真的在蠕动,像有无数细小的黑色触须从阴影里生长出来。

“韩锷,你也看到了吗?”裴寂问。

韩锷点头,链枷握紧:“那些影子在动。不是风——没有风。影子自己在动。”

沈白勉强开口,他的竹杖在地上划动,炭笔在记事簿上快速记录:“幻觉内容……听觉增强,先出现记忆回响,再出现环境异化……视觉扭曲从边缘开始向中心蔓延……”

他是在用学术分析对抗恐惧。

苏砚重新戴上眼镜,强迫自己聚焦于现实细节。他走到坤位轮盘前,伸手触摸书架的木质表面——触感真实,冰冷,没有异常。但眼睛看到的,却是木质纹理在蠕动,像皮下有虫。

他闭眼,单凭触感检查书架边缘,然后发现了不对。

“这里有一道缝隙。”他说,“非常细的缝隙,沿着书架边框延伸。本该是整体雕刻的地方,出现了拼接痕迹。”

他睁眼——幻觉中,缝隙在渗血。闭眼——触感确认,缝隙真实存在。

“有机关。”苏砚说,“这轮盘内部是空的。敲击声就是从里面传出来的。”

裴寂和韩锷立刻上前。三人合力试图转动轮盘——但轮盘纹丝不动,像焊死在地面上。

“不是转动的。”苏砚摸索着找到了那个拼接点,用力一推。

咔哒。

一声轻响。轮盘侧面弹开一块木板,大小刚好够一人弯腰进入。里面黑漆漆的,涌出一股陈腐的灰尘味,还夹杂着一股淡淡的、熟悉的甜腻花香——和墨瘴中新出现的味道一样。

秦红蕖脸色更白:“这是曼陀罗花粉。大量吸入会致幻,增强墨瘴效果。”

她取出几片浸过药水的布巾分给众人:“掩住口鼻。”

“我先去。”裴寂接过布巾系在脸上,弯腰钻进轮盘内部。韩锷要跟,被他拦住:“你守住出口。万一里面有问题。”

韩锷点头,链枷横在前。

陆青眉将阿午交给沈白照顾:“我也去。”她不容置疑地说,随即也钻进黑暗。

沈白抱着阿午,孩子不再发抖,但眼睛始终盯着那个入口,小手抓着沈白的衣襟,很紧很紧。

秦红蕖快速调配药材,将找到的几味药研磨混合,加入少量水调成糊状,分装在几个小瓷瓶里:“这是缓释剂,不能解,但能拖时间。每人一瓶,含在舌下。药效六个时辰。”

她分发给众人,包括昏迷的陈墨也撬开嘴塞了一点。

苏砚则继续研究那份人名列表。他用炭笔将名单重新抄录在随身携带的空白卷轴上——不是按原顺序,而是按死亡时间排列。从天盛二十三年十月初九(癸巳之夜)开始,到最近的天盛二十八年(也就是今年)。

他发现了一个规律:每一次清除行动,都发生在特定节气前后——春分、清明、谷雨、立夏……而下一个节气,就是惊蛰。

就在明天。今天,或者说,几个时辰后。

这份《惊蛰名录》,真的要“复燃”了。

而他们,就是名单上最后的柴薪。

轮盘内部·卯时一刻

裴寂和陆青眉一前一后在狭窄的通道中爬行。通道不是木质的,而是石质,只是外面包了木壳——显然,轮盘只是一个伪装,内部是石砌的密室。

空气混浊,灰尘厚得呛人,即使隔着纱布也能感到鼻腔刺痛。爬了约三丈,通道开始向下倾斜,坡度很陡,两人手脚并用才勉强控制速度。

下方传来微弱的光。

不是灯光,是磷光。绿色的、幽暗的光——和裴寂在下面仓库看到的磷石一样。

终于,通道到底。

这是一个很小的石室,方圆不足两丈,高仅容人站直。石室中央有一张石桌,桌上摆着一盏长明灯,灯油将尽,火苗如豆跳动。石桌旁坐着一个人——或者说,一具尸体。

穿着宫中内侍的服饰,面朝下伏在桌上,一动不动。尸体没有腐烂,而是成了尸——皮肤紧贴骨骼,呈深褐色,在这燥的环境中自然风了。

裴寂示意陆青眉警戒,自己缓缓靠近。他用刀鞘轻轻拨动尸体——尸体很轻,被拨得侧翻过来,露出脸。

一张中年男人的脸。眼睛还睁着,眼球瘪成灰色,但脸上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微笑,仿佛死前看到了什么美好的东西。

尸体手中握着一卷东西。

裴寂小心抽出,是一卷丝帛。展开,丝帛上写满了字,字迹工整,是用血写的——不是朱砂,是真正的血,褐色发黑的血。

字开头是期:“天盛二十五年,三月初五,惊蛰后三。”

然后正文:

“臣赵德顺,内侍省掖庭局录事,自知命不久矣,特留此书以告后来者。”

字迹从这里开始变得凌乱。

接下来的内容,让裴寂和陆青眉的心沉入冰窖:

“癸巳年十月初九夜,太后召奴才至蓬莱别院密室。内有北邙使者三人,萨满一人。太后命奴才将太子妃刚诞下的男婴,与一病死宫人之子调包。奴才照办,将真皇子藏入密档司夹层,交陈墨看管。事后,太后赐金百两,命奴才守口。然每夜噩梦缠身,见太子妃血泪质问,奴才悔矣。”

“天盛二十四年,太后命奴才将知晓调包之事的接生嬷嬷、宫人三名逐一灭口,伪装自缢。奴才双手沾血。”

“天盛二十五年惊蛰前,太后忽召奴才,赐酒一杯。奴才知死期至矣,然不甘愿真相永埋,故藏身于此,写下。若后来者见之,望能将真皇子带出,还其身份。奴才死亦瞑目。”

到此结束。最后几个字几乎无法辨认,像是用尽最后力气写下的。

裴寂缓缓卷起,看向陆青眉。两人眼中都是沉重的寒意。

阿午的身份被证实了。太子遗孤。

而太后,是这一切的主谋。甚至不惜在五年后再次灭口,清理知情者。

但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惊蛰前夜,要把他们所有人困在这里,进行这场诡异的测试?

