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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咸平四年九月初五,寅时三刻(清晨4:15),辽国南京皇宫。

雾气从太液池的水面漫起,贴着汉白玉栏杆爬行,将回廊、亭台、殿宇的轮廓晕染成水墨画里淡远的意象。值夜的宫人提着羊角灯笼,在雾气中穿行,脚步轻得像猫。灯笼的光是橘黄色的,一团一团,浮动在青灰色的晨雾里,像梦境中游走的魂。

翟航跪在“清宁殿”外殿的冰裂纹金砖上,额头触地,保持着最恭顺的姿势。她已经跪了一个时辰,膝盖从刺痛到麻木,再到失去知觉。身上穿着契丹女官的服饰——深青色右衽长袍,腰束革带,头戴“姑姑冠”,是柳青山“安排”的身份:南院枢密司新晋的汉文女史,姓张,名瑾,负责整理汉文典籍。

这个身份漏洞百出。但凡有人细查,就会发现南院本没有“张瑾”这个人。但柳青山敢这么安排,是因为他赌对了三件事:第一,萧太后近确实在命人整理汉文典籍,尤其关注唐代的《贞观政要》和《群书治要》;第二,太后年过五旬,精力不济,不太可能亲自过问一个低级女史的来历;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他献给太后的“礼物”,让太后愿意给这个“张瑾”一个面见的机会。

那“礼物”此刻就捧在翟航手中,是一个黑漆螺钿的扁方木盒,盒内铺着杏黄软缎,缎上静静卧着三枚蜡丸。蜡丸呈琥珀色,半透明,隐约能看见里面深褐色的药膏。盒盖上贴着一张洒金笺,上面是她用簪花小楷写的药方:

“天山雪莲、高丽参、昆仑首乌、南海珍珠、东海龙涎……合九九八十一味,以无水炼蜜为丸,服之可宁心安神,延年益寿。”

方子是真的——是她前世在医学院读《千金方》《外台秘要》时背下的“安宫牛黄丸”改良版。但药材是假的,至少不全。南京城一夜之间,她上哪找天山雪莲、南海珍珠?不过是用了些药性相近的替代品,加上些心理暗示的香料。重要的是装药的盒子——那是唐代宫廷流出的“金银平脱”漆盒,价值连城,是翟守珣留给她“应急”的物件之一。

殿内传来脚步声,很轻,但翟航能听出是两个人的步子:一个沉稳有力,是男子;一个细碎缓慢,是年长女子。她的心提了起来。

帘幕掀开,先出来的是个宦官,五十来岁,面白无须,眼神精明。他扫了翟航一眼,尖着嗓子道:“太后懿旨,传张瑾入内觐见。”

“奴婢遵旨。”翟航叩首,捧着木盒起身。跪得太久,腿一软,差点摔倒,旁边的宫女忙扶住。她定定神,垂首敛目,跟着宦官走进内殿。

内殿比外殿暖和许多,地下有火道,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檀香和药味。殿内陈设简单,但每一样都价值不菲:紫檀木嵌象牙的屏风、定窑白瓷的香炉、西域进贡的织金地毯。最引人注目的是北墙挂着一幅巨大的《契丹出猎图》,画中骑士弯弓射雕,骏马奔腾,气势磅礴。画下摆着一张宽大的紫檀御案,案后坐着个妇人。

萧绰,萧太后。

翟航飞快地抬眼看了一下,又立即低头。和她想象中不同,萧太后并不像后世戏曲里那般威严凌厉。她穿着家常的杏黄缎面夹袄,外罩一件玄色绣金凤的比甲,头发松松挽了个髻,着支白玉簪子。脸上有脂粉,但掩不住眼角的细纹和眉宇间的疲惫。她正在看一份奏章,手里捏着支朱笔,偶尔批注几个字。

御案旁站着个男子,六十上下,穿着紫色文官常服,腰佩金鱼袋,面容清癯,三缕长须,正是大丞相韩德让。他正低声向太后禀报什么,太后偶尔点头。

这就是辽国真正的权力核心——一个女人,一个,掌控着这个雄踞北方的帝国已近三十年。

翟航走到御案前三步处,重新跪下,双手高举木盒:“奴婢张瑾,奉太后懿旨献药。”

萧太后放下朱笔,抬眼看她。那目光很平淡,但像冬天的风,刮在人脸上有实质的冷意。

“抬起头来。”

翟航缓缓抬头,但目光仍垂着,不敢与太后对视——这是宫规。

“药是你配的?”

