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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万历四十四年,腊月。

陕西的冬天,冷得刺骨。

北风呼啸,卷着雪花,漫天飞舞。李家庄的房屋、树木、田野,都披上了一层厚厚的白装。

李青山两个月大了。

他躺在炕上,透过窗户纸的缝隙,看着外面飘落的雪花。虽然视野有限,但他能感受到,外面的世界变了。

变得更白了,更冷了,也更热闹了。

因为,要过年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

按照陕西的习俗,这一天要送灶王爷上天。

天还没亮,李守仁就起来了。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袖口打着补丁,但洗得很净。棉袄里面是一件粗布内衣,虽然旧,但厚实。下身是一条黑色的棉裤,裤脚扎着布带子,防止冷风灌进去。脚上是一双布鞋,鞋底厚厚的,鞋帮上补了好几块补丁。

这是他过年穿的体面衣裳。

平里下地活,他穿得更破。

李守仁走到灶房,灶膛里的火已经熄了,但还留着余温。灶台上贴着一张红纸,上面用毛笔写着”灶王爷之神位”,两旁是一副小对联:”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

这是腊月二十三早上才贴的。

李守仁从神龛里取出一小块麦芽糖,放在灶台上。

“灶王爷啊,”李守仁双手合十,嘴里念叨着,”今儿个您要上天汇报了,俺们给您准备了这个糖,您吃了,嘴甜点,多跟说俺们的好话。”

他念叨得很认真,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

这是农民的朴素信仰——相信灶王爷会这个家。

李青山躺在炕上,听着爷爷的话。他当然不明白什么是”灶王爷”,什么是””,但他能感受到爷爷话语中的虔诚和敬畏。

这个时代的人们,信仰很重。

哪怕子再苦,也要相信,有神灵在着。

送完灶王爷,李守仁开始安排今天的活计。

三个儿媳妇也起来了。

刘氏穿着一件青色的棉袄,头发挽成髻,着一木簪子。她今年二十出头,脸庞清秀,但因为坐月子刚恢复,脸色还有些苍白。

张氏比刘氏大几岁,穿着一件红色的旧棉袄,颜色已经褪得发粉。她长得壮实,圆脸大眼,一看就是那种能活、能吵架的女人。头发也挽成髻,但比刘氏的乱些,几碎发垂在耳边。

陈氏最年轻,才十八九岁,穿着一件花布棉袄,是嫁衣改的。她长相一般,小眼睛小鼻子,但精明练。头发梳得光光的,簪子是铜的,在昏暗的屋子里闪着微光。

三个儿媳妇站在院子里,等着婆婆分配任务。

王氏穿着一件深色的棉袄,头上戴着一块黑布包头,那是上了年纪的妇人的装束。她今年五十多了,头发已经花白,但身体还很硬朗。

“今儿个是小年,”王氏说,”咱们该开始准备过年了。”

“他嫂子,”王氏对刘氏说,”你去把那袋面拿出来,今儿个咱们蒸馒头。”

“好嘞。”刘氏应了一声,转身去仓库了。

“老二媳妇,”王氏对张氏说,”你去把那颗白菜剁了,晚上咱们包饺子。”

“知道了。”张氏应了一声,但语气里有些不情愿。

她心里不太舒服——为什么大房就能蒸馒头,二房就要剁白菜?

“老三媳妇,”王氏对陈氏说,”你去烧火,咱们的灶要用了。”

“好。”陈氏应了一声,动作麻利地去搬柴火了。

三个儿媳妇各忙各的,但心思都不一样。

刘氏是真心实意地活,她性格温顺,不跟人计较。

张氏是一边活一边抱怨,她觉得婆婆偏心,大房占了便宜。

陈氏是表面听话,心里打着小算盘,她看准了机会,将来要为自己争取更多。

李青山躺在炕上,透过窗户看着院子里的情景。

他还小,看不透大人的心思,但能感受到,这个家并不像表面那么和睦。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但笑的背后,藏着各自的心思。

