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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咸平三年正月二十,卯时正刻(清晨6:00)

太原杨府祖宅的正堂里,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那股无形的寒意。

杨朔跪在堂下,脊背挺得笔直。青石地板的凉意透过单薄的棉裤渗上来,像无数细针扎着膝盖。他垂着眼,却能感到堂上十几道目光如芒在背——审视的、猜疑的、不屑的、好奇的。

这是杨家每月初一、十五的例行家族议会。杨业殉国后,主事的是佘太君,但实际掌权的是几个嫡出的叔伯。杨延昭作为如今杨家军中职位最高者,坐在佘太君左下首。而杨朔这样庶出的旁系子弟,平连进这正堂的资格都没有。

今破例,是因为那架犁。

那架被庄户们称为“朔犁”的曲辕改良犁,此刻就摆在堂外天井里,覆着一层薄雪。像个突兀闯入的异类,与这雕梁画栋的祖宅格格不入。

“朔儿,”佘太君的声音从堂上传来,苍老但不失威严,“你把那对老六说的话,再说一遍给大伙儿听听。”

杨朔抬起头。佘太君坐在主位紫檀木太师椅上,身着深青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着支素银簪子。她已年过六旬,面容清癯,眼角皱纹如刀刻,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那是见过血雨腥风、送走丈夫和几个儿子的眼睛。

“是。”杨朔清咳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堂内回响,“孙儿以为,杨家如今有三患。”

堂内响起轻微的动。几个叔伯交换眼神,嘴角扯出讥诮的弧度。

“一患,入不敷出。”杨朔不理会那些目光,继续说,“杨家田产庄园共十七处,年收租粮约三千石,折钱约一千五百贯。而杨府上下连同仆役、亲兵、伤残旧部,约四百余口,年嚼用至少需粮两千石,折钱一千贯。再加人情往来、军械维护、子弟教养,年开支不下两千贯。缺口五百贯,需靠朝廷赏赐和往积蓄填补。”

他顿了顿,给众人消化时间:“但咸平元年至今,朝廷赏赐逐年递减。去岁冬赐,绢帛减三成,银钱减两成。若照此趋势,三年后,杨家将无余财供养旧部。”

“危言耸听!”坐在右首第一位的三叔公杨延训拍案而起。他是杨业第三子,如今在泽州任团练使,此番是回太原述职。他身形魁梧,面膛紫红,武将脾气,“朝廷赏赐,乃念父亲忠烈。你一个小辈,安敢妄议朝政!”

“三叔公,”杨延昭开口,声音不高,但压住了堂内的嘈杂,“让他说完。”

杨延训瞪了杨朔一眼,悻悻坐下。

“二患,人浮于事。”杨朔继续,“杨家十七处产业,管事三十四人,其中二十八人为杨姓或姻亲。这些人里,真懂经营的不超过十人。余者或倚老卖老,或中饱私囊。如太原粮铺杨守财,三年贪墨逾千贯,若非身死,尚不知要蛀空多少。”

这话一出,堂内彻底安静了。杨守财的死,在座都心知肚明,但没人敢在明面上说。如今被一个十五岁庶子捅破,像一记耳光抽在所有人脸上。

“放肆!”这次是二伯杨延浦,他任代州兵马都监,面白微须,文人打扮,但眼神阴鸷,“守财之事,自有家法处置。你一个晚辈,在此指摘长辈,是何居心!”

“孙儿不敢指摘长辈。”杨朔直视杨延浦,“孙儿只说事实——若杨家产业继续如此管理,不出五年,必败无疑。届时,靠什么养四百余口?靠什么抚恤伤残?又靠什么,维持杨家将门体面?”