“是奴婢祖传的方子,奴婢略加改良。”

“你懂医?”

“家父曾是太医,奴婢自幼随父学医,略通药理。”

这是翟航精心准备的说辞。太医之女,懂医懂药,身份不高不低,正好解释她为什么会献药,也解释她为什么识字懂礼。

萧太后没说话,对旁边的宦官示意。宦官上前接过木盒,打开,取出一枚蜡丸,用小银刀剖开,露出里面深褐色的药膏。药膏香气扑鼻,是檀香、沉香、麝香混合的味道,闻之令人心神一宁。

“试药。”萧太后淡淡道。

旁边一个老太监上前,用小银匙挑了一点药膏,吞下。等了一盏茶时间,老太监面色如常,躬身道:“回太后,药性温和,无碍。”

萧太后这才从宦官手中接过木盒,取出一枚蜡丸,却不急着服,只捏在手中把玩:“你说这药可宁心安神,延年益寿。如今宫中太医署的方子也不少,哀家为何要信你一个来路不明的方子?”

这话问得犀利。翟航早有准备,叩首道:“奴婢不敢妄言药效。只是……只是前整理《外台秘要》时,见书中记载‘心神不宁,多思多虑,乃耗损元气之本’。太后理万机,劳国事,最耗心神。奴婢斗胆献此方,不求有功,但求能为太后分忧万一。”

这话说得很聪明——不提药效多神奇,只说“分忧”,把献药说成尽忠。

萧太后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但眼角的细纹舒展了些:“倒是个会说话的。韩卿,你看这药如何?”

韩德让这才开口,声音沉稳:“药方臣不懂,但看配伍,多是安神补气之品,性当平和。只是……”他看向翟航,“张女史既懂医,可知太后近所患何症?”

这是考题。翟航不慌不忙:“奴婢不敢妄断。但观太后气色,似有夜寐不安、多梦易醒、间神疲之象。此乃思虑过度,心肾不交所致。奴婢这方中,重用酸枣仁、柏子仁宁心安神,佐以人参、黄芪补气,当有助益。”

她说得全中。萧太后近确实睡不好,一夜要醒三四次,白天精神不济。太医开的方子吃了不见效,才让她烦躁。

“你倒有些眼力。”萧太后将蜡丸放回盒中,对宦官道,“收起来吧。每早晚各服一丸。”

“是。”

“你退下吧。”萧太后挥挥手。

翟航心中一惊。这就完了?她还没机会说正事。但宫规森严,太后让退,不能不退。她叩首谢恩,起身倒退着往外走。退到门边时,萧太后忽然又开口:

“等等。”

翟航停步。

“你既懂医,可读过《孙子兵法》?”

这问题来得突兀。翟航心中电转,谨慎答道:“奴婢略读过,但不敢说懂。”

“《孙子》有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萧太后慢悠悠地说,“你觉得,我大辽今秋南征,该用哪一策?”

来了。真正的考题。

翟航心跳如鼓,但面色平静:“奴婢一介女流,不敢妄议军国大事。”

“哀家让你说,你就说。”

翟航深吸一口气,整理思绪。她知道,接下来的话,将决定她的生死,也可能影响宋辽两国的命运。

“奴婢以为,《孙子》所言四策,并非优劣之分,而是时机之别。谋不成则用交,交不成则用兵,兵不成方攻城。今我大辽……”她顿了顿,改口,“今大辽兵强马壮,南朝(宋)国库空虚,河北水灾,陕西旱灾,此用兵之良机。但——”

“但什么?”