里没有答案。

陆青眉环顾石室。除了石桌和尸体,角落里还堆着一些东西。她走过去查看——是几个木箱。

打开第一个,里面是孩童的衣物,从婴儿到三四岁的尺寸都有,面料华贵,绣着龙纹。

第二个箱子里是玩具:拨浪鼓、小木马、玉雕的动物。

第三个箱子最重,里面是书:启蒙用的《千字文》《孝经》,还有几卷手抄的诗词,字迹娟秀,像是女子的笔迹。

“这是为阿午准备的。”陆青眉低声道,“有人一直在这里偷偷照顾他,还给他准备这些东西。是那个内侍赵德顺?还是另有其人?”

裴寂检查石室的墙壁,发现有一道暗门,非常隐蔽,与石壁融为一体,几乎看不出缝隙。他用力推,推不开。寻找机关,在石桌下摸到一个凸起,按下去——

暗门无声滑开。

后面又是一条通道,更窄,只能匍匐前进。通道深处有风声传来,还有那股甜腻的花香,更浓了。

“你先回去。”裴寂对陆青眉说,“我进去看看。”

陆青眉摇头:“一起。”她把塞进怀中,握紧刀。

两人一前一后爬进通道。这次通道很短,约两丈就到底了。出口被栅栏封死——又是玄铁栅栏。但栅栏外不是石壁,是自然岩层,有水流声隐约传来,还有新鲜空气的风。

栅栏外,是一条地下暗河。河面不宽,水流平缓,对岸隐约可见石阶向上延伸。

“这里通向外面。”陆青眉声音里带上一丝希望。

但栅栏封死了。

裴寂检查栅栏,发现栅栏是从上方降下的,与主厅那些出口一样。但这里的栅栏锁扣在栅栏外侧——他们够不到。而且栅栏的铁条比主厅的细得多,只有手指粗,但密密麻麻,编织成网眼很小的网格。别说人,连手都伸不出去。

除非有钥匙,或者从外面打开。

裴寂尝试用刀撬动锁扣,但锁扣设计精巧,刀尖无法入。他退后一步,观察整体结构,发现栅栏上方石壁有滑轨痕迹,但滑轨尽头被一块巨石堵死了。

显然是被人从外面故意封死的。

退路,又被堵死了。

陆青眉一拳砸在栅栏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声音在通道里回荡,传得很远很远。

忽然,两人同时停住动作。

他们听到了——除了回声之外,还有一个声音,从暗河上游传来。

是划水声。

木桨拨动水面的声音,轻柔,有节奏,由远及近。

有人来了。

裴寂立刻吹灭手中的小灯。陆青眉握紧刀,两人屏息,贴在通道口岩壁阴影中。

划水声越来越近,然后停下了。

有微弱的灯光从水面映来,在岩壁上晃动。

然后是一个人的脚步声,很轻,踩在河滩碎石上。

接着是开锁的声音——金属碰撞的轻响。

然后是栅栏被拉开的声音。

吱呀。

栅栏开了一个人影提着灯弯腰钻进通道。

灯光照亮了来人的脸。

一张年轻的女子的脸,约莫二十五六岁,容貌清秀,但眉眼间有久经世事的沉稳。她穿着宫中女官的服饰,但制式特殊——不是太医署,不是尚宫局,而是……

“凤仪殿。”裴寂低声道,“皇后身边的人。”

女子听见声音,猛地抬头,灯光照向裴寂和陆青眉的方向。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恢复平静。

“裴捕头。陆都尉。”女子开口,声音温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皇后娘娘让我来接应。”

主厅·卯时二刻

当裴寂和陆青眉带着那个自称“白薇”的皇后侍女回到主厅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白薇提着灯,从容不迫地走入这片狼藉之地。她的目光扫过昏迷的陈墨、脸色苍白的沈白、抱着阿午的苏砚、警戒的韩锷、配药的秦红蕖,最后落回裴寂身上。

“看来,你们已经知道不少了。”白薇说。

“你知道多少?”裴寂反问。

白薇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凤纹铜牌,皇后亲信才有的信物。她将令牌放在地上,以示诚意。

“皇后娘娘五年前就知道太子是冤枉的。”白薇缓缓说,“但当时太后势大,陛下重病,朝堂被国舅一党把持。娘娘只能隐忍,暗中保护真皇子——也就是这个孩子。”

她看向阿午。孩子正缩在苏砚怀中,怯生生地看着这个陌生人。

“赵德顺是娘娘安排的人。”白薇继续说,“他表面是太后的人,实则是娘娘的眼线。调包之事,他不得不做,但事后立刻向娘娘禀报。娘娘命他暗中照顾皇子,同时搜集太后与北邙勾结的证据。”

“赵德顺死了。”陆青眉说,“死在轮盘密室里。”

白薇眼神一黯:“娘娘料到了。惊蛰将至,太后开始新一轮清洗。赵德顺是知情人,必死无疑。娘娘本想在清洗前接走他,但……晚了一步。”

“那为什么现在才来?”沈白咳嗽着问,“既然皇后知道真相,为何不早救出皇子,向陛下禀报?”

白薇苦笑:“沈御史,你久在朝堂,该明白——证据呢?仅凭一个内侍的口供,能扳倒太后吗?太后可以说赵德顺是被收买诬告,可以说皇子是假冒的。没有铁证,贸然行动,只会打草惊蛇,让皇子真的被灭口。”

她顿了顿:“这五年,娘娘一直在等。等一个时机,等足够多的证据,等……皇子长大到能自己说话。”

她看向阿午:“孩子,你记得你娘吗?”

阿午看着她,沉默很久,然后小声说:“娘……香香的。娘唱歌。”

“唱什么歌?”

