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空气彻底凝固了。
连灰尘飘浮的轨迹,似乎都清晰可见。
秦司令站在门口,高大的身躯几乎堵住了大半光线。他握着笔记本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那双经历过战火与岁月淬炼的眼睛,此刻如同深潭投石,波澜乍起,又迅速沉入更幽暗的底部。
他没有立刻回答晚晚的问题。
只是缓缓地,将目光从笔记本上移开,越过晚晚的头顶,落在了她身后——瘫软在地的刘振东身上。那目光,冰冷,沉肃,带着千钧重的审视。
然后,他才慢慢转向身旁。
周建国僵立在那里。
整个人像一尊骤然风化的石像。脸上的血色褪得一二净,连嘴唇都是灰白的。
他的眼睛瞪得极大,死死盯着晚晚,又像是穿透了她,望向某个遥远而恐怖的虚空。额角暴起青筋,太阳突突地跳。
垂在身侧的双手,手指蜷缩,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浑然不觉。
“杨……惠兰?”
他喉咙里挤出这个名字,声音涩破碎,像是锈蚀的铁片在相互摩擦。
仅仅三个字,却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晚晚转过身,目光在周建国和秦司令之间来回。
她看到了周建国眼中翻腾的惊骇、痛苦,还有一丝……深入骨髓的恐惧?她也看到了秦司令眉宇间沉凝的疑惑,以及某种被触动的、深埋的记忆。
“老周。”秦司令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力量,“你知道这个人?”
周建国猛地一震,像是被这声音惊醒了。他仓促地移开目光,不敢与秦司令对视,更不敢看晚晚。他低下头,盯着自己沾满泥点的军鞋鞋尖,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
“我……”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周叔叔。”晚晚向前走了一步,小小的身影在昏黄灯光下拉出细长的影子,“刘振东说,代号‘Y’就是杨惠兰。是王副部长的外甥女。他还说……你当年,可能知道我爸爸查到了什么。”
“他放屁!”
周建国猛地抬头,赤红的眼睛里爆发出激烈的情绪,那情绪复杂得让人心惊——有被戳破隐秘的惊怒,有深切的愧疚,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挣扎。
“我知道什么?我能知道什么?!卫国他……他什么都不跟我说!他到最后都把我当外人!”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像是在吼,又像是在哭。
“他说查到了大线索,让我离远点,保护好陈叔和晚晚!他说这是命令!我他妈是他战友!是能把后背交给对方的兄弟!可他宁愿自己去死,也不肯让我沾一点边!”
眼泪,毫无征兆地从这个铁打的汉子眼眶里涌出来。大颗大颗,滚过他粗糙黝黑的脸颊,砸在地上,洇开一点深色。
“我看着他下葬……我看着陈叔的腿被打断……我看着晚晚装疯卖傻……我看着秀云嫂子下落不明……”
周建国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抬起颤抖的手,用力抹了把脸,却抹不源源不断的泪水,
“我什么都做不了!我他妈就是个废物!卫国不信我!你们现在……现在也不信我!连个孩子拿张破纸问句话,你们都觉得我有问题!”
他几乎是嘶吼出来的。
压抑了三年的痛苦、自责、委屈、恐惧,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他不再是那个沉稳的镇武装部部,而是一个被内疚和秘密压垮的、崩溃的男人。
秦司令沉默地看着他。
眼神深处,锐利的审视渐渐被一种沉重的理解取代。他太了解这些从战场上、从隐秘战线上退下来的人了。有些伤,不在身上,在心里。有些债,背上了,就是一辈子。
晚晚也看着周建国。
她没有害怕,也没有被他的激动吓到。反而,一种奇异的平静笼罩了她。
她看着周叔叔痛哭流涕,看着这个从小给她塞糖、偷偷帮爷爷活、总在远处默默看着他们一家的男人,此刻撕开所有伪装,露出血淋淋的内心。
她相信他的痛苦是真的。
但……
“周叔叔。”晚晚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透了周建国的哽咽,“我爸不告诉你,不是不信你。”
周建国的哭声猛地一顿,抬起泪眼模糊的脸。
“他是太信你了。”
晚晚一字一句地说,小脸上是超越年龄的了然,
“他知道,如果告诉你真相,你一定会不顾一切跟他一起查下去。他知道,那样的话,你可能也会死。”
周建国如遭雷击,呆呆地看着她。
“他让你保护我和爷爷,不是因为你是外人。”晚晚继续说,声音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是因为……你是他最后,也是唯一能托付的人。”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咔嚓一声,打开了周建国心里最锈蚀的那把锁。
他整个人晃了一下,几乎站立不稳。双手撑住墙壁,才勉强没有倒下。
他低下头,肩膀剧烈地耸动,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比刚才的嘶吼更让人心碎。
秦司令缓缓走到周建国身边,厚重的手掌,用力按在他剧烈颤抖的肩上。
没有言语。
只有军人之间,那种无需言说的沉重慰藉。
过了许久。
周建国的哭声渐渐低下去,变成断续的抽噎。他抬起头,脸上泪痕狼藉,眼睛肿得通红,但眼神却不再混乱,反而有了一种近乎死寂的清明。