上午,刘氏开始蒸馒头。

面是去年收的小麦磨的,因为今年收成不好,面也不多。但过年嘛,总得蒸几锅馒头,图个吉利。

刘氏把面和好,放在案板上揉。

她的手很粗糙,长满了老茧,那是常年活留下的印记。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还有洗不净的泥土。

但揉面的动作很熟练,一圈又一圈,把面揉得光滑细腻。

“面要揉到位,”王氏在旁边指导,”揉得越光,馒头越好吃。”

刘氏点头,继续揉。

揉完面,开始捏馒头。

一个面团,在刘氏手里转了几圈,就变成了圆圆的馒头。她捏得很快,一个接一个,摆放在笼屉里。

一笼屉能放八个馒头,一共要蒸三笼屉。

二十四馒头,不多不少。

王氏把笼屉搬到灶上,盖上盖子。

“烧火。”王氏对陈氏说。

陈氏往灶膛里添柴,火苗呼呼地窜上来。

蒸汽从笼屉的缝隙里冒出来,带着麦香,飘满整个院子。

李青山闻着那香味,觉得很好闻。

这是麦子的香味,是食物的香味,是过年的香味。

大约半个时辰,馒头熟了。

王氏揭开盖子,白花花的馒头冒着热气,一个个又大又圆。

“好!”李守仁走过来,看到馒头,满意地点头,”今年的馒头蒸得好。”

他伸手拿了一个,吹了吹,咬了一口。

“嗯,软和,香。”李守仁笑着说。

其他的人也围过来,一人拿了一个馒头。

张氏咬了一口,皱了皱眉:”有点硬。”

“能吃就行。”王氏瞪了她一眼,”今年这年头,有馒头吃就不错了。”

张氏撇了撇嘴,没再说什么。

李青山看着这些,心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在这个家里,吃饭也是有讲究的。

同样一个馒头,爷爷吃了是”软和香”,二婶吃了是”有点硬”。

不是馒头不一样,是人的心境不一样。

爷爷容易满足,二婶总是不满意。

这就是人性的差异。

下午,开始包饺子。

陕西人过年爱吃饺子,尤其是小年这天,一定要吃。

馅料是白菜猪肉馅。

猪肉是前些天在集上买的,花了三两银子,买了五斤。平时舍不得吃,过年了,总要吃顿好的。

白菜是自家地里种的,秋收的时候窖藏的,现在拿出来,叶片还带着点绿。

刘氏剁白菜,张氏调馅,陈氏擀皮,王氏包。

四个女人围在案板前,各司其职。

“白菜要剁细了,”刘氏说,”不然包的时候不好包。”

刀落在案板上,咄咄咄的,很有节奏。

张氏把剁好的白菜和肉拌在一起,加盐、加葱花、加油,调出香味。

“馅要调咸点,”张氏说,”煮出来才好吃。”

她一边调,一边偷捏了一点馅,塞进嘴里。

“嗯,咸淡正好。”张氏满意地点头。

陈氏擀皮,擀面杖在她手里转得飞快。

一个个面皮,圆圆的,薄薄的,中间厚边上薄。

“皮要擀得圆,”陈氏说,”包出来的饺子才好看。”

王氏包饺子,手最巧。

一个皮,一勺馅,两手一捏,一个圆鼓鼓的饺子就成了。

她包的饺子,个个都一样大小,摆放在笼屉里,整整齐齐。

李青山看着女人们忙碌的身影,觉得很温馨。

这就是过年的气氛吧?