阿午哼了几个音,调子破碎,但白薇听懂了。她眼眶忽然红了。

“那是太子妃家乡的童谣。”白薇低声说,“娘娘教过太子妃,太子妃又唱给孩子听……只有最亲近的人才知道。”

她深吸一口气,看向众人:“现在,时机到了。太后以为一切尽在掌握,开始最后的清洗。但她不知道,娘娘这五年布下的网,已经收紧了。”

“什么网?”裴寂问。

“人证、物证、以及……”白薇从袖中取出一卷蜡封的密信,“陛下身边的近侍,已经被娘娘策反。只要我们能带皇子活着离开密档司,在明惊蛰大朝会上当众现身,陛下就会看到这封信,看到所有证据。”

“但前提是,我们能活着离开。”秦红蕖冷冷道,“墨瘴浓度已达第二阶段,六个时辰内,所有人都会陷入疯狂。出口全部封死,唯一的通道——”她指向白薇来的方向,“也被你从外面锁上了吧?”

白薇点头:“我来时锁了。以防有人跟踪。”

“那钥匙呢?”

“在外面接应的人手里。”白薇说,“但我们现在出不去——我来时的水路,已经被太后的人封锁了。他们发现了这条密道,正在外面围堵。”

韩锷链枷一顿地:“所以你是逃进来的,不是来接应的。”

“是逃,也是接应。”白薇坦然道,“娘娘给我的任务有两个:第一,确认皇子还活着;第二,如果确认,就带他从另一条路走。”

“另一条路在哪里?”陆青眉问。

白薇看向坤位轮盘:“就在轮盘下面。赵德顺在密室里留了线索——他不敢明写,但娘娘破解了他的暗语:轮盘之下,另有乾坤。”

裴寂和陆青眉对视一眼——他们刚从轮盘密室出来,没发现其他通道。

“再去一次。”裴寂说。

这次,所有人一起行动。韩锷背上昏迷的陈墨,沈白拄杖勉强行走,秦红蕖扶着苏砚(他幻觉加重,脚步虚浮),陆青眉抱着阿午,裴寂和白薇在前。

重新进入轮盘通道,回到那间密室。

白薇举灯仔细查看石室每一寸墙壁。她走到那具尸(赵德顺)面前,躬身行了一礼,低声道:“赵公公,娘娘让我谢谢你。你护主有功,娘娘会照顾好你的家人。”

然后,她在尸体坐着的石凳下摸索。片刻,手指按到一处凹陷。

咔哒。

石桌下方,一块地砖向下凹陷,露出一个向下的竖井。井口很窄,仅容一人通过,深不见底,有冷风从下面吹上来。

“下面是废弃的矿道。”白薇说,“前朝开挖密档司时留下的,后来被封了,但结构还在。沿着矿道走三里,可以通到皇城外的一处废井。”

“你知道路线?”裴寂问。

“娘娘给了地图。”白薇从怀中取出一卷油布地图展开,“但这是五年前绘制的,不知道现在有没有坍塌。”

秦红蕖检查竖井边缘,又闻了闻吹上来的风:“空气流通,应该没完全堵死。但下面可能有积水、塌方,或者……其他东西。”

她看向白薇:“你下来时,外面有多少人?”

“至少二十个,都是太后的私兵,穿便装,但装备精良。”白薇说,“带队的是国舅的心腹,叫孙泰。此人狠辣,擅长追踪。我甩掉他们,但撑不了多久,他们迟早会找到水路入口。”

“也就是说,我们兵分两路。”裴寂快速决策,“一队走矿道,带皇子离开;另一队留下,制造混乱,拖住追兵。”

“我留下。”韩锷第一个说。

陆青眉看他:“你一个人不行。”

“我陪他。”裴寂说。

沈白咳嗽着摇头:“裴捕头,你是刑部的人,熟悉皇城地形和追捕套路,你该跟皇子走。我留下——我身体撑不了多久,跟着也是拖累。”

“我也留下。”秦红蕖平静地说,“墨瘴第二阶段,需要有人控制局面。我是医官,最合适。”

苏砚扶了扶眼镜:“我……我留下帮忙。我记忆力好,可以记住追兵的部署,万一……万一有人能逃出去,可以报信。”

“那我跟皇子走。”陆青眉抱紧阿午。

白薇点头:“我也是。娘娘的命令是护送皇子。”

“就这么定了。”裴寂拍板,“陆都尉、白薇,你们带皇子走矿道。韩锷、秦医官、沈御史、苏砚,你们和我留下,拖住追兵。陈墨——”他看了一眼昏迷的老吏,“带上吧,他知道太多,落到太后手里会坏事。”

分工已定,但没有人动。

这一别,可能就是永别。

阿午忽然从陆青眉怀中挣扎下地。孩子走到沈白面前,仰头看他,然后伸出小手,碰了碰沈白的手腕——那里包扎着血迹的伤口。

“叔叔……吃药。”阿午说,“疼。”

沈白愣住,然后笑了,笑容里有真实的温度:“好,叔叔吃药。”

阿午又走到秦红蕖面前,拉了拉她的衣袖:“姐姐……别死。”

秦红蕖蹲下,摸了摸孩子的头:“姐姐尽量。”

然后阿午走到韩锷面前。韩锷太高,孩子只能抱住他的腿。韩锷僵硬地站着,半晌,才笨拙地拍了拍孩子的背。

最后,阿午走到裴寂面前。他看着裴寂,看了很久,然后说:“你……像爹。”

裴寂怔住了。

阿午继续说:“爹……也穿黑衣服。也拿刀。也……不说话。”

孩子伸出手,裴寂迟疑了一下,蹲下来。阿午的小手摸了摸他脸上的伤疤——不是脸上那道,是手臂被地虿酸液灼伤的新疤。

“疼吗?”阿午问。

“……不疼。”裴寂说。

“骗人。”阿午小声说,然后从怀里掏出什么——是一小块糖饼,苏砚之前给他的,他没吃完,用手帕仔细包着。他掰下一半,塞给裴寂:“吃糖。不疼。”

裴寂握着那半块糖饼,喉咙发紧。

“走吧。”他站起身,声音沙哑,“时间不多。”

