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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吉普车驶入省城时,天刚蒙蒙亮。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街道两旁法国梧桐的叶子掉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像无数张开的、渴求着什么的手掌。

早班公交车的尾气混着路边早餐摊蒸腾的热气,在清冷的空气里氤氲开一片模糊的烟火色。

晚晚趴在车窗边。

额头贴着冰凉的玻璃。高烧在凌晨时退下去一些,但脑袋依然昏沉,耳朵里的嗡鸣变成了持续的、低沉的轰鸣,像远处永不停歇的拖拉机。

周建国把自己的军大衣裹在她身上,她蜷在里面,只露出一张小脸,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这是她第一次来省城。

很大。很吵。很多车。很多人行色匆匆,穿着比镇上人时髦得多。高楼也多,有些贴着亮闪闪的瓷砖,反射着黯淡的天光。

但她心里没什么新奇感。

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不断下坠的东西,压在胃里。

驾驶座上,秦司令亲自开车。他换了一身半旧的军便装,没戴军帽,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面容沉静,眼神专注地看着前方路况,只有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微微凸起,泄露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副驾驶座上,周建国坐得笔直。他换上了一套净的军装,领口风纪扣系得严严实实,帽子端端正正放在膝上。

但从侧面看,他的下颌线绷得像拉满的弓弦,眼睛下面有浓重的青影,显然是彻夜未眠。

车内很安静。

只有发动机的低吼,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我们先去军区招待所安顿。”秦司令终于开口,打破了沉默,“晚晚需要休息。我也需要……理一理思路。”

他的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低沉。

周建国喉咙动了动,低声问:“司令,我们……就这么直接去见杨惠兰?”

“不直接。”秦司令打了把方向盘,吉普车拐进一条相对清净的林荫道,“我先去后勤部办点事,有个由头。你带晚晚在招待所等着。晚一点,我再安排。”

他顿了顿,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晚晚:“怕吗?”

晚晚摇摇头,声音有点哑:“不怕。秦爷爷,那个杨惠兰……真的是你以前带过的兵的女儿吗?”

秦司令沉默了片刻。

吉普车驶过一座桥,桥下河水浑浊,缓缓流淌。

“很多年前了。”

秦司令缓缓开口,目光似乎穿越了车窗,望向某个遥远的时空,

“大概是六十年代末,七十年代初吧。我带过一个兵,叫杨振华。很老实,话不多,但军事素质过硬,尤其擅长侦察和潜伏。后来……执行一次边境秘密任务时,牺牲了。很惨烈,尸骨都没找全。”

车内温度仿佛又低了几度。

“他家里情况比较特殊。父母早亡,只有一个妹妹,当时还小。他牺牲后,组织上按照政策,把他妹妹接到部队子弟学校读书,后来安排了工作。他妹妹……就是后来嫁给了王副部长的那位。”

秦司令的声音很平稳,但每个字都带着岁月的重量,

“我记得,杨振华牺牲前,好像提过一次,说老家还有个相好的姑娘,可能怀了孩子。但当时情况紧急,没来得及核实。后来战事吃紧,这事……也就搁下了。”

“所以,杨惠兰可能是杨振华的遗腹女?”周建国忍不住问。

“有可能。”秦司令目光微凝,“如果真是这样,王副部长把她当亲女儿养,护着她,倒也说得通。杨振华是烈士,他的遗孤,组织上照顾,老战友们多看顾,是情分。”

他话锋一转,语气沉了下来:“但情分,不是违法乱纪的符。更不是……残害其他烈士遗属的理由。”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慢,很重。

吉普车驶入省军区大院。哨兵敬礼,栏杆抬起。里面环境清幽许多,树木高大,道路整洁,偶尔有穿着军装的人骑车经过。

车子在一栋看起来有些年头的三层灰楼前停下。

“到了。”秦司令熄火,“建国,带晚晚上去休息,房间我打过招呼了。我下午回来。”

“司令……”周建国欲言又止。

秦司令看他一眼:“放心。在省军区,还没人敢把我怎么样。”

他推门下车,身影挺拔,步履沉稳地朝着后勤部的办公楼方向走去。

周建国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一排冬青树后,才长长吐出一口气,转身拉开后车门:“晚晚,来,我们上去。”

军区招待所的房间很简单。

白墙,绿漆墙裙,两张铺着军绿色床单的单人床,一个书桌,两把椅子,一个暖水瓶。窗台上摆着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

但很净,很安静。

晚晚脱了鞋,爬到靠窗的那张床上坐下。周建国给她倒了一杯热水,看着她小口小口地喝。

“周叔叔。”晚晚捧着搪瓷杯,热气熏着她的脸,“秦爷爷说,杨惠兰的爸爸,是烈士。”

“嗯。”周建国在对面床上坐下,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

“烈士的女儿,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晚晚问,眼睛里是真切的困惑,“帮着坏人,害我爸爸,还可能……害我妈妈?”