“但用兵易,收兵难。”翟航缓缓道,“二十万大军南下,耗粮草数万石。若顿兵坚城之下,久攻不克,则士气必堕。若深入敌境,粮道被断,则有覆没之危。且……”

“且什么?”

“且南朝虽弱,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其禁军虽废,但边军尚可一战。尤其杨家将、曹家将,皆是以一当十的悍将。瀛洲被围二十,曹璨以五千兵挡我五万大军,便是明证。”

这话很尖锐,但也是事实。萧太后没有说话,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着。韩德让看了翟航一眼,眼神里有探究。

“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萧太后问。

“奴婢以为,伐谋为上。”翟航说,“南朝君臣,如今分为两派:主战派以李继隆、石保吉为首,欲与我一战;主和派以丁谓、王钦若为首,欲以岁币求和。太后可遣使入汴京,明面上主战,暗地里联络主和派,许以重利,让其在内廷为我说话。同时……”

“同时怎样?”

“同时散播谣言,说西夏欲袭我西京,女真欲反,宋国海船已入渤海。”翟航说,“朝野闻之,必生恐慌。届时再提和谈,条件便好谈得多。”

萧太后眼中闪过一丝异色。这些谣言,从昨天下午开始,就在南京城里疯传,她已接到多份密报。没想到这个女史也这么说。

“这些都是你想到的?”

“奴婢不敢。是……是听宫中人议论,东拼西凑,胡思乱想。”翟航低头。

“胡思乱想?”萧太后忽然笑了,这次笑得更深些,“你这胡思乱想,比南院那些将军的‘深思熟虑’强多了。”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然后缓缓道:“你可知,哀家为何要南征?”

翟航摇头。

“因为大辽需要钱。”萧太后放下茶盏,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草原去年白灾,牛羊冻死三成。各部族缺衣少食,已有不稳之象。若不南下抢一把,这个冬天,不知要饿死多少人,也不知要有多少部族造反。”

这是大实话。翟航心中震撼,没想到萧太后会对一个“女史”说这些。

“但抢,也要有分寸。”萧太后继续说,“抢得狠了,南朝拼死抵抗,两败俱伤。抢得轻了,不够各部族分,还是要乱。所以哀家让隆庆(耶律隆庆)领兵,围瀛洲而不强攻,就是要看看南朝的反应——是战,是和,还是……有第三条路?”

翟航心跳加速。第三条路,就是她《北疆三策》里提的“贸易替代岁币”。但她不能说,至少不能由她说。

“奴婢愚钝,不知何为第三条路。”她谨慎道。

萧太后看着她,目光如深潭,看不出情绪。良久,她忽然问:“你可读过《盐铁论》?”

“略读过。”

“书中说,‘善为国者,天下之下我高,天下之轻我重。’什么意思?”

“是说善于治国的人,在天下人认为低贱的行业中抬高价格,在天下人轻视的地方加重权位。”翟航答道。

“不错。”萧太后点头,“宋人重文轻武,重农轻商。但我大辽,地广人稀,农耕不足,靠的就是贸易——用马匹、皮毛,换他们的茶叶、丝绸、瓷器。可这些年,榷场时开时闭,贸易不畅。若能在边境多开几处榷场,让我大辽的商人自由往来,以货易货,岂不比抢掠更长久?岂不比岁币更有尊严?”

这话,简直是从杨朔的《北疆三策》里抄出来的。翟航强压心中惊涛,低声道:“太后圣明。”

“圣明?”萧太后苦笑,“可朝中那些将军、那些部族首领,不这么想。他们觉得,抢来的才是自己的,贸易是懦夫所为。隆庆更是……”她顿了顿,没说完。

韩德让适时接话:“太后,秦晋国王(耶律隆庆)年轻气盛,想立战功,也是常情。”

“常情?”萧太后冷笑,“他那是想借战功,哀家还政于皇帝(耶律隆绪)!”