陆青眉抱起阿午,白薇打头,两人先后钻进竖井。竖井里有简陋的脚蹬,但很滑。陆青眉将阿午用布带绑在前,单手攀爬,动作利落。

上面的人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裴寂转身:“准备迎敌。韩锷,你去主厅入口布置陷阱。秦医官,你把所有能用的毒药、致幻剂都拿出来。沈御史、苏砚,你们检查六个出口的栅栏,看有没有能暂时打开的——我们需要制造假象,让他们以为我们都困在主厅。”

众人立刻行动。

秦红蕖打开药箱,将她压箱底的毒物都取了出来:麻痹粉、致幻烟、腐蚀液,甚至还有一小瓶见血封喉的剧毒。她快速调配,将不同毒药涂抹在箭矢(从丙字库带出的)、布置在通道地面、撒在通风口。

韩锷用散落的竹简、帛书、木架碎片,在主厅入口处布置了简易的绊索、落石陷阱。他力气大,将几个沉重的木箱悬在入口上方,用细绳牵引,一旦有人闯入,就会砸下。

沈白和苏砚检查栅栏。离位甬道的栅栏相对薄弱,韩锷之前砸击已经让铁条变形。苏砚发现栅栏锁扣的机关虽然在外面,但内部有传动杆——如果能切断传动杆,栅栏可能会卡住,无法完全闭合。

“需要工具。”苏砚说。

裴寂从怀中取出那柄从尸体旁找到的生锈短刀:“这个行吗?”

苏砚接过,试了试刀锋:“锈了,但够硬。可以试试。”

他和沈白,苏砚指位置,沈白用竹杖固定,裴寂用短刀一点一点锯割传动杆的连接处。金属摩擦声刺耳,但在墨瘴的耳鸣声中,显得微不足道。

就在他们忙碌时,昏迷的陈墨忽然醒了。

不,不是醒。是抽搐着坐起来,眼睛翻白,嘴里吐出白沫。墨瘴的幻听幻视在他身上发作了最严重的形式——他彻底疯了。

“来了……来了……”陈墨嘶哑地说,手指向坎位甬道,“他们来了……穿黑衣服的……烧我……烧……”

裴寂立刻看向坎位甬道——空无一物。

但秦红蕖脸色变了:“他闻到气味了。追兵的气味。有人靠近了。”

话音刚落。

轰!!!

巨大的爆炸声从上方传来。整个密档司剧烈震动,穹顶夜明珠哗啦啦掉落三四颗,摔得粉碎。灰尘如暴雨般倾泻。

“他们在炸门。”裴寂冷静判断,“主入口被炸开了。”

接着是脚步声。

密集的、沉重的脚步声,从主入口方向传来。不止二十人,听起来有三十、四十……更多。

还有甲胄摩擦声、刀剑出鞘声、以及一个尖锐的号令声:

“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尤其是那个孩子,必须找到!”

是孙泰的声音。

韩锷握紧链枷,肌肉绷紧。秦红蕖将最后一把毒粉撒在入口地面。沈白和苏砚退到轮盘后隐蔽。

裴寂站在主厅中央,刀已完全出鞘。

灯光昏暗,墨瘴弥漫。

第一道黑影踏入主厅。

矿道·卯时三刻

竖井下果然是废弃矿道。

陆青眉落地时,脚下是及踝深的积水,冰冷刺骨。白薇随后落下,举灯照亮四周——矿道约一人高,宽可容两人并行,岩壁粗糙,支撑木架大多腐朽,有些地方已经坍塌,碎石堵塞了部分通道。

“这边。”白薇对照地图,指向左侧,“走三百步,有个岔路,向右。”

阿午被绑在陆青眉前,孩子很乖,一动不动,只是小脸贴着陆青眉的口,听着她的心跳。陆青眉一手持刀,一手护着孩子,在白薇的指引下快速前进。

矿道里空气湿,但有风流动,说明确实有出口。水流声隐约传来,应该离暗河不远。

走了约百步,前方出现坍塌。大块岩石堵死了通道,只留下顶部一个狭窄缝隙,勉强能爬过去。

“地图上没标这个坍塌。”白薇皱眉,“可能是这几年发生的。”

陆青眉上前检查。缝隙很小,她需要解下阿午,先将孩子递过去,自己再爬。但缝隙那头情况不明,万一有危险……

“我先过去看看。”白薇说。

她将灯递给陆青眉,解下外袍(以免被勾住),然后手脚并用爬进缝隙。她的动作很灵活,显然受过训练。片刻后,她的声音从那边传来:“安全。过来吧。”

陆青眉先将阿午递过去,然后自己爬。缝隙太窄,她需要卸下肩甲才能通过。就在她爬到一半时,头顶岩壁忽然松动。

碎石簌簌落下。

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砸在她背上,虽然不重,但冲击让她闷哼一声。更糟的是,震动引发了连锁反应——更多的碎石开始掉落。

“快!”白薇在那边喊。

陆青眉咬牙,用力向前爬。就在她肩膀刚出缝隙的瞬间,身后轰隆一声,更多的岩石塌落,将缝隙彻底堵死了。

灰尘弥漫。陆青眉咳嗽着站起,检查阿午——孩子没事,只是吓到了,小脸苍白。

“回不去了。”白薇看着堵死的缝隙,脸色凝重,“只能往前走了。”

陆青眉点头。她重新绑好阿午,两人继续前进。

矿道开始向上倾斜。坡度很陡,脚下湿滑,两人需要互相搀扶才能行走。阿午很安静,但陆青眉感觉到,孩子的小手紧紧抓着她前的衣料,抓得很用力。

“还有多远?”陆青眉问。

白薇看地图:“按这个速度,至少还要一个时辰。但……”她顿了顿,“地图上标注,前面有一段‘险段’,矿道穿过一个地下溶洞,需要走悬空木桥。不知道桥还在不在。”

怕什么来什么。

又走了约半刻钟,前方豁然开朗——矿道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溶洞顶部垂下无数钟石,地面是深不见底的水潭,水色漆黑,寒气人。

而溶洞中央,确实有一座桥。

或者说,曾经是一座桥。

现在只剩下几腐朽的木梁,悬在深渊之上,大部分木板已经掉落,只剩下零星几块,在黑暗中摇摇欲坠。桥长约十丈,通向对岸另一个矿道入口。

“这……”白薇脸色发白,“这怎么过?”