周建国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粗糙的手掌。掌心有厚厚的老茧,还有几道陈年的伤疤。

“晚晚。”

他慢慢开口,“这世上的事,有时候……不是非黑即白的。杨惠兰如果真是杨振华烈士的女儿,她从小没爹,母亲又早逝,跟着舅舅长大。王副部长对她来说,可能就是天,就是地。她舅舅让她做的事,她可能……本没想过是对是错。或者,她也被蒙在鼓里,只以为自己是在帮舅舅打理生意。”

他抬起头,眼神复杂:“当然,这只是可能。也可能,她什么都知道,就是贪。人心……是最难看透的东西。”

“那秦爷爷去看她,是想知道她是哪一种?”晚晚问。

“或许吧。”

周建国揉了揉眉心,“更重要的,是想通过她,找到你妈妈的下落,摸清王副部长那条线上,到底还藏着多少脏事。杨惠兰是关键的一环,她既连着王副部长,也可能……连着秦司令过去的战友情分。这趟见面,不容易。”

他看向晚晚:“晚晚,如果……如果秦爷爷见了她,发现她可能并不全是坏人,甚至……有苦衷。你会怎么想?”

晚晚捧着杯子,很久没说话。

窗外的光透过玻璃,照在她侧脸上,绒毛清晰可见。她长长的睫毛垂着,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

“周叔叔。”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我爸爸也是烈士。”

周建国心头一震。

“我妈妈不见了。”晚晚继续说,每个字都像是从心里抠出来的,“我爷爷的腿断了。我装了三年疯子。”

她抬起眼,看向周建国。那双眼睛清澈见底,里面没有仇恨的火焰,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

“不管她是谁的女儿,有什么苦衷。”

“做了坏事,就要付出代价。”

“这是我爸爸用命教会我的道理。”

周建国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任何话。他只能在心里长长地、沉重地叹息了一声。

下午三点多,秦司令回来了。

他脸上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是眼神比上午更深沉了些。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安排好了。”

他在椅子上坐下,将文件袋放在桌上,“晚上六点,后勤部下属的‘军民饭店’,三楼小包间。我以看望老战友子女、了解一下军需品贸易情况的名义,约了杨惠兰吃饭。”

周建国立刻坐直身体:“她答应了?”

“很爽快。”秦司令的手指在文件袋上轻轻点了点,“电话里语气很热情,说早就想拜访秦叔叔,一直没机会。还特意问了,有没有什么忌口。”

“听起来……没什么异样?”周建国皱眉。

“太没异样了。”秦司令微微摇头,“一个突然被退休老首长约见的公司副总,多少该有点忐忑,或者疑惑。但她没有,滴水不漏。”

他看向晚晚:“晚晚,晚上你跟我一起去。”

晚晚愣了一下。

周建国也吃了一惊:“司令,这……合适吗?晚晚还是个孩子,而且万一……”

“正因为她是孩子。”

秦司令打断他,目光落在晚晚身上,“有些话,大人说了是质问,孩子问了,可能是好奇。有些反应,对着大人能伪装,对着一个眼神净的孩子……未必能装得那么完美。”

他顿了顿:“而且,晚晚有权利见见她。见见这个……可能知道她妈妈下落的人。”

晚晚用力点头:“我去。”

秦司令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随即又凝重起来:

“不过,晚晚,你要记住。见到她,不要主动提你爸爸的事,也不要提账本、赵金虎这些。你就当是……跟我来省城玩,见一个爷爷的老朋友的女儿。多看,多听,少说。明白吗?”

“明白。”晚晚认真记下。

秦司令又看向周建国:“建国,你在饭店外面等着。保持警惕。如果里面有什么不对劲……你知道该怎么做。”

“是!”周建国站起身,神情肃然。

秦司令看了看腕上的老式手表。

“还有两个多小时。”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渐暗的天色,“让我们看看,这位故人之女,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傍晚五点五十。

军民饭店三楼,“松涛”包厢。

包厢不大,装修是那种九十年代常见的风格,暗红色的地毯,仿红木的圆桌,墙上挂着水墨山水画。顶灯开着,光线明亮。

晚晚坐在秦司令旁边的椅子上。

她换上了一件周建国临时在服务社买的红色毛衣,衬得小脸更白了。

头发被周建国笨手笨脚地梳成了两个小辫子。她坐得端端正正,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安静地看着包厢门口。