“体面”二字,他咬得很重。

堂上众人脸色变幻。有恼羞成怒的,有心虚低头的,也有若有所思的。

佘太君一直没说话,只捻着腕间的佛珠。檀木珠子一颗颗滑过枯瘦的手指,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第三患呢?”她终于开口。

“三患,后继无人。”杨朔的声音低了些,但更清晰,“杨家第三代,宗字辈男丁十九人。其中十四人习武,五人读书。习武的,最高不过武举丙等;读书的,最高不过童生。莫说进士,连秀才都无一人。”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堂上那些或苍老或中年的脸庞:“祖父在时,杨家七子,皆能上马敌,下马治军。父辈在时,六伯镇守高阳关,三叔公守泽州,二伯守代州,俱是一方将领。可到了我们这辈呢?若辽军再来,若边疆再起烽烟,靠谁去守?靠谁去战?”

这话太尖锐,太直白,像一把刀剖开了杨家光鲜表皮下的脓疮。

“够了!”杨延训再次拍案,“黄口小儿,安敢在此大放厥词!我杨家儿郎,哪个不是从小习武,熟读兵书?宗保、宗勉,都已随军历练,来必成大器!”

“三叔公说得是。”杨朔竟点头,“宗保堂兄勇武,宗勉堂弟聪慧,假以时,必是良将。可良将需良兵,良兵需粮饷。若无钱无粮,空有良将,又能如何?”

他转向佘太君,深深一拜:“祖母,孙儿今所言,句句肺腑。非为炫耀,非为攻讦,只为杨家百年基业,不敢毁于一旦。”

堂内落针可闻。

炭火噼啪一声,爆出几点火星。

佘太君停下捻佛珠的手,缓缓睁开眼。她的目光落在杨朔身上,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探究,还有一种久居上位者的深沉。

“你方才说,那架犁,能让亩产增三成?”她问。

“至少三成。”杨朔答,“若能配合孙儿在庄子试行的堆肥法、轮作法,五成亦可期。”

“五成?”有人倒吸凉气。

宋代北方旱地,亩产一石半已是丰年。增五成,就是两石多,接近江南水田的产量。若真能做到,杨家所有田产加起来,年增收将超过千石——那是一千贯钱,能养两百兵卒一年。

“口说无凭。”佘太君道,“眼见为实。”

“孙儿已备好。”杨朔起身,“请祖母、各位叔伯移步庄子,一看便知。”

——

辰时三刻(上午8:45)

二十余骑出了太原城,往南郊杨家庄子而去。

队伍最前是杨延昭和杨延训并辔,后面跟着杨延浦等几个叔伯,再后是杨家第三代几个出色的子弟——杨宗保、杨宗勉等。杨朔骑马跟在末尾,身边是杨洪。

雪后初晴,官道上的积雪被车马压成泥泞。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割,但无人抱怨。所有人心里都揣着事——那架犁,那“亩增五成”的狂言,还有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庶子。

杨宗保策马缓行,时不时回头瞥杨朔一眼。他今年十八岁,已随杨延昭在军中历练两年,眉宇间有股英气,但看杨朔的眼神复杂——有怀疑,有不屑,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

“宗朔,”他忽然勒马,等杨朔赶上来,“你那些说法,从哪学来的?”

“书上看的,地里琢磨的。”杨朔答得简单。

“哪本书?”

“《齐民要术》《农书》,还有一些杂记。”

杨宗保皱眉:“那些书我也看过,怎没见写着什么堆肥、轮作?”

“书上写了,但写得简略。”杨朔耐心解释,“比如《齐民要术》说‘凡美田之法,绿豆为上’,却没细说为何绿豆能美田。孙儿试验后才知,是绿豆上的瘤能固氮——呃,能聚天地精华于土壤。”

他说得半文半白,杨宗保听得似懂非懂,但没再追问。

前面,杨延训正与杨延昭低声交谈。

“老六,这小子到底什么路数?”杨延训声音压得很低,“查账也就罢了,还搞这些奇技淫巧。我杨家是将门,不是匠户!”

“三哥,”杨延昭目视前方,“父亲在世时常说,为将者,当知天时、察地利、算粮草。粮草从哪来?从地里来。地里产不出,再能打的兵也得饿肚子。”

“那也不能让个庶子骑到嫡系头上!”杨延训不满,“今他在堂上那番话,句句打脸。大哥、二哥、四弟、五弟都不在了,我还在呢!轮得到他指手画脚?”

