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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晨光渗过故宫东三所的窗棂时,曾映影已经醒了。

她躺在修复室临时支起的小榻上,左手腕的金饰在熹微中泛着淡光。那血蚕丝从她腕间延伸出去,绷直,消失在屏风另一侧——伍缙西睡在那边的一张行军床上。

这是戴上同心锁的第三天。

距离限制比想象中更严苛:超过三米,丝线会传来明确的牵引感;超过五米,心悸开始;超过十米,他们还没试过,但羊皮卷上的警告写得清楚——“血脉反噬,痛彻肺腑”。

曾映影轻轻坐起,血蚕丝随之移动。屏风后传来衣料摩擦声,伍缙西也醒了。

“早。”他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早。”曾映影下榻,走到工作台前。那朵残破的孝端皇后牡丹原件静静躺在丝绒垫上,旁边是温养好的九片翠羽,以及从紫檀木匣中取出的《金陵绒花秘谱·全》。

她翻开秘谱,指尖抚过“凤冠九式”那页。

图谱旁有一行小字注解:“九式圆满,需九钥齐开。九钥散于三家,曾四,伍四,王其一。”

“三家?”曾映影喃喃。

“什么?”伍缙西绕过屏风走来。他穿着简单的深灰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腕上金饰与她的一模一样,只是刻着“伍”字。

曾映影指着那行字:“这里说,开启凤冠完整技法需要九把钥匙,分散在三家——曾家四把,伍家四把,还有一家姓王。”

“王瑾。”伍缙西想起羊皮卷末尾的监证署名,“那个金陵织造府的太监。”

“咚咚”,修复室的门被敲响。

程革站在门外,脸色凝重得不同寻常。他手里捏着一封没有邮戳的信函,纸质泛黄,封口用火漆封缄——漆印的图案,赫然是两朵交缠的绒花。

与紫檀木匣中婚书上的漆印,一模一样。

“有人把这个,”程革声音涩,“直接放在了文物局传达室。指名交给‘戴同心锁的两位’。”

曾映影和伍缙西对视一眼,血蚕丝在晨光中微微颤动。

九点整,故宫文保部接待室。

杜源已经在里面了。他面前坐着一个人——四十岁上下,穿着简素的棉麻衣衫,戴一副细边眼镜,正专注地翻看着杜源带来的一本绒花图册。手边放着一个褪色的蓝布包袱。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了头。

目光首先落在了曾映影和伍缙西的手腕上,然后,很轻地“啊”了一声。

“真的戴上了。”他站起来,语气里有种跨越时光的感慨,“我父亲临终前说,他这辈子,可能等不到血蚕丝重见天的那天了。”

曾映影的脊背微微绷紧:“您是?”

“王守拙。”男人微微颔首,“王瑾第十三代孙。按祖训,我们是洪武绒花契约的监证者。”

他说话间,视线始终落在两人腕间——瞳孔深处似有淡金纹路流转——那是王家“天眼”开启的征兆。他的目光穿透金饰,落在契约之线上,在阅读着一段流动的古老文字。

“你能看见它?”伍缙西微诧异地提问。

王守拙推了推眼镜,眼神有些奇特:“王家血脉,自王瑾公起便有一种天赋——能看见‘契约之线’。祖训说,这是太祖皇帝赐予监证者的‘天眼’,以防后世有人私自毁约。”

他伸手,在空气中虚虚描摹:“从曾小姐左腕‘曾’字扣出发,至伍先生右腕‘伍’字扣终止。丝线淡红,内有流光,此刻颇为稳定。看来二位这几,相处尚可?”

最后一句问得意味深长。

曾映影别开了视线,伍缙西则紧了紧拳。

“王先生今来,”杜源开口打圆场,“不只是为了确认契约状态吧?”

王守拙闻言正色,从蓝布包袱中取出一本极厚的线装册子。册子封面已破损,是用同色系布料精心修补过的,上书三个褪色的楷字:《监证录》。

“王家世代守护此书,记录洪武二十五年至今,每一次契约的变动、每一代传承人的更迭、以及……”他翻到最新一页,那里墨迹尚新,“每一次血蚕丝异动。”

纸上用工笔绘着图案——正是曾映影和伍缙西腕上这副同心锁的细节图,连血蚕丝的纹路都分毫不差。旁注小字:“甲辰年七月初三,曾氏映影、伍氏缙西启紫檀木匣,戴同心锁,血蚕丝现。”

“这幅画是什么时候?”曾映影怔住。

“昨夜子时。”王守拙看着她,“血蚕丝激活的瞬间,千里之外,我书案上的《监证录》自动翻页,墨迹自显。这是契约的共鸣——九钥将聚,秘库将开。”

“九钥。”伍缙西抓住关键词,“秘谱上说,需要九把钥匙才能开启完整传承。曾家四把,伍家四把,王家一把。王先生手里那把是?”