这话太重了。韩德让和翟航都低头不敢接。

殿内一时寂静。只有铜漏滴水的滴答声,规律而沉闷。

萧太后揉揉眉心,显出疲态:“罢了,跟你说这些做什么。你退下吧。从今起,你就在清宁殿当值,专司整理汉文典籍。每三,来向哀家禀报读书心得。”

“是。”翟航叩首,退出内殿。

走出清宁殿时,天已蒙蒙亮。雾气散去些,露出宫殿飞檐上蹲着的脊兽,在晨光中沉默如谜。翟航走在回廊上,腿还在发软,但心里却翻江倒海。

她成功了,至少成功了一半。萧太后显然有“以贸易代抢掠”的想法,这与杨朔的方略不谋而合。但阻力巨大——耶律隆庆为首的主战派,各部族首领,还有幽云社……

想到幽云社,她心中一紧。柳青山给她安排的这个身份,是福是祸?萧太后是真信了她的说辞,还是将计就计,想用她这个“棋子”做些什么?

正想着,身后传来脚步声。是韩德让。

“张女史留步。”他叫住她。

翟航转身行礼:“韩相公有吩咐?”

韩德让走到她面前,打量她片刻,缓缓道:“你今所言,颇有见地。但你要记住,在这宫里,有些话能说,有些话不能说。有些人能信,有些人不能信。”

这话是警告,也是提醒。翟航垂首:“奴婢谨记。”

“太后让你整理汉文典籍,你就好好整理。”韩德让说,“尤其是唐代的《通典》《会要》,多看看关于‘市舶’‘榷场’的记载。三后禀报时,若能让太后满意,自有你的好处。”

“谢韩相公提点。”

韩德让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住,背对着她说了一句:“你父亲……是太医?”

翟航心中一凛:“是。”

“姓张?”

“……是。”

“哪里人?”

“幽州人。”

“幽州……”韩德让重复,没再问,径自走了。

翟航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手心全是汗。韩德让起疑了。他是在怀疑她的身份,还是怀疑她背后有人?

但此刻顾不得这些。她必须利用在宫中的机会,做三件事:第一,摸清辽国朝廷内部主战主和两派的势力分布;第二,查探幽云社在宫中的渗透情况;第三,找机会把澶州的消息送出去。

澶州。九月初九,只剩四天了。

她回到分配的住处——是清宁殿后的一排厢房,专给低级女官住。房间很小,一床一桌一柜,但净。同屋还有个契丹女官,叫萧斡里,是萧太后远支的侄女,负责太后衣物。见翟航进来,她好奇地打量:“你就是新来的张女史?听说你给太后献了药?”

“是。”翟航简单应了声,开始整理自己的东西。

“药真有用吗?”萧斡里凑过来,“太后这些子睡不好,脾气大,我们都怕挨骂。”

“希望能有用吧。”翟航敷衍道。她从包袱里取出几本书,都是汉文典籍:《贞观政要》《群书治要》《通典》。这是她“工作”的道具。

“你看得懂汉字?”萧斡里羡慕道,“我就不行,看着就头疼。”

“略懂一些。”翟航翻开《通典》,找到“食货典”关于市舶的部分,开始研读。她需要尽快掌握这个时代的经济制度,才能在向太后禀报时言之有物。

但看着看着,心思就飞了。她想念杨朔,不知道他伤好了没有,是否安全。她想念翟守珣,不知父亲是生是死。她想念那个千年后的世界,虽然冰冷,但至少没有这样朝不保夕的恐惧。

怀里的玉佩微微发烫。她取出,玉佩表面那些银色纹路已经完全消失,又恢复了温润的白玉本色。但对着光看,隐约能看到内部有些极细的金丝,像血管一样分布。

这玉佩,到底还藏着什么秘密?

午时,有宫女送来午膳:一碟羊肉,一碟饼,一碗粥,两个胡饼。在宫里,这算不错的待遇。翟航慢慢吃着,耳朵却竖着,听同屋的萧斡里和隔壁女官闲聊。

“听说了吗?昨天南市闹狼,咬死了七八个人!”

