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哲盯着屏幕上那凭空多出的段落,看了足足十分钟。
宿醉的头痛还在隐隐作祟,但更让他心神不宁的,是这种超出掌控的感觉。一个作者,对自己文档里出现来历不明、质量上乘的“代笔”,第一反应不应该是欣喜若狂。尤其是,这代笔似乎拥有某种洞察力,能将他昨晚那些破碎的情绪呓语,补完成逻辑严密、情感真实的叙事。
他试着在那些“鬼文字”后面,模仿其文风,自己续写了一段。
【林安敷上蛇涎草,疼痛果然缓解不少。他拾起那块褐黄石头,入手沉甸,表面粗糙,并无特异。他依照指引,向东十七步,果然在岩缝中找到三株叶片狭长、边缘有锯齿的暗绿色小草,与描述一般无二。】
写完后,他读了一遍。巴巴的,匠气十足。和前面那几段浑然天成、仿佛亲眼所见的文字比起来,高下立判。就像拙劣的临摹。
他删掉了自己写的部分。
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这“异常”似乎只在某种特定状态下发生?比如,他精神极度疲惫、意志涣散(比如醉酒)的时候?他回忆起编辑偶尔提起的“灵感迸发”和“潜意识写作”,但那些描述和眼前的情况似乎也不完全吻合。
得测试一下。
他关掉文档,新建了一个空白文件。深吸一口气,开始集中精神,试图“召唤”那种状态。他努力回想昨晚的郁闷、焦虑、对金钱的迫切,试图让自己重新陷入那种半麻木的、情绪宣泄式的写作状态。
手指在键盘上敲击:
【测试文字。今天天气很好。主角在晒太阳。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盯着屏幕等了五分钟。光标安静地闪烁,文档没有任何变化。
失败。
他想了想,换了个方式。再次打开《凡人史诗》的文档,这次,他故意不按大纲,也不追求任何文笔,纯粹以摆烂和挑衅的心态,在昨晚“异常文字”的后面,敲下了一段极其敷衍、甚至可以说是垃圾的剧情:
【林安觉得石头没啥用,扔了。蛇涎草也没采。他觉得好累,不想动了,就在洞里睡大觉。睡啊睡,睡到妹妹病死了,他也饿死了。全剧终。】
写完,他甚至恶劣地笑了笑。如果真有某个“东西”在窥视他的文档,并且试图“帮助”他完善故事,看到这种摆烂式的、完全毁灭故事可能性的文字,会有什么反应?会纠正吗?会覆盖吗?还是无动于衷?
他保存了文档,然后起身去冲了杯浓咖啡,试图驱散头痛和疲惫。他没有立刻回头去看屏幕,而是故意拖延了半小时,处理了一些琐事,才重新坐回电脑前。
心跳莫名有些快。
他点开文档,直接拉到最新。
他故意写的那段“全剧终”还在。
但在这段话的下方,又出现了新的、工整的段落。不是覆盖,而是追加。
【林安当然没有扔下石头,也没有放弃。求生的本能和对妹妹的牵挂压倒了一切疲惫与恐惧。他仔细收好那块不起眼的褐黄石头,小心采集了蛇涎草,依照天书指示的方法捣碎敷在伤处。清凉中带着微麻的感觉扩散开,辣的痛楚果然减轻不少。】
【他略作休整,便开始寻找出路。石窟似乎没有其他出口,唯一的路径就是攀爬来时的裂隙。裂隙陡峭湿滑,布满了青苔。林安想起天书关于“地脉粉”可稳固下盘的描述,将那块褐黄石头用力在较燥的岩壁上摩擦,果然落下一些极细的、带着土腥味的黄色粉末。他将粉末涂抹在手脚和鞋底,再次尝试攀爬时,感觉吸附力明显增强了。】
【攀爬过程依旧艰难险峻,几次险些失足,但最终,他成功回到了地面。天色已然微明,雨不知何时停了。林安浑身湿透,伤痕累累,但怀里的暖阳花和那块褐黄石头都还在。他最后看了一眼深不见底的裂隙,转身,朝着天书最后建议的方向——东方,那片据说可能有“赤阳果”的更深区域,蹒跚而去。他没有完全相信那来历不明的天书,但这是他眼下唯一、且最清晰的线索。】
苏哲的后背再次渗出冷汗。
这“异常”不仅存在,而且……智能。它没有删除或修改他故意写的垃圾剧情,而是用追加的、符合逻辑发展的方式,强行将故事线“掰”回了正轨。就像一个尽职尽责、水平高超的编辑,在默默替他擦屁股。
它甚至完善了细节——“地脉粉”的使用方法。
这种智能程度,远超任何已知的写作辅助软件或AI。难道是自己精神分裂了?另一个人格在半夜起来写作?
