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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黑暗,并非虚无。而是粘稠的、缓慢流动的、带着沉重压力的物质,包裹着林安残破的意识。他能模糊地感觉到身体的存在——无处不在的剧痛,像无数烧红的细针扎在每一寸骨骼、每一条经脉上;丹田处更是如同一个被彻底掏空、然后填满滚烫碎玻璃的空洞,每一次微弱的、近乎停止的心跳,都会在那里引发新一轮撕裂般的痉挛。喉咙里堵着铁锈和焦糊的味道,呼吸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断绝。

这就是燃烧本源的下场。道基崩裂,潜力枯竭,经脉寸断,肉身濒临崩溃。若不是清心玉佩最后一丝几乎消散的清凉护住了心脉,若不是那株被他死死攥在手里、散发着微弱但持续炽热气息的炎阳草似乎在用其至阳之力对抗着体内乱窜的毁灭性能量,他恐怕在能量爆发的瞬间就已经彻底化为飞灰。

要死了吗?就这样死在无人知晓的森林角落,带着救命的草药,却再也没机会送到灵儿身边?

不甘心。强烈到极致的不甘心,像最后一缕不肯熄灭的余烬,在意识的黑暗深处微弱地燃烧着。

就在这弥留的边界,一丝异样的气息,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惊动了这片死亡寂静。

那不是妖兽的腥臊,也不是地火的硫磺,而是一种……混杂着草药苦涩、陈旧烟火、以及一种深不可测的幽邃感的陌生气息。这气息并不宏大,却异常凝实,悄无声息地穿透了林安几乎停滞的感知。

有人?

林安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试图睁开沉重的眼皮,却只勉强撑开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模糊的视野里,一片晃动的、洗得发白的灰布衣角,以及一双沾着泥泞和草屑、看起来十分普通的旧布鞋。

“啧,真是惨不忍睹。” 一个略显沙哑、带着些许玩味和讶异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不高,却清晰得穿透了林安耳中的嗡鸣。“燃烧本源?小子,够狠,也够蠢。通常这么的,十个有十一个都死透了。”

接着,林安感觉到一双粗糙但稳定的手落在了他手腕上,一股温和却极为精纯浑厚的灵力探了进来,迅速扫过他支离破碎的身体内部。那灵力所过之处,如同清凉的溪水流过裂灼伤的土地,带来些许微弱的缓解,但也让他更加清晰地认识到自己伤势的惨重程度。

“道基裂了七七八八,经脉断得像被野猪啃过的藤蔓,气血枯败,神魂也受了震荡……咦?”那声音顿了一下,似乎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体内还有一股诡异的阴寒力量残留,和这地火爆发的热毒搅在一起,居然还没把你彻底弄死?还有这玉佩……有点意思。这株炎阳草品相倒是不错,就是快被你捏烂了。”

林安心头警铃大作,但身体却连动一动手指都做不到,只能任由对方探查。这人是谁?是敌是友?目的何在?

“算你小子命不该绝,碰上老夫心情好,又刚好采药路过。”那声音的主人似乎检查完了,嘀咕了一句。接着,林安感觉到自己被一股柔和的力量托起,离开了滚烫的地面。几颗带着清苦药香的丹丸被塞入口中,入口即化,化作数道或清凉或温润的药力,开始自发地流向伤势最重的地方,虽然效果微弱,却像在即将熄灭的炭火上轻轻吹了口气,让那点生命之火勉强维持着不灭。

然后,他被放在了一个相对平坦、铺着柔软草的地方。隐约能听到不远处传来篝火燃烧的噼啪声,以及药罐被架在火上煨煮的细微动静。

那人似乎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忙碌着。林安的意识在药力支撑下,稍稍稳定了一丝,但依旧虚弱得无法思考,只能在半昏迷半清醒的状态中,被动地感受着时间的流逝和身体内部那缓慢到几乎无法察觉的修复进程。

