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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高铁以300公里的时速疾驰于华北平原的暑气中。

商务舱内,曾映影和伍缙西分坐过道两侧——这是测出的安全距离。血蚕丝垂落在地毯上,像一道淡红色的溪流在空调冷风中微微飘动,却又在无人注意时轻轻转向,寻找着两人之间最短的路径。

“三米七。”伍缙西看了眼手机测距APP,“牵魂铃生效后,限制确实放宽了。”

曾映影没接话。她正用小刀削一竹签——餐盒里拆出来的。刀尖在竹面上游走,刻出细密缠枝纹。祖母教的静心法:思绪乱时,先让手动。

“你在做什么?”伍缙西问。

“练手。”曾映影头也不抬,“祖母说,手艺人最怕手生。但凡有空闲,不管在哪里,也要让指尖记住纹路。”

刀尖停下。她举起竹签对光——不过五分钟,普通竹签已变成微缩“花茎”,表面纹路细如发丝,竹节处留着“花瓣孔”。

伍缙西看着她的手。那些细茧在阳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指节发力时微微泛白,像白玉上一点瑕疵,反而显得更真实。他的目光在她指尖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向她低垂的睫毛——她在专注时,睫毛会轻轻颤动,像有蝴蝶停驻。

“我能试试吗?”他忽然问。

曾映影抬眼,目光与他撞了个正着。他眼底有些血丝,显然昨夜没睡好,但眼神很是专注。她递过另一竹签和小刀:“从直线开始。刀要稳,力要匀。”

伍缙西接过工具。他签过亿级合同的手,捏着这把十厘米小刀,竟有些微颤。刀尖抵住竹面,他深吸一口气,推动——竹屑飞溅。第一刀削歪了,留下了丑陋的斜痕。

曾映影没有嘲笑,只是静静看着。伍缙西抿紧唇,换个角度再削——结果更糟,刀尖滑开,在左手拇指划拉出了一道血口。

“嘶——”

血珠渗了出来。曾映影本能的一伸手,又骤然停在了半空。血蚕丝也随之轻轻一颤。

“没事。”伍缙西扯过纸巾按住伤口,声音闷闷的,“比想象中的难。”

“因为你想‘控制’它。”曾映影说,目光还是落在他受伤的拇指上,“竹有竹性,刀有刀路。你得先感受物体的纹理走向,顺应着它,而不是强行改变它。”

她伸出手:“给我。”

伍缙西递还了竹签。两人的手指在空中短暂相触——他的温热,她的微凉。血蚕丝在这一刻泛起柔和的光晕,记录着这个短暂的触碰。

曾映影指尖抚过歪斜的刀痕,忽然刀尖一转——不是继续削直,而是在歪痕基础上,顺势刻出一枝梅花折枝。

“你看,”她轻声说,将竹签举到他眼前,“失误不一定是坏事。祖母常说,手艺最高境界不是‘完美’,是‘顺势而为’。这道痕本来秀丑,但变成梅枝转折处,就成了它独有的特色。”

她说话间,那自信而扬起的侧颜被车窗光影切割成明暗两半。伍缙西望着那道从她眉骨滑到下颌的温润光线,又想起了昨夜屋顶上她说“美是活的”时,眼里跳动的熠熠星光。清冷的月光洒在她肩上,她犹如从古画里走出来的仕女,手捧绝世的翠羽,说那是“慈悲”。

“曾映影。”他忽然开口。

“嗯?”她没有抬头,还在仔细端详手里那支竹签。

“如果……”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的金饰,“九钥聚齐,秘库打开,契约完成。血蚕丝会不会……”

会不会断开。

他没说完,但曾映影听懂了。她捏着竹签的手指收紧了些,刀尖在竹面留下一个浅白的点。

“王守拙没说。”她垂眼,“《监证录》里应该有前人解除契约的案例,但……”

但什么,她也没说。

空气静了一瞬。只有高铁轨道嗡鸣声和车厢空调气流呼出声。窗外的风景不断地飞速倒退,农田、村庄、远山,像一卷展开又收拢的长画案。血蚕丝在两人之间轻轻飘荡,几乎触到地面时又缓缓升起。

曾映影望着这丝线感觉,它很像他们现在的关系

——看似有距离,实则被牵引着;看似脆弱,却又斩不断。

“到了南京先去哪儿?”伍缙西转开话题,从西装内袋取出那支玉簪——羊脂白玉,簪头雕成含苞的玉兰,花心嵌一粒极小的红宝石。

血玉芯贴上去的瞬间,宝石泛起了微光。

“它在共鸣。”伍缙西盯着那光,“王守拙说要在月光下精确定位,但至少证明这簪子是信物之一。”

“另外三件呢?”曾映影问。

“怀表在助理送来的盒子里。”伍缙西从公文包中取出丝绒方盒打开——一块老式怀表,银质表壳已经氧化发黑,表盖内刻着小字:戊午年制于金陵。

“我祖父的怀表。”伍缙西摩挲着表壳,指尖抚过岁月的痕迹,“他去世那年我七岁,只记得他总坐在老宅藤椅上,啪嗒啪嗒开合表盖。有次我想拿来玩,他特别严肃地说:‘这不是玩具,是伍家的。’”