大家聚在一起,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准备过年的食物。

虽然每个人的心思不一样,但至少在这一刻,大家是团结的。

饺子包好了,开始煮。

大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

王氏把饺子一个个下进锅里。

饺子在水里翻滚,浮起来,就熟了。

“来,吃饺子了。”王氏喊道。

全家人围过来,一人一碗饺子。

热气腾腾的饺子,咬一口,鲜美的汤汁流出来,肉香、菜香、面香,混合在一起,太香了。

李青山虽然还吃不了饺子,但看着大人们吃得那么香,他也咂咂嘴,想要尝尝。

“青山也想吃?”李守仁笑着,夹起一个饺子,吹了吹,把里面的馅挑出来一点,喂给青山。

青山张开小嘴,舔了舔。

是咸的,香的,很好吃。

他眨巴着眼睛,还想再吃。

“不能多吃,”刘氏阻止道,”他还小,吃不了咸的。”

李守仁笑了笑,把剩下的饺子自己吃了。

“这小子,晓得好吃的。”李守仁笑着说。

周围的人都笑了。

只有张氏撇了撇嘴,低声说:”才两个月大的娃,懂什么好吃不好吃。”

声音很小,但青山听到了。

他心里明白,二婶又在嫉妒了。

嫉妒他吃到了饺子馅。

这真是…太可笑了。

一个两个月大的婴儿,吃一口饺子馅,也要被嫉妒吗?

这个家族的矛盾,真是无处不在啊。

腊月二十四,扫房。

按照习俗,这一天要大扫除,把屋里的灰尘、垃圾都清理净,准备迎接新年。

李守仁带着三个儿子,开始扫房。

李长河三十出头,身材不高,但很结实。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袄,袖口已经磨破了,露出一团棉絮。脸上皱纹不少,那是常年风吹晒留下的痕迹。

李长海比哥哥小几岁,长得比哥哥高,但瘦些。他穿着一件黑色的棉袄,是新做的,花了二两银子。这是他今年才舍得买的新衣裳,过年要穿。

李长江最小,才二十多岁,长得跟大哥差不多,但更黑些。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是二哥穿剩下的。

三个儿子,三种性格。

李长河老实本分,不争不抢,只想种好自己的地,养好自己的家。

李长海精明算计,总想着从大房分点什么,但又不敢明着来。

李长江胆小怕事,跟着二哥走,二哥说啥是啥。

父亲李守仁最清楚儿子们的性格,但他不说破。

他心里明白,这个家的矛盾,迟早要爆发的。

但现在,他还能压得住。

“长河,你去扫屋顶。”李守仁安排。

“好。”李长河拿起扫帚,爬上梯子,开始扫屋顶的灰尘。

灰尘扑簌簌地往下掉,呛得人直咳嗽。

“长海,你去擦窗户。”李守仁又安排。

“知道了。”李长海拿起抹布,开始擦窗户。

窗户纸要换了,旧纸已经发黄,上面还破了几个洞。

李长海把旧纸撕下来,糊上新纸。

新纸是白麻纸,虽然粗糙,但透光性好。

糊上后,屋里一下子亮堂了不少。

“长江,你去搬东西。”李守仁说。

“好。”李长江开始把屋里的东西搬到院子里。

柜子、箱子、桌子、椅子…一件件搬出来,晒太阳。

李守仁自己拿着扫帚,扫地面。

地面是夯土的,时间长了,坑坑洼洼。

李守仁扫得很仔细,每个角落都不放过。

扫完地面,他又用泥浆把地面抹平。

这是农民的智慧——用泥浆抹地,了之后坚硬平整,就像水泥地一样。

李青山躺在炕上,看着男人们忙活。

他注意到,爷爷虽然年纪大了,但动作还很麻利。

扫地的姿势很稳,抹地的手法很熟练。

这是几十年的经验积累。

这个老头,虽然读书不多,但生活经验丰富。

他知道怎么种地,怎么盖房,怎么持家。

是这个家的顶梁柱。

而三个叔叔,虽然也活,但明显不如爷爷。

他们年轻力壮,但经验不足,做事不够细心。

尤其是二叔和三叔,活的时候还在偷懒,时不时地聊天、说笑。

只有父亲李长河,默默地活,一句话也不说。

这就是性格的差异吧?