王守拙没有回答。他直接从包袱深处取出一个紫檀小盒,打开——里面是九枚玉扣的拓印模具,每一枚都刻着不同的古篆字。

“这是‘钥模’。”他解释,“真正的九钥,是九枚血色玉扣,大小与此模相符。曾家四钥刻‘仁、义、礼、智’,对应儒家四德;伍家四钥刻‘忠、孝、节、悌’,对应立身之本;而我王家这一把,”

他拿起最小的一枚模具,上面刻着:“信”。

“信字钥,是监证之钥,也是平衡之钥。”王守拙看向两人,“九钥入秘库锁孔的顺序,必须以‘信’居中,前后各四,方能开启。顺序错,锁孔永封。”

“秘库在哪里?”曾映影问。

“南京。金陵织造府旧址地下。”王守拙顿了顿,“但六百年来,从未有人真正打开过它。因为九钥从未聚齐——不是缺了曾家的,就是少了伍家的,或是王家后人隐世不出。”

他合上《监证录》,神色肃穆却又若有所思地补充道:“契约选定你们二人,但九钥之事,从来不只是曾、伍两家的事。王家为监证者,历代守护《监证录》,却也只记‘已发生之事’。而‘未发生之事’,则表示另有他人守候。”

曾映影敏锐地抓住话头:“另有他人?”

王守拙目光深远,仿佛望向虚空:“祖辈口传,九钥散落三家,但‘守库人’一脉,却从不属于任何一家。他们世代隐于市井,唯有契约真正启动、九钥即将重聚之时,才会现身见证。”

“守库人……”伍缙西重复这个词,“他们是谁?”

“或许是汪家另一支的后人,或许是当年织造府匠人的血脉,甚至可能是与契约毫无血缘的‘外人’。”王守拙缓缓道,“但他们有一共同之处——能感应九钥共鸣,且心无贪念,唯愿技艺传承。

“直到昨夜。血蚕丝重现,意味着两家后人不仅同在了,而且契约判定你们有‘同心之基’。所以九钥感应开始,第一把钥匙,应该已经出现了。”

曾映影的心脏突兀地一跳。

她下意识摸向怀中——那里贴身收着祖母的银镯。自从打开紫檀木匣后,银镯内壁那朵梅花凸起,似乎总是在她心跳加速时,传来微弱的温热度。

“曾小姐,”王守拙似乎看穿了她的动作,“可否借银镯一观?”

曾映影迟疑一瞬,取出银镯。王守拙没有接,只是从怀中掏出一枚巴掌大的铜镜——镜面布满龟裂纹路,镜缘刻着密密麻麻的符咒。

“这是‘显纹镜’,王家祖传,能照出器物内藏的契约印记。”

他将镜面对准银镯。在众人注视下,镜面泛出柔和白光,白光中,银镯的影像浮现——那是一幅由无数金色光线勾勒出的“结构图”。光线在镯体内交织,最终汇聚在内壁那朵梅花上。

梅花五瓣,此刻,其中一瓣正发出比周围更明亮的金光。

“仁字钥。”王守拙轻声道,“就在这片花瓣之下。”

曾映影接过银镯,指尖摩挲着那片发烫的花瓣。她想起祖母临终前,反复抚摸这个位置,喃喃着“等你想明白什么是真正的美,它会告诉你答案”。

原来答案,是一把钥匙。

“怎么取出来?”伍缙西问。

“需要特制工具,以及”王守拙看向曾映影,“传承人的血。一滴即可。”

工具是王守拙带来的——一银针,针尖扁平如柳叶,薄得几乎透明。曾映影将银镯固定在软垫上,银针抵住花瓣边缘的接缝。

针尖刺破指尖的瞬间,血珠渗出,滴在银针上。

血珠没有滑落,而是沿着针身逆流而上,渗入接缝。

“咔。”

极轻的声响,那片花瓣向上弹起半毫米,露出下方米粒大小的凹槽。槽内,一枚血色玉扣静静躺着,温润如凝脂,正中刻着一个清晰的篆字:“仁”。

曾映影用镊子轻轻夹出玉扣。玉扣离槽的瞬间,银镯内壁的金光黯去,那片花瓣也恢复了原状。

“曾家第一钥。”王守拙长舒一口气,“九钥聚首,始于今。”

他将“仁”字钥放在紫檀盒中对应的凹模上,严丝合缝。

“伍家的钥匙呢?”杜源问。

王守拙看向伍缙西:“伍先生,血玉芯可在?”