“何止南市,北市、东市都有!有人说,是宋国派来的妖术,用狼群袭城!”

“瞎说,宋人哪有这本事。要我说,是上天示警,不该打这场仗……”

“嘘!小声点!这话让人听见,要头的!”

翟航默默听着。狼群袭城的影响,已经开始发酵。民间有恐慌,宫中也不可能完全隔绝。这或许是个机会——利用“天象示警”,影响主和的声音。

下午,她开始“工作”——去清宁殿的西配殿整理典籍。那里堆满了从宋国、高丽、西夏搜集来的汉文书籍,有些是原本,有些是抄本。翟航的任务是分类、编目、摘录要点。

她很快发现,这些书里,有些夹着纸条。纸条上写着批注,字迹不一,有些是契丹文,有些是汉文。批注的内容五花八门:有的点评书中观点,有的记录读书心得,还有的……像是密语。

她留了心,将夹有纸条的书单独放在一边。等没人时,她快速翻阅那些纸条。大部分没什么价值,但有三张引起了她的注意。

第一张夹在《孙子兵法》里,批注是:“宋人重守城,我可绕之。燕山南麓有蹊径,可通瀛洲后。”字迹刚劲,像是武将所写。批注下还有一行小字:“已探,可行。九月初六报。”

九月初六,就是明天。难道辽军要绕道燕山南麓,偷袭瀛洲后方?杨延昭知道吗?

第二张夹在《盐铁论》里,批注是:“榷场之利,十倍于抢掠。然各部首领短视,只知刀兵。可许以战利品分配之权,诱其主战,待其疲惫,再倡和议。”这思路,和萧太后早上的话如出一辙。字迹清秀,像是文官,很可能是韩德让的批注。

第三张夹在一本唐代的《西域图记》里,批注很奇怪,不是关于书的内容,而是一段似诗非诗的话:

“青龙隐于云,白虎踞于山。朱雀焚其巢,玄武沉于渊。四象乱,天地翻。枢机动,时空旋。”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悯忠寺下,九丈之渊。阴阳交汇,镜裂天穿。”

翟航心跳如雷。这说的,是枢机镜和时空锚点!批注的墨迹很新,不会超过一个月。是谁写的?幽云社的人?还是知道秘密的其他人?

她将这三张纸条小心收起,藏在贴身衣物里。这些信息太重要,必须找机会传出去。

傍晚,她正在整理书籍,一个宦官匆匆进来:“张女史,太后传你。”

翟航放下书,跟着宦官来到清宁殿后的小花园。花园里有座八角亭,萧太后正坐在亭中,面前摆着棋盘,自己和自己对弈。韩德让不在,只有两个宫女侍立。

“奴婢参见太后。”翟航行礼。

“起来吧。”萧太后没抬头,盯着棋盘,“会下棋吗?”

“略懂。”

“过来,陪哀家下一局。”

翟航走到亭中,在对面坐下。棋盘是白玉制的,棋子是墨玉和白玉,温润晶莹。萧太后执白,让她执黑。

“你先。”萧太后说。

翟航知道这不是简单的下棋。她定定神,拈起一枚黑子,落在星位。萧太后应了一手。两人一来一往,下了十几手。

“你棋风沉稳,但藏着锋芒。”萧太后忽然说,“像一个人。”

“谁?”

“杨业。”萧太后落下一子,“当年哀家与他对弈过一局,也是这般,表面守势,暗藏机。可惜,他死得太早。”

翟航手一顿。萧太后突然提起杨业,是什么意思?

“太后认得杨老令公?”

“何止认得。”萧太后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复杂的意味,“当年他还不是‘令公’,只是云州观察使。哀家随先帝(辽景宗)南巡,在雁门关外与他见过一面。那时他还年轻,不到四十,但已是名震北疆的‘杨无敌’。哀家与他下了三局棋,赢了两局。”

她抬起眼,看着翟航:“你知道他输在哪里吗?”