青山想。

扫完房,该祭灶了。

昨天送走了灶王爷,今天要迎回来。

李守仁在灶台上摆了供品——三个馒头、一盘菜、一壶酒。

“灶王爷啊,”李守仁双手合十,”您昨天上天汇报,今天回来了。俺们给您准备了好吃的,您慢慢享用。俺们一家老小,来年平平安安。”

他说得很虔诚,说完还磕了三个头。

李长河、李长海、李长江也跟着磕头。

三个儿媳妇和孩子们,则站在一旁观看。

刘氏双手合十,也在心里默默祈祷。

张氏和陈氏则有些敷衍,只是随便弯了弯腰。

李青山看着这一切,心里忽然明白——

信仰这东西,因人而异。

爷爷是真的信,父亲也是真的信。

但二婶三婶,不信。

她们只是做做样子,为了应付婆婆和公公。

这就是这个家的裂痕吧?

不仅是利益上的矛盾,连信仰都不一样。

腊月二十五,做豆腐。李家每年都要自己做豆腐。

先把黄豆泡好,然后磨成豆浆,再点卤水,压成豆腐。

黄豆是自家地里种的,虽然今年收成不好,但还是攒了一斗,专门留着过年做豆腐用。

李长河推着石磨,一圈又一圈。

石磨很沉,推起来很费劲。

李长河的额头上冒出了汗珠,但他不停下来。

一圈,两圈,三圈…

豆浆从石磨的缝隙里流出来,白白的,香香的。

李青山听着石磨转动的声音,觉得很有节奏。

嗡——嗡——嗡——

像是一种古老的乐声。

这是农民的劳作之音,是生存的声音。

磨完豆浆,该点卤水了。

卤水是从盐场买来的,很苦,但能让豆浆凝固。

王氏拿着卤水,一点一点地往豆浆里加。

“要慢,”王氏说,”加快了,豆腐就老了。”

她的手很稳,卤水加得很均匀。

豆浆慢慢凝固,变成了豆花。

再把豆花倒进模具里,压上重物。

水被压出来,剩下的就是豆腐了。

做好的豆腐,白白的,方方的,散发着豆香。

王氏把豆腐切成块,放在水缸里储存。

“够吃半个月的。”王氏满意地说。

李青山闻着豆香,觉得很好闻。

这是劳动的香味,是过年的香味。

下午,该年猪了。

李家今年养了一头猪,从春天养到现在,已经有两百多斤了。

虽然今年收成不好,但这头猪还是养得不错。

胖乎乎的,皮毛油光水滑。

李守仁请来了村里的猪匠,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叫王屠。

“老王,这猪咋样?”李守仁问。

“不错,”王屠拍了拍猪,”肥瘦刚好,能出不少肉。”

李守仁点点头,心里很高兴。

今年虽然灾年,但至少这头猪养得好。

过年能吃上肉,孩子们就高兴了。

猪开始了。

王屠拿着尖刀,动作很熟练。

一刀毙命,猪连叫都没叫。

血接在盆里,留作灌血肠用。

然后开始烫毛、刮毛、开膛…

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

李青山躺在炕上,透过窗户看着院子里的猪场景。

他第一次看到猪,觉得有些残忍。

但这是这个时代的现实。

农民养了一年的猪,就是为了过年来吃。

没有超市,没有冰箱,肉要现现吃。

或者腌制起来,慢慢吃。

这就是农民的生存方式。

完猪,开始分肉。

按照陕西的习俗,年猪要请亲戚邻居来吃肉。

李守仁请了李守礼一家,还有村里的几个长辈。

大家围坐在一起,吃猪肉,喝烧酒。

肉是刚的,新鲜。

切成大块,放在锅里炖。

加萝卜、白菜、粉条,炖得烂烂的。

满院子都是肉香。

“来来来,都吃!”李守仁端着酒碗,”今儿个高兴,都多吃点。”

大家纷纷动筷子,夹肉吃。

李守礼夹了一块肉,放在嘴里嚼了嚼,咽下去,说:”好肉!肥而不腻,瘦而不柴!”

“那是,”李守仁得意地说,”这猪俺们养了一年,能不好吗?”