陆青眉观察桥梁结构。木梁虽然腐朽,但主结构是铁链——两条粗大的铁链贯穿溶洞,固定在两岸岩壁上。铁链锈迹斑斑,但看起来还能承重。

只是,铁链之间本该铺木板的地方,现在空荡荡的,只剩几块残破的木板,间隔很大,有的地方甚至要跨过五六尺的空档。

“爬过去。”陆青眉说。

“什么?”

“沿着铁链爬过去。”陆青眉解下布带,将阿午重新绑在背后——这样孩子在她爬行时不会悬空,“你行吗?”

白薇看着那深渊,吞咽了一下,然后点头:“行。”

陆青眉先上。她双手抓住铁链,铁链冰凉,锈屑沾了满手。她试了试承重,铁链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但还算稳固。她开始向前移动,动作像猿猴,双手交替,双脚也踩在铁链上保持平衡。

阿午在她背上,孩子很轻,但陆青眉能感觉到他的颤抖。她低声说:“阿午,闭眼。数数。数到一百,我们就过去了。”

阿午小声开始数:“一、二、三……”

白薇紧随其后。她的动作不如陆青眉利落,但稳扎稳打,一步一步向前挪。

爬到三分之一处,意外发生了。

左侧铁链的一个连接环,因为锈蚀和长期承重,突然断裂。

咔——嘣!

铁链猛地一松,向下坠了半尺。陆青眉和白薇同时尖叫,两人死死抓住铁链,身体在空中摇晃。

断裂的铁链垂入深渊,发出漫长的回响。过了好几秒,才传来遥远的落水声——深不见底。

现在,只剩右侧一条铁链还连着。

而且这条铁链因为刚才的冲击,也开始发出不祥的呻吟,锈屑簌簌掉落。

“不能停!”陆青眉咬牙,“继续爬!越快越好!”

两人加速。陆青眉几乎是荡过去的,利用身体摆动,一次抓住前方更远的铁链环。白薇学着她的样子,但力气不够,动作笨拙。

爬到三分之二处,最担心的事发生了。

对岸矿道入口处,出现了火光。

人影晃动。

有人。

而且不止一个。

陆青眉立刻停下,单手抓住铁链,另一手按在刀柄上。白薇也看到了,脸色煞白。

“是孙泰的人?”白薇低声问。

“不一定。”陆青眉说,“也可能是皇后安排的另一路接应。”

但很快,她们就知道了答案。

对岸的人举起了火把,火光映亮他们的脸——都是陌生面孔,穿着普通的布衣,但手中拿着制式军刀,眼神凶狠。

为首的是一个独眼汉子,他看到了铁链上的陆青眉和白薇,咧嘴笑了:

“哟,还真有老鼠从地底钻出来。孙大人料事如神啊——就知道你们会走这条路。”

他挥了挥手。

身后两个汉子举起弩机。

对准了悬挂在铁链上的两人。

“怎么办?”白薇声音发抖。

陆青眉没回答。她在快速计算:距离对岸约三丈,铁链还在晃,弩箭射来很难躲。自己背着阿午,动作受限。白薇在她身后,会成为靶子。

只有一条路。

“抱紧我。”陆青眉对白薇说。

“什么?”

“抱紧我的腰!”陆青眉厉声道。

白薇虽然不明白,但本能照做,双手紧紧环住陆青眉的腰。

然后,陆青眉做了个疯狂的动作——

她松开了抓住铁链的双手。

两人瞬间下坠。

但不是坠向深渊。

陆青眉在松手的瞬间,双脚勾住了铁链,身体倒挂,像蝙蝠一样悬在半空。白薇惊叫着抱紧她,两人就这样头下脚上地悬挂着。

这个姿势,让她们的身体大部分躲在了铁链下方,对岸的弩手失去了射击角度。

“放箭!”独眼汉子吼道。

弩箭嗖嗖射来,但要么射空,要么打在铁链上,溅起火星。

陆青眉趁这个机会,腰部发力,身体如钟摆般荡起。一次,两次,第三次荡到最高点时,她松开双脚,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向前方一块突出的岩石跃去。

那是溶洞岩壁上一块凸起的平台,约三尺见方,离铁链约一丈远。

跃出的瞬间,时间仿佛慢了下来。

陆青眉在空中调整姿态,将阿午护在怀中,后背朝向对岸。她能听到弩箭破空的声音,能听到白薇的尖叫,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如擂鼓。

然后,她重重摔在岩石平台上。

撞击的力道让她眼前发黑,肋骨剧痛,可能断了。但她第一时间检查阿午——孩子被她护得很好,只是吓哭了,小脸上全是泪。

白薇没那么幸运。

陆青眉跃出时,白薇也松了手,但她没有陆青眉的身手,只是本能地跟着跳。她落在平台边缘,半个身子悬空,双手死死扒住岩石边缘。

“拉我……拉我一把!”白薇尖叫。

陆青眉忍痛爬起,伸手去拉她。就在这时,对岸的弩箭又来了。

一支箭射中白薇的肩膀。

“啊——!”白薇惨叫,手一松,向下滑去。

陆青眉扑过去,死死抓住她的手腕。白薇整个人悬在平台外,下面是深渊。

“坚持住!”陆青眉咬牙,她肋骨受伤,用不上全力,白薇又在挣扎,一点点向下滑。

对岸,独眼汉子冷笑着举起弩机,这次对准了陆青眉。

“再见了,都尉大人。”

他扣动扳机。

弩箭射来的瞬间,陆青眉做出了选择。

她不能松手——松手,白薇死。她不能躲——躲开,白薇也会因为惯性坠落。

她只能硬扛。

弩箭射中她的右肩。

剧痛传来,箭头穿透皮肉,卡在肩胛骨上。陆青眉闷哼一声,眼前发黑,几乎昏厥。但她抓白薇的手,没有松。

阿午在她身后,哭着爬过来,小手抓住她的衣角,想帮忙,但那么小的孩子能做什么?