“?”曾映影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字眼。

“我当时不懂。”伍缙西苦笑,目光飘向窗外,“现在想来,可能指的就是绒花传承。但我父亲那辈却完全抛弃了这些,转型外贸、房地产直到我这儿,只剩下了纯商业。”

他将怀表小心放在小桌板上,又取出两件:一方端砚,砚侧刻着“守拙”;一枚田黄石印章,印文“伍氏鉴藏”。

“砚台是曾祖母的陪嫁,印章是曾祖父的藏书印。”伍缙西一一摆开,四件东西在阳光下泛着不同的光泽,“四件东西,分属四代人——曾祖母的玉簪,祖父的怀表,曾祖父的印章,还有……”

他顿了顿,指尖停在砚台上:“砚台的主人不太确定,但王守拙说是‘长辈遗物’,大概率也是祖辈传下来的。”

曾映影看着这四件跨越百年的物件,瞬间有种奇异的感觉——它们静静躺在那里,像四个沉默的证人,见证一个家族如何从手艺传承者,变为纯粹的商人。而血玉芯,成了唯一贯穿始终的“线”。

“你母亲……”她轻声问,“她知道这些物件的重要性吗?”

伍缙西沉默良久。阳光从车窗格斜射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了明暗交错的影子。

“她去世前,把这个首饰盒交了给我。”他声音低下去,带着罕见的柔软,“她说:‘缙西,妈没什么能留给你的,就这些旧东西。将来遇到真心喜欢的姑娘,就把这支簪子送她。如果她收下……’”

他停住了。

“如果她收下?”曾映影追问,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如果她收下,”伍缙西抬眼,目光复杂地看着她,“就带她回老宅地下室,那里有样东西,该还给曾家。”

曾映影呼吸一滞。

“地下室?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伍缙西摇头,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玉簪,“母亲说完就昏迷了,再没醒过来。后来我找过老宅——南京的祖宅,早就拆迁改建了,什么都没留下。”

血蚕丝忽然轻颤,泛起比平时更亮的金红光晕。

曾映影低头看腕间金饰,发现“曾”字玉扣微微发烫。

“它在感应。”她喃喃道,伸手轻触玉扣,“不是对你,是对你刚才的话。‘该还给曾家的东西’——契约在回应这个信息。”

伍缙西也看向自己腕间,“伍”字同样泛着微光。他忽然意识到什么,从怀中取出羊皮卷——洪武婚书的复刻本。

展开来原本空白的背面,此刻竟浮现出新的墨迹。

不是汉字,是一幅简图:江南庭院的地形图,主屋、厢房、后院标注得清清楚楚。后院假山处,画着醒目的“X”。

图下有一行小字:

伍宅密室,戊午年封。内有曾氏寄存之物,待簪赠玉人,方可重启。

“戊午年”伍缙西 不由得一愣,“我祖父去世那年。1978年。”

“所以不是拆迁弄丢的,”曾映影盯着那幅图,指尖在“X”处轻点,“是你祖父封存了密室,里面有曾家寄存的东西。而开启的条件——”

两人同时看向那支玉簪。

“要送给‘真心喜爱的姑娘’,”曾映影声音有些涩,“并且她收下。”

车厢里的空气彻底静了。

高铁穿过隧道,车窗暗了下去,顶灯自动亮起。冷白的灯光下,玉簪温润如凝脂,花心的红宝石泛着幽幽的光,像是沉睡的眼睛,静静的看着他们。

伍缙西喉结不由滚动了下。

他又拿起玉簪,在掌心转了半圈。簪身冰凉,但触手生温——这是上等羊脂玉的特性。他能想象曾祖母当年戴着它的样子,能记起母亲临终前握着它交代遗言的神情。

而现在,这支簪子指向的人,就坐在他对面。

“曾映影。”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不要。”曾映影立刻说,像预感到他要说什么,“现在不要说这个。”

“我只是想——”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她打断,别过脸看向窗外——隧道到了尽头,光明重新涌入,刺得她眯起眼,“但契约在看着。血蚕丝在看着。王守拙说契约会判‘真心’,如果我们现在……如果只为拿钥匙……”

她没说完,但心里那句没说出口的是:我怕你是出于责任,我怕我是出于需要。我更怕……我们连什么是真心,都还没搞清楚。

伍缙西握紧了玉簪,簪尖硌进掌心。他想起直播退婚那天的自己,想起那句“过时的玩意儿”,想起她摘下绒花时平静如水的眼神。那时的他以为一切都在掌控中,以为价值可以用数字衡量。

血蚕丝在两人间绷直了一瞬,然后缓缓松弛。

“你说得对。”他最终说,将玉簪收回盒中,合盖的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等到了南京,先找其他三钥。这支簪,等一切尘埃落定再说。”

曾映影没有应声,继续低头刻竹签。但她的刀尖在抖——很细微的颤抖,只有她自己能感觉到。祖母说过:手抖的时候,不是手的问题,是心乱了。

她刻坏了一刀,竹屑飞溅。她盯着那道歪斜的痕迹,忽然想起刚才对他说的话:失误不一定是坏事,可以顺势而为。

可是心乱了,要怎么顺势?