大家都笑了。

李青山看着大人们吃肉,闻着肉香,也咂咂嘴。

虽然还吃不了,但他已经能感受到,”过年”和”平时”的区别。

过年就是——能吃肉。

平时就是——吃野菜、吃粗粮、吃糠。

这就是这个时代的贫富差距。

不是钱多钱少的差距,而是能不能吃饱的差距。

吃完肉,该分肉了。

按照惯例,猪肉要分成几份——

一份留给自己家吃。

一份送给亲戚。

一份腌制起来,留着慢慢吃。

李守仁把猪肉切好,分堆。

“这一堆,”李守仁指着最大的一堆,”是咱们自己吃的。”

“这一堆,”他指着中等的一堆,”送给守礼弟弟。”

“这一堆,”他指着最小的一堆,”腌制起来。”

张氏看着那几堆肉,眼睛直了。

最大的一堆,有二十多斤。

中等的一堆,有十来斤。

最小的一堆,只有五六斤。

“爹,”张氏忍不住开口,”这肉…咋分啊?”

李守仁看了她一眼,明白她的意思。

“咋分?”李守仁说,”大房出钱买的猪崽,大房出的饲料,大房养的猪,当然大房多吃点。”

张氏撇了撇嘴:”那俺们二房三房呢?”

“你们?”李守仁冷笑一声,”你们没出钱,没出力,还想吃肉?”

“爹,您这话说的,”张氏不服气,”咱们不是一家人吗?”

“一家人?”李守仁瞪了她一眼,”一家人就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今年收成不好的时候,你们咋不跟大房一起承担?现在有肉吃了,你们就想来分了?”

张氏被怼得哑口无言。

陈氏在一旁也不敢说话了。

李守仁把肉分好,让刘氏收起来。

“这些肉,”李守仁说,”都要留到过年吃。平时谁也不许偷吃!”

“是。”刘氏应了一声。

张氏和陈氏站在一旁,眼巴巴地看着那堆肉,心里嫉妒得要命。

但她们也明白,公公的话就是命令,谁也不敢违抗。

只能忍着。

李青山看着这一切,心里暗暗叹息。

这个家族的矛盾,真是无处不在啊。

连分猪肉这样的小事,也能引发争吵。

看来,”长房”这个身份,虽然带来了好处,但也引来了麻烦。

好处是——爷爷疼爱,有好吃的给他。

麻烦是——二婶三婶嫉妒,总想着从大房分点什么。

这就是人性的复杂吧?

夜深了,李青山躺在炕上,翻来覆睡不着。

脑子里又开始闪画面了。

这次是——

春运。

高铁站人山人海,挤满了回家过年的人。

拖着行李箱的年轻人,抱着孩子的中年人,拄着拐杖的老年人…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疲惫,但眼睛里闪烁着期待——回家的期待。

“请大家排队,不要拥挤…”

广播里一遍遍地播放着。

检票口前排起了长龙,队伍像一条蜿蜒的长蛇。

检票员机械地重复着动作:”请出示车票…”

青山看到自己也在人群中。

拖着行李箱,背着背包,手里还拿着一部手机。

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张车票——

G1234次,北京到西安,二等座,5号车厢12A号。

“终于买到票了…”他松了一口气。

然后画面一转——

鞭炮声。

噼里啪啦,震耳欲聋。

街道上到处都是放鞭炮的孩子。

有的拿着鞭炮,捂着耳朵,点燃了就跑。

有的胆子大,拿着鞭炮在手里转圈。

还有的在放烟花,一朵朵烟花在夜空中绽放,五颜六色。

“新年快乐!”

“恭喜发财!”

人们互相拜年,脸上带着笑容。

然后画面又一转——

春晚。

电视机里播放着春节联欢晚会。

主持人穿着华丽的礼服,笑容满面地开场。

“亲爱的观众朋友们,大家过年好!”