“陆……陆都尉……”白薇看着陆青眉肩上的箭,眼泪涌出来,“松手吧……你带着皇子走……”

“闭嘴!”陆青眉嘶吼,用尽全身力气,将白薇一点点往上拉。

对岸,独眼汉子皱眉:“还挺顽强。再来,射那个孩子!”

弩手再次装填。

就在这时。

溶洞深处,传来一声悠长的、仿佛来自远古的叹息。

然后,整个溶洞开始震动。

不是爆炸,不是塌方,是某种……生物移动的声音。

沉重的、缓慢的、鳞片摩擦岩石的声音。

对岸那些汉子也听到了,他们停下动作,惊恐地看向溶洞深处。

“什么……什么东西?”

独眼汉子举火把照去。

火光映亮的,是溶洞深处水潭中,缓缓升起的一个巨大的、布满鳞片的头颅。

头颅如马车大小,眼睛如灯笼,在黑暗中泛着幽绿的光。它张开嘴,露出森白的、匕首般的牙齿,发出低沉的、仿佛能穿透灵魂的嘶吼。

“是……是蛟!”一个汉子尖叫,“地下河里有蛟龙!”

传说,皇城地下暗河深处,栖息着前朝镇压的恶蛟。但那只是传说,没人当真。

现在,传说就在眼前。

蛟龙完全升起,身长至少十丈,鳞片在水光下泛着青铜色的光泽。它看向对岸那些火光,那些吵闹的人类,眼中露出捕食者的冷漠。

然后,它动了。

不是扑向对岸,而是尾巴一扫,重重拍在水面上。

轰——!

巨浪掀起,如墙般扑向对岸。那些汉子来不及逃,被浪头卷入水潭,惨叫声瞬间被淹没。

独眼汉子想跑,但蛟龙张嘴,一道水柱如箭般射出,将他整个人击飞,撞在岩壁上,骨骼碎裂声清晰可闻。

片刻之间,对岸的追兵全灭。

蛟龙缓缓转头,看向岩石平台上的陆青眉、白薇和阿午。

它巨大的眼睛,在黑暗中眨了眨。

然后,它沉入水潭,消失不见。

溶洞重归寂静,只有水声滴答。

陆青眉终于将白薇拉上平台。两人瘫在地上,喘息,劫后余生的虚脱感袭来。

白薇肩膀中箭,陆青眉肩上也有箭,两人都流血不止。

阿午哭着爬到陆青眉身边,小手去碰她肩上的箭杆,又不敢碰,只是哭。阿午在陆青眉怀中,最初吓得把脸埋起来,但在蛟龙现身时,却忍不住从指缝中偷看,漆黑的眼睛里映出那幽绿的光芒,没有孩童应有的恐惧,更像是一种怔忡的凝视。

“没事……”陆青眉勉强笑,“阿午不怕……”

她撕下衣襟,先帮白薇包扎止血,然后让白薇帮自己处理伤口。箭不能现在拔,会大出血,只能折断箭杆,留待出去后再处理。

包扎完毕,两人都虚弱不堪。

但对岸的威胁解除了,桥虽然毁了,但蛟龙的出现,让她们有了新的路——水潭。

“蛟龙……为什么帮我们?”白薇喃喃。

陆青眉摇头。她也不知道。

也许不是帮,只是那些追兵太吵,惹怒了它。

也许,这地下世界,有它自己的规则。

休息片刻,两人勉强站起。现在需要想办法渡过水潭,到达对岸矿道入口。游泳是不可能的,两人都有伤,水又深又冷,还有蛟龙在底下。

陆青眉观察四周,发现岩壁上有一些藤蔓——不是植物,是某种地下菌类形成的长丝,坚韧如绳。她割下几,连接成索,一端绑在岩石上,另一端……

她看向对岸。

距离约五丈,藤蔓够不到。

就在她们一筹莫展时,水潭再次有了动静。

不是蛟龙。

是一块浮木,从水潭深处漂来,缓缓靠向平台。浮木很大,足够承载两三人。更神奇的是,浮木上还绑着一绳子——绳子的另一端,在对岸岩壁上,系在一个石桩上。

仿佛早就有人准备好了这条路。

“这……”白薇惊呆了。

陆青眉谨慎地检查浮木和绳子。绳子很旧,但结实。浮木表面有磨损痕迹,像是被使用过多次。

“有人常走这条路。”陆青眉判断,“可能是赵德顺,也可能是其他暗中往来的人。”

不管怎样,这是唯一的路。

两人带着阿午登上浮木。陆青眉用未受伤的左臂划水,白薇也用单手帮忙。浮木缓缓漂向对岸。

水潭漆黑,深不见底。陆青眉能感觉到,水下有东西在游动——不止蛟龙,还有别的生物。但那些东西没有攻击她们,只是好奇地跟随,然后离开。

终于,浮木靠岸。

两人踏上对岸矿道入口,回头望去,水潭平静如镜,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但肩上的箭伤,提醒她们那是真的。

“走吧。”陆青眉说,“快到了。”

白薇点头,两人互相搀扶,带着阿午,走进矿道深处。

她们不知道,在她们离开后不久,水潭中,那颗巨大的头颅再次升起。

蛟龙望着她们离去的方向,幽绿的眼睛中,闪过一丝人性化的复杂情绪。

然后,它沉入水底,消失不见。

主厅·辰时初(约早上七点)