不知过了多久,一勺温热的、带着浓重苦涩药味的液体被小心地喂入他口中。林安本能地吞咽下去,一股远比之前丹药温和但绵长持久的暖流扩散开来,开始缓慢滋养他近乎枯竭的气血和受损的内腑。这一次,效果要明显得多。

“暂时吊住命了。”那沙哑声音再次响起,似乎就坐在篝火旁,“小子,听得见吗?听得见就眨眨眼。”

林安用尽力气,眨了一下眼睛。

“还行,没傻。”那人似乎笑了笑,“老夫姓墨,山野散修一个,你可以叫我墨老。碰巧在附近采药,被你闹出的动静引过来了。说说吧,怎么搞成这副德行的?炼气三层就敢跑来幽暗森林核心区玩命,还跟熔火狼群硬刚,最后连本源都烧了?”

林安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罢了,你现在也说不了话。”墨老摆摆手,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好好躺着,老夫这‘回春散’虽不是什么灵丹妙药,治你这身破烂倒也勉强够用。等你缓过一口气,能说话了,再聊不迟。”

林安心中疑虑重重。这墨老出现的时机太过巧合,实力也深不可测(能轻易探明他如此复杂的伤势并加以初步处理),态度更是捉摸不透。说是救命,却并没有显得多么热心;说是别有用心,却又实实在在地给药救治。

他只能保持沉默,全力配合药力,争取尽快恢复一丝行动和言语能力。怀里的炎阳草还在,清心玉佩和天书残页也都在……等等,天书残页!

林安心头一紧,下意识想去感应,却引动伤势,一阵剧烈的咳嗽,嘴角又溢出血沫。

“别乱动。”墨老的声音传来,依旧平淡,“你怀里那点零碎,老夫没兴趣。不过……”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探究,“有块黑乎乎的令牌,材质有点特别,上面的纹路老夫好像在哪本很老很老的杂书里瞥见过一眼。小子,那东西你从哪儿弄来的?”

令牌!是那头诡异骨刺妖兽身上的令牌!

林安心中一凛。这墨老果然注意到了。他无法回答,只能保持沉默,同时更加警惕。

墨老等了一会儿,没得到回应,也不以为意,轻哼了一声:“不说就算了。好好养着吧,命保住了,才有机会考虑别的。”说完,便不再言语,只剩下篝火燃烧和药罐咕嘟的声音。

林安躺在草上,忍受着全身的疼痛和内心的焦灼,在药力的缓慢滋养和墨老神秘莫测的态度中,艰难地维系着那一线清醒。

苏哲在一种浑浑噩噩的状态中趴了不知多久,直到脖子和手臂传来麻木的刺痛,才勉强抬起头。书房里一片昏暗,只有电脑屏幕休眠前最后的光晕,映着他憔悴不堪的脸。

他愣了一会儿,才慢慢回想起之前发生的一切:请柬,崩溃,在文档里写下的那段疯狂的独白,然后……然后他好像直接保存,关掉了一切?

一股迟来的恐慌攥住了他。那段独白!那些混乱的、充满负面情绪的、甚至直接对角色“喊话”的文字,他居然直接保存在《凡人史诗》的正文里了?如果被编辑看到……不,就算编辑没仔细看,那些文字也会成为故事的一部分,被读者看到!那会是什么后果?故事结构被破坏?读者觉得作者疯了?订阅暴跌?

他手忙脚乱地按下电源键,电脑屏幕亮起,他颤抖着手点开《凡人史诗》的文档,直接拉到最下方,准备立刻删掉那段不该存在的独白。

然而,当他看清屏幕上的内容时,整个人呆住了。

他写下的那段崩溃独白,不见了。

不是被删除了,而是……被覆盖、被吸收了。文档的最新内容,是一段全新的、他绝对没有写过的情节!