伍缙西从颈间解下血玉芯——这几天他一直贴身戴着。王守拙接过,同样用显纹镜照射。镜光中,血玉芯内部浮现出四道交错的光纹,分别指向四个方位。

“血玉芯是‘母钥’,能感应四把‘子钥’的位置。”王守拙解释,“伍家四钥,藏在四件传承信物里。需要你带着血玉芯一一感应,才能找到具体所在。”

他顿了顿:“不过眼下,有件更紧迫的事。”

王守拙从包袱里又取出一卷羊皮纸——与故宫库房出现的那卷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更陈旧些许。他展开,指着末尾一行新增的批注:

“九钥感应始,月圆为期。自第一钥现世起,至下个满月之夜,需聚齐至少五钥,否则感应中断,再等甲子。”

“甲子……六十年?”曾映影蹙眉。

“是。”王守拙神色严峻,“契约有灵,它给了你们机会,但也设了时限。今天农历十二,距下个满月还有三天。三天内,必须找到至少五把钥匙——曾家的‘仁’钥已得,伍家的四钥必须全部找出,或者曾家再出一钥,加上我的‘信’钥,凑足五数。”

伍缙西握紧血玉芯:“我的四件传承信物是什么?”

“通常是长辈遗物,且与绒花相关。”王守拙翻看《监证录》,“记载显示,伍家近代四钥分藏于:一枚旧印章,一方砚台,一块怀表,以及一支玉簪。”

伍缙西脸色微变。

曾映影察觉到他的异样:“怎么了?”

“我母亲”伍缙西声音低了下去,“她留给我一个首饰盒,里面就有一支玉簪。她说,那是曾祖母的东西,要我将来送给真心喜爱的人。”

他说这话时,下意识碰了碰西装内袋——那里除了血玉芯,其实一直收着那支玉簪。三年前某次商业危机,他抵押了所有收藏品,唯独此物,碰都没让人碰。

空气静了一瞬。

王守拙点头:“那很可能就是‘悌’钥所藏。但具体是哪一件对应哪一钥,需要血玉芯逐一感应。而且感应时,需在月光下进行——月华能增强血脉共鸣。”

“所以今夜就要开始。”杜源总结,“映影这边,曾家另外三钥可有线索?”

曾映影闭眼回想。祖母的遗物不多:银镯、秘谱、几本记、一些工具……工具?

她猛地睁眼:“祖母的捻丝板!”

那是一块巴掌大的黄杨木板,表面磨得光润如玉,边缘刻着缠枝纹。祖母曾说,那是师祖汪守仁亲手所制,陪伴了她六十年。曾映影忽然想起,祖母临终前最后几天,总是用枯瘦的手指反复抚摸木板背面那处凹陷,仿佛在确认什么。小时候曾映影总爱摸它,因为木板背面有一处凹陷,刚好贴合她的拇指。

“板子在南京工坊的保险柜里。”曾映影说,“我这次来北京,只带了随身工具。”

“必须取回来。”王守拙道,“但血蚕丝的距离限制……”

这是最现实的问题。曾映影和伍缙西现在本不能分开太远,更别说一个在北京,一个去南京。

王守拙沉吟片刻,又从包袱里取出一件东西——一对铜制的小铃铛,铃身刻满符文,用红绳系着。

“这是‘牵魂铃’,王家祖传的法器。”他将铃铛分别递给两人,“戴在脚踝上。铃铛能暂时分担血蚕丝的能量连接,让你们在十二时辰内,距离限制放宽。但只有一次效力,且时间一到,必须回到彼此十米内,否则血脉反噬会比平时剧烈数倍——据《监证录》载,崇祯年间有一对夫妻逾期未归,丝线勒入腕骨,血脉逆行,二人虽同榻而卧,却如隔刀山火海,终成怨偶。”

“十二时辰,一天一夜。”伍缙西计算,“从北京到南京,高铁四小时,往返八小时。加上取物的时间,勉强够用。”