爆炸声、喊声、金属碰撞声,已经在主厅持续了半个时辰。

孙泰带来的人比预想的多——整整五十个,全是精锐私兵。他们从炸开的主入口涌入,却遭遇了韩锷布置的陷阱、秦红蕖的毒药、以及裴寂精准的狙。

主厅已成修罗场。

地面躺了十几具尸体,有的被毒烟熏死,有的被陷阱砸死,有的被裴寂的刀、韩锷的链枷死。但敌人太多,不完。

裴寂身上多了三道伤口,最重的一处在左腹,被长矛刺穿,虽然避开了内脏,但血流不止。韩锷的玄铁重甲被打得凹陷,脸上那道旧疤裂开,鲜血直流。秦红蕖的药箱空了,她只能用银针和手术刀近身搏斗,身上也挂了彩。

沈白和苏砚躲在轮盘后,用竹简、帛书当掩体,沈白咳血越来越严重,苏砚幻觉加剧,看敌人都是扭曲的怪物,但他咬牙坚持,用裴寂给的短刀刺伤了一个试图绕后的敌人。

陈墨死了。

陈墨死了。在混战中被乱刀砍死,这个贪婪的老吏,最终死在守护了十八年的密档司里。死前,他瞪着眼睛,嘴里喃喃:“金子……我的金子……还有……地……下……室……不止……” 话音戛然而止,气息断绝。

> (裴寂反应):裴寂在他身边顿了一瞬,眉头紧锁。“地下室……不止?” 他记下了这句残言。

“退到坎位甬道!”裴寂喝道,“那边栅栏快开了!”

众人边战边退,退向离位甬道——那里,沈白和苏砚已经锯断了传动杆,栅栏卡在半开状态,勉强能让人弯腰通过。

孙泰看出了他们的意图,怒吼:“拦住他们!一个都不能放走!”

私兵们疯狂扑上。

韩锷殿后,链枷挥舞如风车,砸飞三人,但自己也中了一刀,砍在背上,皮开肉绽。他闷哼一声,脚步踉跄。

裴寂回头扶他:“走!”

“你先走!”韩锷推开他,“我挡着!”

“少废话!”裴寂拽住他,两人一起退向栅栏口。

秦红蕖、沈白、苏砚已经先一步钻过栅栏。栅栏外是甬道,但甬道深处也有敌人——孙泰分兵两路,一路从主厅攻,一路从其他出口堵截。

“这边!”秦红蕖喊,她发现甬道侧壁有一个凹陷,勉强能。

五人挤进凹陷,外面是追兵的脚步声。

“他们躲起来了!搜!”孙泰的声音。

脚步声靠近。

裴寂握紧刀,准备最后一搏。

就在这时——

甬道深处,传来尖锐的哨声。

不是追兵的哨,是某种信号哨,三长两短。

孙泰听到哨声,脸色大变:“撤退!立刻撤退!”

私兵们虽然不解,但令行禁止,迅速后撤。脚步声远去,很快消失。

主厅和甬道,突然安静下来。

只有五人的喘息声,和滴滴答答的血滴落声。

“怎么回事?”韩锷哑声问。

裴寂摇头。他也听到了哨声,那哨声很特殊,像是……宫中紧急召集的信号。

秦红蕖探头查看,甬道空无一人。她皱眉:“他们为什么撤?明明快赢了。”

沈白靠在壁上,咳出血沫,虚弱地说:“除非……外面出了更大的事。大到孙泰必须立刻带人回去。”

“什么事能比我们灭口更重要?”苏砚问。

没人回答。

但很快,他们听到了。

从甬道深处,从岩壁缝隙,从地下暗河的方向,传来沉闷的、连绵不绝的钟声。

不是一口钟。

是无数口钟,同时敲响。

钟声恢弘,庄严,穿透层层岩石,传到这地下九层。

那是……皇城钟楼的警世钟。

只有发生惊天大事时,才会敲响。

“多少声?”沈白侧耳听。

钟声在持续。

一声,两声,三声……九声。

九为极数。

“九声钟响……”沈白脸色惨白,“是……国丧。”

国丧。

天子驾崩,或者……太后薨逝。

裴寂和韩锷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

难道……

就在这时,甬道另一头,传来脚步声。

不是追兵,是更轻、更整齐的脚步声。

接着,火把亮起。

一队金甲卫士出现在甬道尽头,甲胄鲜明,手持长戟,头盔上的红缨在火光中如血。

是羽林卫。

天子亲军。

为首的金甲将领扫视五人,目光落在裴寂身上:

“裴寂听旨——”

裴寂愣了一下,随即单膝跪下。其他四人虽然不明所以,但也跟着跪地。

将领展开一卷黄绸,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刑部捕头裴寂,忠勇可嘉,于密档司护驾有功。特擢升为金吾卫中郎将,即刻入宫见驾。钦此。”

护驾有功?

入宫见驾?

裴寂懵了。他护了什么驾?皇帝怎么会知道他在这里?

将领收起圣旨,又道:“陛下口谕:其余人等,皆有封赏。但需暂留密档司,待事情查明,再行安排。”

他看向韩锷、秦红蕖、沈白、苏砚:“四位,请随我来,暂时到安全处休息。”

语气客气,但不容拒绝。

韩锷想说什么,裴寂用眼神制止。现在情况不明,不能轻举妄动。

五人跟着羽林卫离开甬道,来到一处相对净的石室——应该是密档司的休息间,有桌椅床铺,甚至还有热水和食物。

羽林卫留下四人看守门口,将领带着裴寂离开。

临走前,裴寂回头看了一眼四人,无声地说:等我消息。

韩锷点头。

门关上。

石室里只剩四人,和满桌的食物。

但没人有胃口。

“到底……发生了什么?”苏砚喃喃。

沈白看向窗外——虽然只是石壁,但他仿佛能看穿层层岩石,看到地上的皇城。

“变天了。”他低声说,“惊蛰未至,天已惊雷。”

秦红蕖默默包扎伤口,眼神复杂。

韩锷坐在角落,擦拭链枷上的血,一言不发。

他们不知道,此刻的皇城,正在经历一场巨变。

而这场巨变的中心,是一个三岁的孩子。

和一个消失了五年的名字。

皇城·辰时三刻

陆青眉和白薇带着阿午,终于爬出废井。

井口在皇城西郊的一处荒园里,四周是断壁残垣,杂草丛生。天刚蒙蒙亮,晨雾弥漫,远处皇城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

两人都到了极限。失血过多,伤口感染,加上一夜奔逃,能站着已是奇迹。

白薇从怀中取出信号烟花,点燃。

烟花升空,炸开一朵红色的凤尾花图案——皇后专用的求救信号。

片刻后,马蹄声传来。

一队黑衣骑士冲破晨雾,疾驰而来。为首的是个中年女子,穿着凤仪殿女官总管的服饰,面容威严。

看到白薇和陆青眉的惨状,她脸色一变:“快!扶上车!”