杨延昭沉默片刻,才道:“三哥,若他真能让亩产增五成,让他指手画脚又何妨?”

杨延训噎住。

队伍抵达庄子时,已近巳时(上午9:00)。庄户们早得了信,在晒谷场列队等候。见这么多老爷少爷骑马而来,都有些紧张。

杨朔下马,先引众人去看那架“朔犁”。

犁就摆在晒谷场中央,雪已被扫净。榆木犁身泛着温润的光泽,曲辕的弧度流畅自然,犁铧是新打的,在冬阳光下泛着冷光。

“就这?”杨延训围着犁转了一圈,嗤笑,“不就是曲辕犁么?前朝就有了,有什么稀奇?”

“三叔公明鉴。”杨朔不卑不亢,“曲辕犁前朝虽有,但孙儿做了三处改进。”

他走到犁旁,一一指点:“其一,加了犁评。”他拨动犁评上的木楔,“这是调节耕地深浅的。土硬时调浅,土松时调深,灵活省力。”

“其二,犁箭可调角度。”他又指犁箭,“耕坡地时调陡,耕平地时调缓,不易跑偏。”

“其三,犁壁加了弧度。”他轻拍犁壁,“这样翻土更彻底,草翻出,土块易碎。”

杨延训不懂农事,但看那犁结构精巧,不似胡闹,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光说不练假把式。”杨延浦开口,“拉出来试试。”

“是。”

杨朔招手,栓子牵着那头老黄牛过来套犁。杨大牛扶犁,杨朔亲自调整犁评、犁箭。选定一块冻得硬实的边角地,鞭子一响,牛迈步前行。

犁铧入土,发出沉闷的撕裂声。泥土像波浪般翻卷开来,黑褐色的心土暴露在阳光下。深度明显比普通犁深两寸,翻起的土块大小均匀,草尽数翻出。

庄户们屏息看着。他们已见过多次,但每次看都觉得神奇。

杨家的老爷少爷们则神色各异。杨延昭微微颔首,杨延训依旧板着脸,杨延浦眯着眼不知想什么。几个年轻子弟则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耕了约莫半亩地,杨朔让停下。他蹲下身,抓起一把刚翻出的土,递给佘太君。

“祖母请看。”

佘太君接过,枯瘦的手指捻了捻土。土质松软,略带气,能捏成团又不粘手——这是上好的耕作层。

“地气活了。”老人喃喃道。

她是农家出身,嫁入杨家前也下过地,懂农事。这土,比她记忆中任何一块田的土都要好。

“这只是深耕。”杨朔又引众人去看堆肥场。

那是庄子角落一块用矮墙围起的地方,里面十几个肥堆整齐排列,覆盖着泥土和草席。杨朔让庄户掀开一角,露出里面黑褐色的腐熟肥料。没有臭味,反而有股泥土的清香。

“这是用庄子里的人畜粪便、秸秆杂草堆沤而成。”杨朔解释,“沤足三个月,虫卵草籽皆死,肥力是生粪的三倍以上。开春后施入深耕过的地里,一亩施五车,可保一季不脱肥。”

他又指向旁边几口大缸:“那是孙儿制的‘绿肥’——用豆渣、草木灰、塘泥混合发酵,专补地力。”

最后,他展开一张画在粗纸上的轮作图。图很简单,但清晰明了:将庄子田地分为三块,分别标着“麦”“豆”“谷”,三年一轮换,每年有一块地休耕种绿肥。

“如此,地力不竭,产量可稳中有升。”杨朔总结,“孙儿算过,若全庄子三十顷地都照此法,三年后,年收粮可达四千石,比现在增一倍有余。”

四千石。

这个数字让所有人动容。

杨延昭深吸一口气:“需要多少本钱?”