他摇摇头,强迫自己冷静。不管这是什么,目前看来,它“帮助”自己完善了故事,而且质量极高。编辑下午就要看稿,前三章……现在有了质量惊人的第一章(原计划),和这更加惊艳的第二章(异常生成)。
一个大胆的、近乎亵渎的想法涌上心头:如果……主动利用这种“异常”呢?在需要高质量描写、自己又写不出来或懒得写的时候,故意留下漏洞或简略大纲,诱使“它”来补全?
这想法让他既兴奋又恐惧。仿佛在未知的深渊边缘,试探着捡拾金币。
林安靠着岩壁喘息,手里捏着两颗龙眼大小、表皮粗糙呈暗红色的果实。果实散发着微弱的热力,正是“赤阳果”,而且品相比他预想的好。旁边地上,还躺着一条被他用柴刀艰难击的、皮毛呈灰银色、体型壮如小牛的妖狼尸体。狼尸额间有一撮新月状白毛,正是低阶妖兽“银月狼”。
天书的预言,应验了。
不仅预言了赤阳果的生长位置,还提前警示了守护妖兽银月狼的存在,甚至模糊提及了狼的弱点——腰腹相对柔软,畏火。他利用地形,以受伤为代价,用尽全身力气和那点微薄的火灵力,才险之又险地将其死。
收获是丰厚的:两颗赤阳果,一具银月狼的尸体(皮毛、爪牙、妖核都能换些灵石),还有……在银月狼巢旁,他发现了一个半埋的小小玉瓶,里面有三粒圆滚滚的淡黄色丹药,瓶身上刻着“聚气丹”三个小字。这应是某个倒霉修士的遗物。
按照天书预言,他找到赤阳果,遭遇银月狼,击,获得额外丹药。
一丝寒意,比山洞里的阴冷更甚,悄然爬上林安心头。
这太准了。准得可怕。
他坐在地上,处理着肩部被狼爪撕开的伤口,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怀里——那里贴身放着那页光泽已变得十分微弱、近乎普通纸张的“天书”。自从他离开那个洞窟后,天书再也没有显示新的内容,仿佛耗尽了力量。
预言是真的,建议也是有效的。这意味着,关于妹妹病情的描述,很可能也是真的。“余寿约一载”……这几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意识里。
他必须验证更多。
服下一粒聚气丹——丹药入腹,化作一股温和但清晰的热流,缓缓散入涸的经脉,疲惫感被驱散些许,连伤处的疼痛都缓和了。是真的丹药。
他小心翼翼地将赤阳果和剩余两粒聚气丹收好,开始剥取银月狼身上有价值的材料。整个过程,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这“天书”从何而来?是某位上古大能的遗留法器?是宗门某种不为人知的监控手段?还是……更无法理解的存在?
那个语气跳脱的“批注者”,是谁?“这石头应该比那亮晶晶的破石头有用吧?”——这种口吻,不像法器器灵,也不像高高在上的前辈。倒像是个……观望着他,甚至可能了解他之前窘境(指他用灵石买药被拒)的……人?
如果真有这样一个“观测者”,他的目的何在?帮助自己?还是别有用心?自己现在所有行动,是否都在其预料乃至引导之中?
林安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讨厌这种被窥视、被安排的感觉,尤其是当这种安排与他救妹妹的迫切目标重合时,这种矛盾感更令人窒息。
利用它。这是目前唯一理性的选择。利用它提供的信息和资源,尽快变强,救治灵儿。但同时,必须警惕,必须弄清楚背后的真相。绝不做完全受摆布的傀儡。
他将处理好的狼皮、獠牙、妖核打包,最后看了一眼天书。纸张依旧沉寂。
但就在他准备将其收起时,纸张边缘,那最后一行关于“脚下石块”的批注旁,非常不起眼的位置,似乎又多了几个极小、极淡的墨痕,像是有人不小心用蘸了极淡墨水的笔尖轻轻点了一下,又或者是纸张本身的纹理。
之前绝对没有。
林安的心猛地一沉。它……还在“看”着。甚至,可能对他此刻的所思所想,有所反应?
那墨痕模糊难以辨认,但隐约的轮廓,像是一个未写完的、带着某种观察意味的符号,又或者,仅仅是一个无意识的“笔触”。
寂静的狼藉巢中,少年握着微凉的天书残页,第一次对这个世界最基础的“真实”,产生了冰冷的质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