“奴婢不知。”

“输在太正。”萧太后说,“他用兵正,下棋也正。正有正的好处,稳当,扎实,但少了变通。哀家用了些小手段,他就输了。”

翟航沉默。她听出了弦外之音——萧太后在暗示,战争和下棋一样,不能太“正”,要用“手段”。

“你今说的那些话,”萧太后话锋一转,“关于贸易替代抢掠,关于散播谣言……手段不错。但哀家想知道,这些是你自己想出来的,还是……有人教你的?”

终于问到核心了。翟航深吸一口气:“是奴婢自己想的。但……也受了些启发。”

“哦?什么启发?”

“奴婢在整理典籍时,看到一句话:‘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翟航缓缓道,“奴婢就想,如何才能不战而屈人之兵?无非是伐谋、伐交。贸易是伐交,谣言是伐谋。若能双管齐下,或许……”

“或许不用死那么多人,就能拿到想要的东西?”萧太后接话。

“是。”

萧太后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忽然推枰认负:“这局棋,哀家输了。”

翟航一愣。棋才下到中盘,远未分胜负。

“哀家不是输在棋艺,是输在……”萧太后站起身,走到亭边,望着园中渐起的暮色,“输在年纪大了,心软了。若是二十年前,哀家会毫不犹豫地支持隆庆,打过去,抢个痛快。但现在……”

她转过身,看着翟航:“现在哀家想的,是怎么让大辽的百姓有衣穿,有饭吃,怎么让这个国家长治久安。抢,能抢一时,抢不了一世。贸易,才是长久之道。”

翟航心中震动。她没想到,这位执掌辽国三十年的铁腕太后,竟有这样的觉悟。

“太后圣明。”

“圣明什么。”萧太后苦笑,“这些话,哀家也只能跟你说说。在朝堂上,在那些将军面前,哀家还得摆出主战的样子,否则压不住他们。隆庆那孩子,更是……”

她没说完,但翟航懂了。耶律隆庆主战,不只是为了立功,更是为了揽权。他需要一场胜仗,来证明自己比兄长圣宗更适合继位,至少,能分到更多权力。

“所以哀家需要一个人,”萧太后走回亭中,坐下,“一个懂汉文,懂谋略,能帮哀家打理与南朝贸易的人。你,愿意做这个人吗?”

翟航心跳如鼓。这是个天大的机会,能直接影响宋辽关系。但也是个天大的陷阱——一旦答应,她就彻底绑在萧太后的战车上,再也下不来了。

“奴婢……才疏学浅,恐难当此任。”

“哀家说你能,你就能。”萧太后语气平淡,但不容置疑,“从今起,你就是清宁殿的‘掌籍女史’,专司整理贸易典籍,草拟与南朝通商条款。三后,哀家要看到一份详细的《榷场新规》。”

“是。”翟航叩首。

“还有,”萧太后看着她,“你那个药,哀家吃了,确实睡得安稳些。但药方里,似乎缺了几味药?”

翟航心中一紧:“奴婢愚钝,不知缺了什么?”

“缺了……”萧太后微笑,“缺了‘诚’字。你的药,是诚心为哀家好,还是另有所图?”

这话如惊雷。翟航伏地:“奴婢不敢!”

“不敢最好。”萧太后起身,“记住,在这宫里,哀家能给你荣华富贵,也能让你死无葬身之地。好好办事,哀家不会亏待你。但若有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奴婢绝无二心!”

“下去吧。”

翟航退出亭子,走出花园时,背心已全湿。刚才那一瞬间,她真以为萧太后看穿了一切。

回到住处,她瘫坐在床上,久久不能平静。这一天,太惊心动魄。但至少,她成功接近了权力中心,有了影响决策的可能。

只是,澶州的消息,还是没送出去。

她走到窗边,望着南京城的夜空。没有月亮,只有几颗寒星,冷冷地眨着眼。

四天。只剩四天了。

而在遥远的南方,黄河正静静流淌。白马津的堤坝下,是否已埋好了炸药?澶州城中,刘全是否已准备好了火油?

她握紧玉佩。玉佩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不安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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