“第一年投入最大。”杨朔早有准备,“需改良所有犁具,约需铁料三百斤,木料五方,工钱五十贯。堆肥需建二十个肥池,工料约三十贯。豆种、绿肥原料约二十贯。总计百贯左右。”

“百贯,换每年增收两千石粮。”杨延昭看向佘太君,“母亲,这买卖做得。”

佘太君没立即表态。她走到肥堆旁,抓起一把腐熟的肥料,放在鼻下闻了闻,又走到刚耕过的地边,蹲下身,手指入泥土,深深进去,直到没及手腕。

这个动作让所有人屏息。

良久,老人抽出手,在雪地上擦净。她站起身,目光扫过三个儿子,扫过一众孙辈,最后落在杨朔脸上。

“老六。”她说。

“儿子在。”

“庄子的事,以后让朔儿管。”佘太君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青石板上,“要钱给钱,要人给人。三年,我要看到四千石粮。”

“是。”杨延昭躬身。

“朔儿。”佘太君又看向杨朔。

“孙儿在。”

“你刚才说,杨家有三患。”老人目光如古井,“第三患,后继无人。你怎么解?”

杨朔心头一紧。这才是真正的考题。

他沉默片刻,整理思绪:“孙儿以为,治标先治本。本在钱粮——有了钱粮,才能供养子弟读书习武,请名师,置兵甲。但光有钱粮还不够,还需改弦更张。”

“怎么改?”

“一改教养。”杨朔说,“杨家子弟,五岁开蒙,不能只读《论语》《孟子》,还需学算术、地理、农事、律法。八岁习武,不能只练枪棒刀弓,还需学布阵、旗语、测绘、急救。”

“二改出路。”他继续说,“习武的,不必都挤从军一条路。可入提刑司做捕快,可入巡检司做缉私,可入皇城司做察子。读书的,不必都考进士。可学医,可学工,可学商。杨家这棵大树,不能只有一主,要枝繁叶茂。”

“三改门风。”最后一句,他说得很慢,“武将门第,不必耻于言利。田产要管,商铺要管,钱生钱的道理要懂。否则,空有忠烈之名,却无持家之实,终是镜花水月。”

这番话说完,整个晒谷场鸦雀无声。

杨延训脸色铁青,杨延浦眉头紧锁,几个年轻子弟面面相觑。杨宗保盯着杨朔,眼神里的不屑淡了,多了几分深思。

佘太君良久不语。风吹起她鬓角白发,在空中飘舞。

“镜花水月……”她重复这四个字,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很苍凉,“你祖父当年也说过类似的话。他说,杨家儿郎,不能只会打仗,还得会活。”

她转身,往庄子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住,没回头:“朔儿,庄子交给你了。三年后,我要见四千石粮。见不到,家法处置。”

“孙儿领命。”杨朔深深一拜。

队伍离开庄子时,已是午后。杨朔送众人到庄口,看着马队远去,消失在官道尽头。

栓子凑过来,小声问:“朔哥儿,太君这是……答应了?”

“答应了。”杨朔吐出一口白气,“但也给我套上了枷锁。”

四千石粮,三年为期。成了,他在杨家站稳脚跟。不成,恐怕连这庄子都待不下去。

“那咱们……”栓子跃跃欲试。

“开。”杨朔转身,“通知所有庄户,未时正刻(下午2:00),晒谷场,我有话说。”

——

未时正刻,晒谷场

庄子男女老少,只要能走动的,都来了。百十号人黑压压站了一片,目光都集中在杨朔身上。

杨朔站在碾盘上,扫视众人。这些面孔,有皱纹纵横的老者,有面色黝黑的中年,有眼神懵懂的孩童。他们是杨家的佃户、部曲、家生子,世世代代依附杨家而生。他们的命运,与杨家牢牢绑在一起。

“各位叔伯婶娘,兄弟姊妹。”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刚才太君和各位老爷的话,大家都听到了。从今起,庄子由我主事。三年,我要让庄子产粮翻一番。”

人群动。翻一番?可能吗?

“我知道大家不信。”杨朔继续说,“但信不信,咱们试了才知道。从今天起,庄子所有田地,按新法子耕种。深耕、施肥、轮作,一样不能少。”

他跳下碾盘,走到人群前:“愿意跟着我的,我保证,三年后,每家每户仓里的粮食,比现在多一倍。不愿意的,我也不强求,可以离开庄子,我让府里另作安排。”

没人动。离开庄子,他们能去哪?