“但必须立刻出发。”王守拙看向窗外,“现在巳时,你们傍晚前抵达南京,入夜后借月光感应伍家四钥,同时尝试开启捻丝板。若顺利,明晨即可返京,赶在月圆前凑齐五钥。”

计划已经敲定,却没人动。

曾映影看着腕间金饰,伍缙西握紧血玉芯。三天来,他们被迫朝夕相处,从最初的尴尬对峙,到昨夜在月光下那场关于“美”的对话……某些东西,正在血蚕丝的连接中悄然滋生。

而现在,他们要暂时“分开”了——哪怕只是距离放宽,哪怕只有一天。

“我陪你去南京。”伍缙西忽然说。

曾映影抬眼:“你的四钥需要感应,应该在故宫,这里有最好的条件……”

“我的四钥在哪儿,我就去哪儿感应。”伍缙西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既然信物都在我手边,带去南京也一样。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你一个人回去,我不放心。”

不是“不方便”,是“不放心”。

曾映影心跳漏了一拍。她看着伍缙西——这个一周前还当着全世界羞辱她的男人,此刻眼神里有种笨拙的认真。

血蚕丝在两人之间微微发烫,泛起柔和的金红色光晕。

王守拙看着这一幕,眼底闪过深意。他轻咳一声:“既然如此,事不宜迟。程老,可否安排最快的交通?”

程革点头:“我来协调高铁商务舱,走特殊通道,尽量减少公开露面。杜老,您和王先生留在故宫,继续研究《监证录》,看看有没有关于秘库锁孔顺序的更详细线索。”

分工明确,众人全部起身。

曾映影和伍缙西各自将牵魂铃系在脚踝。铃铛触肤冰凉,但系紧的瞬间,腕间血蚕丝传来的牵绊感果然减轻了——不再是紧绷的弦,而是松弛的、富有弹性的连接。

“记住,十二时辰。”王守拙最后叮嘱,“明此时,无论找到几把钥匙,必须回到彼此十米之内。否则牵魂铃失效,血蚕丝会剧烈收缩,那种痛苦非人能忍。”

曾映影点头,将“仁”字钥小心收起。伍缙西则开始联系助理,让他将母亲的首饰盒、祖父的怀表等几件遗物,立刻送到高铁站。

上午十点,故宫神武门外。

一辆黑色轿车等候着。曾映影拉开车门前,回头望了一眼——六百年的宫墙在夏阳光下沉默伫立,飞檐上的脊兽眺望远方,像在目送一段跨越时空的契约,踏上新的征程。

伍缙西为她拉开车门。这个细微绅士的动作,让曾映影怔了怔。

“谢谢。”她轻声说,弯腰上车。

车门关上,引擎启动。车子驶入长安街的车流,故宫渐渐在后视镜中远去。

曾映影低头,看着腕间金饰。血蚕丝此刻松弛垂落,另一端的伍缙西坐在她身侧,正低头查看手机上的消息。

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在他侧脸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曾映影脑际闪过昨夜屋顶上,他说“教我”时,眼里那片破碎又重聚的星光。她移开视线,看向窗外飞逝的街景。

脚踝上的牵魂铃随着车身轻微晃动,没有声响,但她能感觉到铃身内某种能量的流动——像第二更隐蔽的丝线,将她与身旁这个人,更紧密地系在一起。

南京,等我。她在心里默念,既是对那座城,也是对工坊里祖母留下的、未解的秘密。

而身旁,伍缙西收起手机,看向她:“助理说,东西已经送到南站了。我们到了就能取。”

“嗯。”曾映影应了一声,顿了顿,“伍缙西。”

“嗯?”

“如果……如果你的四钥真的藏在那些遗物里,”她转头看他,“打开的时候,你可能会看到一些你家族不愿意面对的东西。”

伍缙西沉默了良久。

“我知道。”他声音很轻,“但有些事,躲了三十年,也该面对了。”

车子驶入北京南站的地下通道时,伍缙西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助理发来的加密简报,标题只有一行字: “李松近期在南京接触多家非遗工坊,意图不明。” 他快速回复:“保持观察,查资金来源。” 随即收起手机,望向窗外飞驰而过的光影。

有些阴影,早已在阳光照不到的地方滋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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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宫东侧宫墙外。

一辆黑色轿车静静停在阴影中。

车内人放下望远镜,拨通电话:“老板,他们找到羊皮纸了。看来‘九钥’传闻是真的。”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传来低沉的声音:“盯紧。洪武秘库里的东西,绝不能落到两家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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