秦司令坐在主位,慢慢喝着茶。军便装外面套了件中山装,显得很正式。

六点整。

包厢门被轻轻敲响。

随即,门被推开。

一个女人走了进来。

大概三十出头的年纪。身材高挑匀称,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藏青色西装套裙,里面是浅米色的丝质衬衣。

头发烫着时髦的波浪卷,在脑后优雅地盘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

脸上化了淡妆,五官算不上顶漂亮,但很耐看,尤其是那双眼睛,微微上挑,透着练和精明。

她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小皮包,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略显拘谨又十分得体的微笑。

“秦叔叔,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声音清亮,带着一点江南口音的软糯。

她的目光先恭敬地落在秦司令身上,然后,才自然地转向旁边的晚晚。

当她的视线触及晚晚的脸时——

她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僵住了零点一秒。

瞳孔,似乎微微缩了一下。

虽然她很快恢复了自然,甚至笑容更加柔和亲切,看向晚晚:“这位是……?”

秦司令放下茶杯,声音平稳:

“这是我一位老战友的孙女,带她来省城见见世面。晚晚,叫杨阿姨。”

晚晚抬起头,看着这个妆容精致、气质练的女人,乖巧地开口:

“杨阿姨好。”

杨惠兰脸上的笑容无可挑剔。她走过来,很自然地想摸摸晚晚的头,但晚晚微微偏了一下,她的手便顺势落在了晚晚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真是个俊俏的小姑娘。”她的声音温柔,眼神也似乎很和善。

但晚晚感觉到,拍在自己肩膀上的那只手,指尖冰凉。

而且在微微发抖。

杨惠兰收回手,在秦司令对面的位置款款坐下,将皮包放在一旁。服务生开始上来。

席间,杨惠兰言谈举止十分得体。热情问候秦司令身体,感慨岁月流逝,回忆小时候在部队大院见过秦司令的模糊印象。

又说起现在公司的工作,主要是为部队采购一些优质优价的劳保用品、特色农产品,言语间全是“为部队服务”、“继承父辈精神”的场面话。

秦司令大多听着,偶尔问几句公司经营情况,人员构成,看似寻常的关心。

晚晚安静地吃着碗里秦司令给她夹的菜,小口小口地吃着。但她的眼睛,大部分时间都落在杨惠兰身上。

她看到杨惠兰说话时,手指会无意识地摩挲茶杯的杯沿。

看到杨惠兰每次笑的时候,眼角的弧度都精确得像是量过。

看到杨惠兰的目光,总会不经意地、极其快速地扫过自己,然后又飞快移开。

她还看到,杨惠兰右手腕的内侧,有一道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旧疤痕。形状有点奇怪。

饭吃到一半。

气氛看似融洽。

秦司令忽然放下筷子,像是随口提起:“惠兰啊,听说你舅舅,老王他,最近身体不大好?”

杨惠兰夹菜的手在空中极细微地顿了一下。

随即她自然地夹起一块鱼肉,笑道:“是有点老毛病,高血压,心脏也不太好。退休后倒是清闲了些,我常去看他。”

“嗯,多陪陪老人是应该的。”秦司令点点头,话锋却忽然一转,语气依旧平淡,“你舅舅有没有跟你提过,他以前手下,有个叫陈卫国的营长?”

咔嚓。

杨惠兰手里的筷子,掉了一只。

落在瓷盘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包厢里瞬间安静。

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风声。

杨惠兰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她看着秦司令,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慌乱,虽然她极力克制,但握紧的拳头还是出卖了她。

“陈……陈卫国?”她重复这个名字,声音有点发,“好像……听舅舅提过一两次,说是个很优秀的部,可惜……牺牲得早。”

秦司令盯着她的眼睛,缓缓问:

“只是提过一两次?”

杨惠兰避开他的目光,弯腰去捡掉落的筷子,动作有些仓促。

“真的……不太熟。秦叔叔,您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秦司令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转而落在一直安静吃饭的晚晚身上。

然后,他用一种平铺直叙、却仿佛重若千钧的语气说:

“惠兰。”

“陈卫国,是晚晚的父亲。”

杨惠兰刚捡起来的筷子,再次脱手,啪嗒一声,又掉在了桌上。

她猛地抬起头,脸色煞白,死死地看向晚晚。

晚晚也放下筷子,抬起小脸,迎上她惊骇的目光。

清澈的眼睛里,映出杨惠兰瞬间失态的脸。

秦司令的声音,在安静的包厢里继续响起,不高,却字字如锤:

“卫国的遗孀,晚晚的母亲,林秀云老师。”

“三年前失踪了。”

秦司令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锁定杨惠兰骤然收缩的瞳孔:

“我们听说……”

“你最后见过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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