骑士们下马,将三人扶上一辆早已备好的马车。马车朴素,但内部宽敞,铺着软垫,还有医药箱。

女官总管亲自为两人处理伤口,手法娴熟。箭头被小心取出,敷上金疮药,包扎妥当。

阿午一直很乖,不哭不闹,只是紧紧挨着陆青眉,小手抓着她的衣角。

“娘娘在哪?”白薇虚弱地问。

“在宫里。”女官总管低声道,“但情况有变。半个时辰前,太后……薨了。”

“什么?!”白薇和陆青眉同时震惊。

“陛下突然醒来,召见太后和国舅。不知说了什么,太后当场吐血,回宫后不久就……薨了。国舅被羽林卫拿下,关进了天牢。”

女官总管顿了顿,看向阿午:“现在,陛下要见这个孩子。”

陆青眉下意识抱紧阿午:“陛下……知道他的身份?”

“知道。皇后娘娘已经将一切禀报。陛下……很震惊,也很悲痛。”女官总管叹了口气,“但他要亲眼确认,这是太子的血脉。”

马车驶向皇城。

穿过重重宫门,侍卫看到马车上的凤仪殿标志,纷纷放行。气氛肃,到处是巡逻的羽林卫,宫女太监行色匆匆,低着头不敢说话。

显然,一场宫廷风暴刚刚过去。

马车最终停在一处偏殿外。女官总管下车,扶下陆青眉和白薇,抱下阿午。

“陛下在里面。”她说,“陆都尉,你带着孩子进去。白薇,你跟我去包扎休息。”

陆青眉点点头,整理了一下染血的衣袍,抱起阿午,迈步走进偏殿。

偏殿不大,陈设简朴,不像天子居所。但殿中坐着的那个人,穿着明黄色常服,虽面容憔悴、两鬓斑白,却自有一股威严。

正是当今天子,天盛帝。

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许多,眼窝深陷,但眼睛很亮,此刻正紧紧盯着陆青眉怀中的阿午。

陆青眉跪下行礼:“玄甲卫都尉陆青眉,参见陛下。”

“平身。”天盛帝的声音沙哑,“孩子……抱过来,让朕看看。”

陆青眉起身,将阿午轻轻放在地上。孩子有些害怕,回头看她,她点点头,示意别怕。

阿午转身,走向那个陌生的老人。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走到御案前,仰头看着天盛帝。

天盛帝也看着他。

然后,天盛帝的眼睛红了。

“像……真像……”他颤抖着伸出手,想摸阿午的脸,又不敢,“眼睛像他父亲,鼻子像他母亲……这眉眼……这……”

他哽咽了。

阿午看着这个流泪的老人,忽然小声说:“爷爷……不哭。”

天盛帝浑身一震。

“你……叫我什么?”

“爷爷。”阿午重复,然后从怀里掏出那半块糖饼——裴寂还给他的那半块,他一直小心收着。他踮起脚,把糖饼递给天盛帝,“吃糖。不哭。”

天盛帝接过糖饼,老泪纵横。

他一把抱起阿午,紧紧搂在怀里,像搂着失而复得的珍宝。

“朕的孙儿……朕的皇孙……回来了……回来了……”

哭声在殿中回荡。

陆青眉站在下方,眼眶也湿了。

许久,天盛帝才平复情绪。他抱着阿午坐回御座,看向陆青眉:“陆都尉,你护驾有功。朕听皇后说了,密档司里,你多次舍命保护皇孙。朕要重赏你。”

“臣不敢。”陆青眉低头,“臣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天盛帝喃喃,“这世上,有多少人忘了该做什么,只顾着争权夺利,甚至不惜骨肉相残……”

他眼中闪过痛楚和愤怒。

“太后……朕的亲生母亲,为了扶植外戚,竟勾结北邙,陷害太子,屠戮东宫,甚至要连朕的孙儿都不放过……”天盛帝握紧拳头,“若非皇后暗中调查,若非你们拼死保护,朕到死都不知道真相!”

他深吸一口气:“国舅已下狱,太后党羽正在清洗。但还不够——那些参与癸巳之变的,那些这些年助纣为虐的,一个都不能放过。”

他看向陆青眉:“陆都尉,朕需要你帮忙。你是玄甲卫,熟悉军中事务。朕要你配合裴寂——朕刚刚提拔他为金吾卫中郎将——一起清查炎武卫旧案,为太子,为所有冤死者昭雪。”

陆青眉跪下:“臣,万死不辞。”

“起来吧。”天盛帝说,“你先去休息。皇孙……暂时留在朕这里。朕想多陪陪他。”

陆青眉看了一眼阿午。孩子正坐在天盛帝腿上,好奇地玩着御案上的玉玺,似乎适应了这个“爷爷”。

她行礼告退。

走出偏殿,晨光已经洒满宫墙。惊蛰的太阳,正从东方升起。

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陆青眉知道,真正的斗争,才刚刚拉开序幕。

太后虽死,党羽未清。国舅虽下狱,势力仍在。北邙那边,交易败露,会不会报复?朝中那些曾依附太后的大臣,会不会反扑?

还有密档司里那些谜团:铜铃、墨瘴、鱼符、《惊蛰名录》……背后是否还有更深层的阴谋?

她看向远方。

皇城深处,钟声已停,但暗流仍在涌动。

而她,还有很多事要做。

为父亲正名。

为太子昭雪。

为那个孩子,争一个净的天下。

她握紧腰间的刀,走向晨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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