他看向晚晚,又看向秦司令,最后,目光落在瘫在地上、面无人色的刘振东身上。
“刘振东说的……不全对。”周建国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打磨,“杨惠兰……我确实知道这个人。不是因为卫国,而是更早。”
秦司令眼神一凝。
“大概……八九年前吧。”
周建国回忆着,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记忆深处费力挖出来的,
“那时候卫国还在省军区直属侦察营,我在下面连队。有一次,我们去省城执行一个临时警戒任务,配合地方上搞一个经济洽谈会的安保。”
“就是在那次会议上,我第一次见到杨惠兰。她很年轻,当时也就二十出头?打扮得很时髦,说是某外贸公司的代表,跟着她舅舅——就是王副部长——一起参加活动。王副部长当时还在位,很风光,带着外甥女到处引荐。”
“我记得……卫国当时多看了她两眼。”
周建国眉头紧锁,“我还笑他,是不是看见漂亮姑娘走不动道了。他当时没说话,脸色有点沉。后来晚上回去,他才私下跟我说,他觉得那个杨惠兰……有点眼熟。”
“眼熟?”晚晚追问。
“嗯。卫国说,感觉像他以前在边境执行一次秘密缉毒任务时,偶然在境外见过的一个女人的女儿……但他不确定,因为只是惊鸿一瞥,而且时间过去好几年了。”
周建国揉了揉太阳,“我当时没太在意,只觉得他职业病犯了,看谁都像坏人。后来……就没再提过。”
“直到三年前。”周建国声音低沉下去,“卫国出事前一个月,他休假回来,状态很不对。有天晚上,他把我叫出去喝酒,喝到一半,他突然问我,还记不记得省城那个杨惠兰。”
“他说……他查的案子,线头越来越烫。有些资金流向,最后都指向一些看起来很净的公司和人物。其中,就有杨惠兰的那家外贸公司。他还说……”
周建国顿了顿,看了一眼秦司令,艰难地说,
“他说,他怀疑,杨惠兰背后,可能不止王副部长。可能……还牵扯到更上面的人,甚至……是秦司令您的老熟人,或者……老部下。”
秦司令的脸色,骤然变得极其严肃。他没有打断,只是眼神越发锐利。
“我当时吓坏了。”
周建国苦笑,“我让他别查了,太危险。他说不行,已经查到这一步,停不下来了。他还说……如果他出了事,让我千万别急着跳出来,要等。等一个合适的机会,等一个能掀开盖子的人。他还特别叮嘱我……离杨惠兰,还有王副部长那边的人,远一点。”
“所以,卫国牺牲后,你主动要求调去镇武装部?”秦司令沉声问。
“是。”
周建国点头,笑容惨淡,“我孬种,我害怕。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我斗不过他们。我只能躲远点,看着陈叔和晚晚受苦……但我没忘卫国的话。我等。等那个能掀盖子的人。”
他的目光,落在晚晚身上,又落在秦司令身上。
“秦司令,您回来了。晚晚……她也长大了。”
周建国声音哽咽,“我知道,我等到了。所以刘振东一开口,我就……我就慌了。我怕‘杨惠兰’这个名字一出来,会把水搅得更浑,会把更多的人卷进来,会让您……难做。”
秦司令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拍了拍周建国的肩膀,然后转向地上瑟瑟发抖的刘振东。
“刘振东。”秦司令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钢铁般的冷硬,“杨惠兰和王副部长的关系,除了甥舅,还有什么?”
刘振东早就被这一连串变故吓破了胆,此刻瘫在地上,牙齿打颤:
“还……还有……杨惠兰她妈,死得早。她算是老王带大的,感情很深。老王把她当亲女儿看……她公司能做起来,全是老王在后面铺路。还有……还有……”
他眼神闪烁,似乎在犹豫。
“说!”秦司令低喝。
刘振东一哆嗦,脱口而出:“还有人说……杨惠兰的亲爹,好像……好像也是个当兵的,早年就牺牲了。所以老王才这么护着她……具体是谁,我真不知道!老王从来不提!”
当兵的。
牺牲。
这两个词,让秦司令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看向晚晚,也看向周建国。
“杨惠兰。”他缓缓念出这个名字,眼神深邃如古井,“我的确认识一个叫杨惠兰的女兵。不过,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如果真是同一个人……”
他没有说下去。
但话里的未尽之意,让整个房间的温度,都下降了几度。
晚晚紧紧抱着怀里的挎包。
她感觉到,一张更大、更复杂、牵涉更深的网,正在缓缓浮现。
而网的中央,那个代号“Y”的女人,似乎不仅仅是一个贪婪的商人,一个被保护的外甥女。
她可能,连接着更久远的过去,更沉重的人情,更难以切割的……羁绊。
秦司令最后看了一眼失魂落魄的刘振东,对身后的军官挥了挥手:“带下去。单独关押,严格保密。”
然后,他弯下腰,平视着晚晚的眼睛。
老人的目光深沉,带着一种沉重的决心。
“晚晚。”他说,“有些事,比我们想的更深。有些线,一扯,可能会带出血肉。你怕不怕?”
晚晚仰着脸。
烧还没退,耳朵里的嗡鸣还在继续。
但她摇了摇头,眼神清澈而坚定。
“不怕。”她说,“秦爷爷,我想知道全部。”
秦司令凝视她良久。
终于,点了点头。
“好。”他直起身,对周建国说,“建国,你跟我来。有些旧档案,我们需要一起看看。”
他又看向晚晚,声音温和下来:“晚晚,你先回医院陪你爷爷。好好休息。接下来……”
他顿了顿,才说:
“我们需要去见一个人。”
晚晚立刻问:“谁?”
秦司令的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天色,缓缓吐出一个名字:
“杨惠兰。”
“她上个月,刚调回省城。”
“现在,就在省军区后勤部直属的军需品贸易公司,当副总经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