下午两点四十七分,高铁抵达南京南站。

程革安排的车已在VIP通道等候。上车后,伍缙西报出地址:“中山南路,绒花工坊。”

那是曾映影工作室所在——一栋民国老宅改建的临街店铺,二楼是工作区,一楼陈列着绒花成品和历史展板。车驶入南京老城区,梧桐树荫遮住了夏的烈阳,斑驳的光影在车窗上流淌。曾映影看着熟悉的街景,忽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离开不过一周,却感觉过了几年。

司机停在一扇木门前。门楣挂着乌木牌匾,上书四个娟秀的楷字:金陵绒花。那是祖母的手笔。

曾映影下了车,从包里掏出钥匙。铜锁打开时发出“咔哒”的轻响,门轴转动,熟悉的绒花香扑面而来——蚕丝、檀木和燥花草混合的味道,是她记忆里的“家”的味道。

工作室内一切如常。工作台上还摊开着离开那天的半成品——一朵“牡丹叠瓣”才做到第三层,金丝线在漏进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曾映影径直走向角落的保险柜。旋转密码时,她下意识看了伍缙西一眼——他站在门口,没有跟进来,只是安静地看着这个属于她的空间,眼神里有种她读不懂的情绪。

保险柜被打开。最上层是一个紫檀木盒,里面躺着那块黄杨木捻丝板。

她取出木板。掌心的触感温润如玉,是老手艺人手摩挲留下的包浆。翻到背面,拇指下意识按进那处凹陷——

“咔。”

极轻微的机括声,凹陷处弹起一片薄如蝉翼的木片,露出下方米粒大的凹槽。

槽内,一枚血色玉扣静静躺着。

篆字:“义”。

“第二钥。”曾映影喃喃道,用镊子小心取出。玉扣离槽的瞬间,捻丝板内传来“咯咯”的轻响,整块板子的重量似乎减轻了些许。

她将“义”字钥收好,又检查了保险柜里的其他遗物:祖母的记、几本绒花图谱、一匣子老工具……没发现另外两钥的线索。

“曾家的四钥,‘仁’和‘义’已经找到了。”她转身对伍缙西说,“‘礼’和‘智’可能藏在其他地方。祖母生前最爱去……”

她忽然顿住,眼神飘向工作台后的书架。

那里摆着一排玻璃罐,装着各色燥花草。但其中有一个罐子很特别——里面不是花,而是一把老钥匙,系着褪色的红绳。

曾映影盯着钥匙走了过去,拿起罐子。钥匙是黄铜的,柄部刻着模糊的字迹:金陵图书馆·特藏部。

“祖母每周三都去图书馆。”她回忆着,“她说那里安静,能看很多老书。有时她一去就是一整天。”

“图书馆?”伍缙西皱眉,“那里会藏钥匙?”

“不一定在图书馆本身。”曾映影盯着钥匙,“可能在她常看的某本书里。”

她看了眼手机——下午三点二十。距离入夜还有三个多小时。

“先去酒店安顿,等月亮出来感应你的四钥。”她做出决定,“明天一早去图书馆。如果‘礼’‘智’二钥真藏在书里,需要一些时间找。”

伍缙西附和点头,目光却飘向了工作台一角——那里摆着一个相框,黑白照片里,两个年轻女子并肩而立,身后是绒花工坊的老招牌。

左边的女子眉眼与曾映影有七分相似,笑容温婉;右边的女子气质更冷冽,但看向镜头的眼里带光。

“我祖母和她的师妹。”曾映影注意到他的视线,“她们师从汪守仁,是金陵绒花最后一代正式传人。师妹后来嫁去了北方,断了联系。”

伍缙西走近细细看。照片背景里,工坊的陈列架上摆满了绒花作品,其中一顶凤冠的样式……

他视线骤然聚焦。

“这顶凤冠——”他指着照片角落,“是不是孝端皇后那顶的简化版?”

曾映影顺着他手指看去,点了点头:“对,那是祖母复刻的练习品。真正的皇后冠技法更复杂,需要‘九式圆满’,她直到去世都没完全破解。”

“九式?”伍缙西想起秘谱上的那行字,“九钥齐开,才能得到完整的传承。所以你祖母穷尽一生,也只复原了七式?”

“六式半。”曾映影声音很轻,“第七式‘点翠嵌宝’,她始终做不到古法要求的‘羽光流转’。后来眼睛不好了,就搁置了。”

她抚过相框的玻璃,指尖停在祖母的脸上:“她临终前说,最大的遗憾不是没做完皇后冠,是没找到合适的传人——师妹早逝,我父母对绒花没兴趣,只剩我。但她又不想我,只说‘等你想明白什么是真正的美’……”

声音哽住了。

伍缙西看着她微颤的肩膀,手抬到半空,又握紧掌心蓦然放下。血蚕丝在两人之间轻轻飘荡,像一座无形的桥梁,又像一道无法跨越的沟壑。

“走吧。”最终他只是说,“天快黑了,得找个能看到月亮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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