舞台上,演员们表演着节目——唱歌、跳舞、小品、相声…

一家人围坐在电视机前,边看边吃年夜饭。

桌上摆着饺子、鱼、鸡、鸭、肉…

满满一桌子菜。

大家举杯,互相敬酒。

“新年快乐!”

“身体健康!”

“工作顺利!”

那些画面,太真实了。

青山看着,忽然明白,那些不是梦。

是回忆。

是他曾经生活的世界的过年场景。

那个世界——

有高铁,有手机,有电视,有春晚。

有春运的人,有鞭炮的声响,有年夜饭的丰盛。

而这个世界——

有牛车,有烛火,有灶台,有祭灶。

有扫房的忙碌,有猪的血腥,有分肉的争吵。

两个世界的过年,是那么不同。

但又都是过年。

都是为了迎接新年,为了团圆,为了希望。

青山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的记忆,又会是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期待着。

腊月二十六,赶集。

李长河要去镇上买年货。

虽然是灾年,但年货还是要买的。

不然不像过年。

李长河套上牛车,装上几个麻袋,准备出发。

“我也去。”李长海说。

“你去啥?”李守仁看了他一眼。

“我去帮忙扛东西。”李长海说。

其实李守仁明白,二儿子是想去镇上看看,顺便买点自己家的东西。

但他说破,只是点了点头:”那你去吧。”

李长河赶着牛车,李长海坐在旁边,兄弟俩一起往镇上走。

牛车很慢,吱呀吱呀地响着。

车轮碾在雪地上,留下一道道车辙。

一路上,遇到不少去镇上赶集的人。

有的步行,有的骑驴,有的赶着马车。

大家都背着麻袋,脸上带着期待的神色。

“大哥,”李长海打破了沉默,”你说今年年货买点啥?”

“买点红纸、蜡烛、鞭炮,”李长河说,”再买点糖果、货,给孩子们吃。”

“就这些?”李长海问。

“就这些。”李长河说,”今年收成不好,省着点花。”

李长海撇了撇嘴,没再说什么。

但他心里盘算着,私房钱还剩点,可以买点自己家的东西。

到了镇上,人山人海。

集市上摆满了摊位——

卖肉的、卖菜的、卖布的、卖纸的、卖鞭炮的…

各种声音混在一起——讨价还价声、叫卖声、孩子的哭声、大人的吆喝声…

热闹非凡。

李长河把牛车停在集市边上,兄弟俩下车,开始买东西。

先买红纸。

年货摊前,摊主正在吆喝:”红纸红纸!上好的红纸!写春联、剪窗花,都用得上!”

李长河挑了几张红纸,摸了摸,纸很厚实,颜色鲜红。

“多少钱一张?”

“三文钱一张。”摊主说。

李长河皱了皱眉:”太贵了。去年才两文。”

“今年不一样啊,”摊主说,”灾年,纸贵。”

李长河叹了口气,还是买了五张。

又买了蜡烛、鞭炮、糖果、货…

一样一样地装进麻袋里。

李长海也在买,但他买的东西不一样。

他偷偷地买了点布,准备给媳妇做件新衣裳。

又买了点糖,给二虎吃。

都是用私房钱买的,不敢让大哥看见。

买完年货,兄弟俩赶着牛车往回走。

麻袋装得满满的,牛车走得比来时更慢了。

李长海看着满车的年货,心里盘算着——

大房的年货这么丰富,他们二房的年货却只有那么一点点。

这公平吗?

不公平。

但能怎么办呢?

爹偏心,大哥老实,他李长海只能忍着。

不过…

李长海摸了摸怀里的私房钱。

至少他还存了点钱,将来能用得上。

回到家,李长河把年货搬下来,交给刘氏。

刘氏看到那些东西,很高兴。

“买了不少啊。”刘氏说。

“嗯,”李长河点点头,”该买的都买了。”

他没说二弟也买了东西,因为他知道,说了会引发矛盾。

张氏和陈氏也过来,看到大房的年货,眼睛都直了。

红纸、蜡烛、鞭炮、糖果、货…

一样不少。

“大嫂,你们买得真多。”张氏酸溜溜地说。

刘氏笑了笑:”是啊,爹让我们买的。”

张氏撇了撇嘴,不说话了。

她知道,自己家的年货,远远比不上大房的。

心里嫉妒,但没办法。

谁让大房地多,钱多呢?