“既然没人走,那就是都愿意。”杨朔点头,“那咱们立几条规矩。”

他竖起一手指:“第一,所有劳力,按特长分派。会木匠的进木工组,会打铁的进铁匠组,种地老把式进农事组。各组有组长,每天什么,听组长安排。”

又竖起第二:“第二,活记工分。深耕一亩,记十分;沤肥一车,记八分;打制一件农具,按难易记分。每月结算,工分可换粮食、布匹、盐巴。得多,拿得多。”

第三:“第三,设立奖赏。春耕秋收,产量最高的组,额外赏钱五贯。提出好法子被采用的,赏钱一贯。偷奸耍滑、耽误农时的,扣工分,严重者逐出庄子。”

三条规矩,简单明了。庄户们听了,嗡嗡议论起来。

工分制,多劳多得,这打破了以往按户分配的老规矩。有年轻力壮的跃跃欲试,也有老弱病残的忧心忡忡。

杨朔看在眼里,补充道:“老弱妇孺,也有活计。养鸡养鸭、纺线织布、做饭送水,都记工分。只要肯,庄子不养闲人,也不饿死一个勤快人。”

这话打消了最后一丝顾虑。

“朔哥儿,”七叔公颤巍巍站出来,“你说怎么,我们就怎么。这庄子穷了半辈子,是该变变了。”

“对!跟着朔哥儿!”杨大牛吼了一嗓子。

“!”

人群爆发出吼声。那声音里有怀疑,有忐忑,但更多的是被点燃的希望。

杨朔鼻子有点发酸。前世他做扶贫时,也见过这样的眼神——穷怕了的人,抓住一丝光就死死不放。

他深吸一口气:“好!那咱们就从今天开始。木工组,杨三爷领头,先打十架新犁。铁匠组,王铁头负责,按我画的图打犁铧。农事组,七叔公领着,先把堆肥翻一遍,准备春耕。其余人,该修渠的修渠,该备种的备种!”

一声令下,庄子活了。

男人们扛起工具走向田间地头,女人们回家烧水做饭,孩子们也帮着捡柴拾粪。晒谷场上,杨三爷和王铁头已经就着杨朔画的图纸讨论起来,争得面红耳赤。

杨朔看着这一切,中涌起一股热流。这是他的第一个“”,第一个真正意义上改变世界的尝试。微不足道,但真实。

“少爷。”杨洪走过来,低声说,“府里来人了,在您屋里等。”

杨朔心头一紧。刚送走大队人马,怎么又来人了?

他快步回屋。屋里坐着个青衣小厮,见他进来,忙起身行礼:“朔少爷,六爷让我送封信。”

信很短,只有一行字:

“杨守财账册已追回,涉及者三人,俱已处置。然树大深,未敢尽掘。汝在庄子,万事小心。开春后,或有变故。——六”

杨朔把信凑到灯上烧掉。纸灰飘落,像黑色的蝴蝶。

账册追回了,但只处置了三只小虾米。大树没倒,还深埋土里。而“开春后,或有变故”——这是在提醒他,有人会在春耕时动手。

是丁谓?还是幽云社?或是杨家内部的什么人?

窗外,庄子里的喧闹声远远传来。男人们的号子声,女人们的说笑声,孩子们的嬉闹声。那是生机,是希望。

而暗处,刀锋已悄然出鞘。

杨朔走到窗边,望向太原城方向。暮色渐合,天边最后一抹霞光如血。

他摸了摸怀里的铜镜。镜子微凉,但那股脉动依然存在,像第二颗心脏,在腔里沉稳跳动。

“来吧。”他低声说,像是对暗处的敌人,也像是对自己,“让我看看,这盘棋,到底谁吃谁。”

庄子的第一盏灯亮起来了。接着是第二盏,第三盏。星星点点的灯火,在越来越浓的夜色中,像散落人间的星子。

而在那些灯火照不到的阴影里,有些东西正在滋长,正在近。

开春,还有一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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