文字平和,细腻,甚至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淡淡的温情:

【……林安在无边的痛苦和黑暗中沉浮,不知过了多久,一丝微弱的、带着草药清苦的暖流,缓缓注入他涸撕裂的喉咙,顺着食管滑下,化作温和的力量,开始滋润他近乎崩溃的躯体。他勉强撑开一丝眼缝,模糊的视野里,跃动着温暖篝火的光芒,一个穿着灰白旧袍、背影有些佝偻的老者,正背对着他,用一木棍轻轻搅动架在火上的陶罐,罐子里传出药液咕嘟的轻响,苦涩中带着奇异的生机。】

【“醒了?”老者没有回头,声音沙哑却平和,“别乱动,你现在的身子,比摔碎又粘起来的瓷娃娃还要脆。先把这碗药喝了,吊住命再说。”】

【林安说不出话,甚至无法做出更多回应,只能依循本能,一点点吞咽着老者随后小心喂过来的药汁。每一口都带着灼痛,但药力化开后带来的、那微弱却真实的暖意和修复感,让他几乎冻结的意识,终于感受到了一丝活着的实感。】

【老者没有多问,只是安静地照料着,添柴,熬药,偶尔检查一下他的脉搏。篝火的光芒在老者的侧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让他看起来平凡又神秘。洞外是幽暗森林永不止息的危险低语,洞内却只有药香、火光,和一种奇异的、令人紧绷神经稍稍松弛的静谧。】

【在药力和这短暂安宁的共同作用下,林安再次沉入了一种不那么痛苦的昏睡。这一次,梦境不再是狰狞的妖兽和燃烧的本源,而是久远的、模糊的……似乎是父母尚在时,某个冬夜里,一家人围坐在火盆边,母亲缝补着衣物,父亲讲述着并不精彩的猎人故事,灵儿靠在他怀里打盹……】

文档在这里暂时停下。

苏哲怔怔地看着这些文字。写得……真好。平静,舒缓,充满了细节和人情味。将林安从必死的绝境中拉回,引入了一个神秘的新角色“墨老”,铺垫了后续发展,甚至还给了林安一个短暂却温暖的回忆梦境,来平衡之前那惨烈到极致的牺牲和痛苦。

这完全是“异常”的手笔。而且,它“处理”掉了自己那段失控的独白。不是粗暴删除,而是用一段高质量的、合乎剧情发展的新内容,将其覆盖、取代,仿佛那段崩溃从未发生。

苏哲感到一阵虚脱般的轻松,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困惑和一丝……敬畏?

这“异常”似乎不仅仅会在自己意识模糊时补全剧情,它……还在“维护”故事的完整性和情绪平衡?当自己这个“作者”因为情绪失控而向故事里倾倒“毒素”(极端负面情绪和 meta 扰)时,它会主动出手“净化”和“修复”?就像一个有洁癖和强迫症的超一流编辑?

它有自己的叙事审美,有自己的节奏把控,甚至……有自己的“底线”?不允许故事被过于外来的、非叙事的混乱因素彻底污染?

这个认知,让苏哲的心情复杂到了极点。一方面,他庆幸“异常”帮他擦掉了可能毁掉故事的污迹;另一方面,这种被“监督”和“修正”的感觉,也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不安和……渺小。

他移动光标,仔细阅读着那段关于墨老和林安疗伤的描写。文字里透出的那种历经劫难后的平静和细微温暖,与他此刻内心的荒芜和冰冷,形成了鲜明对比。他甚至从那段关于家庭回忆的梦境描写中,感受到了一丝久违的、属于“故事”本身的慰藉力量。

这“异常”,在用它自己的方式,安抚角色,或许……也在无形中,安抚着他这个崩溃的作者?

苏哲靠在椅背上,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他再次保存了文档,没有写下任何新的引导。

窗外,天色已彻底暗沉,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

书房里,只剩下屏幕的微光和一种难言的寂静。这一次的寂静,不再充满崩溃后的虚无,而是混杂着劫后余生的疲惫、对未知“伙伴”的复杂感触,以及一丝微弱地、从那些平和的文字中渗透出来的、关于“故事”本身坚韧生命力的模糊感知。

故事还在继续。以一种他未曾预料、却似乎更为坚韧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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