李青山躺在炕上,看着这些,心里暗暗叹息。

这个家的矛盾,真是无处不在。

连买年货这样的小事,也能引发嫉妒。

看来,”长房”这个身份,真是让人又爱又恨啊。腊月二十七,写春联。

李守仁虽然读书不多,但会写几个字。

每年过年,春联都是他亲手写的。

他铺开红纸,拿起毛笔,蘸了墨汁,开始写。

上联:五谷丰登家家乐

下联:六畜兴旺户户欢

横批:吉祥如意

写完后,李守仁把春联放在一边晾。

然后又写了几副小的——

灶房的对联:灶王护宅年年安

厨房的横批:丰衣足食

猪圈的对联:猪羊满圈

门口的对联:出门见喜

写完春联,该剪窗花了。

王氏拿出一叠红纸,拿起剪刀,开始剪。

她的手很巧,剪刀在纸上游走,一会儿就剪出各种图案——

喜鹊登梅、双鱼戏珠、龙凤呈祥、福字…

一个个活灵活现。

青山躺在炕上,看着剪窗花,觉得很神奇。

一张普通的红纸,在手里,几下就变成了漂亮的图案。

这就是民间艺术吧?

虽然不如画院里的画作精致,但有着朴素的、乡村的美。

剪完窗花,王氏把窗花贴在窗户上。

红纸透过阳光照进来,屋里一下子有了过年的气氛。

“真好看。”刘氏赞叹道。

张氏撇了撇嘴:”不就是几张纸嘛。”

王氏瞪了她一眼:”你懂啥?这叫窗花,是咱们的传统。”

张氏不敢说话了,但心里还是不服。

她觉得,大房什么都要最好的,窗花也要剪最好看的。

而她们二房,只能用剪剩下的碎纸,剪点简单的图案。

这不公平。

但她不敢明着说,只能暗暗抱怨。

腊月二十八,炸丸子。

李守仁让刘氏炸肉丸子和素丸子。

肉丸子是用猪肉馅做的,加淀粉、鸡蛋、调料,团成球,下油锅炸。

素丸子是用豆腐做的,加盐、葱花、面粉,也团成球,炸。

炸丸子的香味,飘满整个院子。

李青山闻着那香味,觉得很好闻。

虽然还吃不了,但他已经能感受到,过年的味道——

是油炸的香味,是肉香味,是团圆的味道。

腊月二十九,蒸年糕。

李家今年没米,所以蒸的是黍米糕。

把黍米磨成粉,加水和成面团,上锅蒸。

蒸熟后,切成片,晾。

吃的时候,用油煎一煎,又香又甜。

王氏蒸了好几锅,留着正月吃。

“年糕年糕,年年高。”王氏笑着说,”吃了年糕,来年更比今年好。”

大家都笑了,只有张氏撇了撇嘴。

她觉得,年糕哪有那么神奇?

不过就是粮食嘛,还能变出花来?

但她不敢明说,只能暗暗抱怨。

腊月三十,除夕。

这一天,家里最忙。

早上,李守仁带着儿子们,去给祖先上坟。

坟地离家不远,在村外的山坡上。

李守仁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爹,娘,”李守仁说,”俺们来看你们了。今年收成不好,俺们过得不容易。但俺们会挺过去的。”

“青山,俺们的长孙,已经两个月了。等他长大了,俺们李家一定会兴旺。”

他说得很认真,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李长河也跪下来磕头。

“爷爷,,”他说,”俺会好好种地,好好养家,不辜负您的期望。”

李长海和李长江也跟着磕头。

虽然他们心里各有想法,但在这个时候,还是要表现出孝道的。

上完坟,回到家里,该准备年夜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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