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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他们入住了秦淮河畔的酒店,顶楼套房带露天阳台。程革安排得很周到,甚至准备了月光感应可能需要的工具:纯黑的丝绒布、一盆清水、还有一本《月相与能量共鸣》的打印资料——显然是王守拙叮嘱的。

傍晚六点,夕阳西沉。

伍缙西将四件信物摆在黑丝绒布上,血玉芯放置在中央。曾映影则在一旁调试那盆清水——王守拙在电话里说,月华映水,水镜反照,能增强血脉感应的清晰度。

“要等月亮升到四十五度角。”曾映影比对了手机的天文APP,“大概七点二十。”

还有一个小时。

两人站在阳台上,看着秦淮河的星点灯火渐次地亮了起来。过往游船划过水面,留下一圈一圈粼粼的波光,远处传来隐约的琵琶声——茶楼表演评弹时段开启。

“我小时候来过南京。”伍缙西忽然开口,“大概七八岁,祖父带我来访友。去了夫子庙,吃了鸭血粉丝汤,还坐上了那种画舫。”手指了指河里划过去的江南特色船坞。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但我完全不记得和绒花有关的事。祖父只字未提。”

“可能那时,契约已经处于休眠状态了。”曾映影轻声说,手扶着栏杆,夜风吹乱了她鬓边的碎发,“王守拙说,如果两家族人超过三代没有交集,血蚕丝会进入‘蛰伏’,直到下一次契约条件触发。”

“所以我们的婚约,”伍缙西看向她,淡淡的月辉给他的突然侧过来的脸镀上了银边,“不是偶然?”

曾映影却缄默了。她也想过这个问题——父亲生前突然提起的“娃娃亲”,母亲含糊的“祖辈约定”,祖母临终前那句“该来的总会来”。

一切都像是一张织了六百年的网。而她和伍缙西,是这张网上两个新结的节点。

七点十五分,月亮爬上了东方的屋檐。

虽然不算满月,但也已近圆满,清辉洒满了整个阳台,将两人的影子拉长。血蚕丝在月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不再是白天的淡红色,而是渐变成近乎透明的银白色。

“时间到了。”曾映影端来了水盆,放到月光直射的位置。

盆中的清水映出了月亮的倒影。伍缙西将血玉芯轻轻放入水中——玉芯触水的瞬间,水面荡开一圈涟漪,月影碎成了万千光点。

然后,奇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光点没有因此而消散,反而开始缓慢移动,像被无形的力量所牵引,逐渐汇聚成四道光束。每道光束指向一个方向,分别连接了绒布上的四件信物。

玉簪、怀表、印章、砚台——在月光水镜的映照下,每件物品表面都浮现出淡金色的纹路。

“看玉簪。”曾映影低呼。

簪头上的红宝石在发光。不,不是宝石本身在发光,是宝石内部浮现出一个篆字——【悌】。

“悌字钥。”伍缙西记下,“对应兄弟友爱,是四德之一。”

他看向第二道光束连接的怀表。表盖自动弹开了,表盘上,时针和分针在无人拨动的情况下开始旋转,最终停在“戊”和“午”两字之间——那是怀表内圈刻的十二地支。

时针指向“午”,分针指向“戊”。

“午戊……”曾映影思索着,“午马,戊土。五行方位里,马属火,方位南;戊土居中。结合地图的话……”

她速度从包里拿出羊皮卷背面浮现的那幅伍宅地形图比对。

后院假山的位置,正好在宅子的“南中”方位。

“怀表指向的是‘忠’字钥,”她指着图上的假山,“而且就在密室附近。”

伍缙西点头,看向第三件——印章。

田黄石在月光下温润如脂,印文“伍氏鉴藏”四字也在缓慢变化,笔画拆解重组,最终变成另一个篆字:【孝】。

“孝字钥。”他道,“在印章里。”

最后一束光连接的是砚台。

端砚的墨池中,那汪清水在自行旋转着,逐渐形成微型的漩涡。旋涡中心,渐渐浮起一个字——【节】。

“忠、孝、节、悌。”曾映影轻声念出,“伍家的四钥,齐了。”

但问题来了:四把钥匙都“在”这些物件里,可怎么取出来?

玉簪的红宝石能撬开吗?怀表要拆解吗?印章和砚台是实心的石头。

伍缙西尝试用手指碰触玉簪的宝石——指尖刚触及,宝石突然迸发一道红光,灼痛感让他猛缩回手。

“不行。”他皱眉看着指尖微微发红的皮肤,“有保护机制。”

曾映影盯着水盆。月光光束还在持续,但开始不稳定,水面冒起了细密的气泡——能量过载的迹象。

“王守拙说,”她回忆着电话内容,“钥匙的取出需要‘契机’。不能强行破坏信物,而是要满足某种条件。”

“什么条件?”

曾映影看着四个信物,目光一一扫过:“玉簪需要‘赠予真心喜爱之人并被接受’,这是你母亲说的。怀表指向密室位置,可能需要进入密室才能取出。印章和砚台……”

她顿住了,因为水盆中的月光光束突然开始剧烈抖动。

四道光束不再分别连接,开始互相缠绕,最终在空中交织成一个立体的金色图案——那图案非常眼熟。

“这是……”伍缙西瞳孔骤缩。

那是绒花的经典纹样:四瓣如意云纹,中央是一个空心圆。

但此刻,这图案在缓缓旋转,每旋转九十度,就有一个篆字在空心圆处闪现:忠、孝、节、悌,循环往复。

“它在提示顺序。”曾映影反应过来,“取出四钥的顺序——忠、孝、节、悌,或者反过来?”

她尝试对着图案念出:“忠、孝、节、悌。”

图案停住了,“忠”字亮起。

“对了。”伍缙西盯着怀表,“所以第一把要取的是‘忠’字钥,在怀表里,而取出的条件是进入密室?”

话音未落,怀表的表盖突然“啪”一声合上。

表壳背面,原本光滑的银面上,缓缓浮现出一行细如蚊足的小字:

戊午年七月初七,伍氏第三十九代孙伍怀谨,封存此钥于金陵老宅密室。取钥者须为伍氏直系血脉,且须有曾氏传人同行见证。

“七月初七,”曾映影算了一下,“就是三天后。”

“祖父封存的子。”伍缙西握紧怀表,指尖抚过那行小字,“他选了四十年后的同一天作为解锁条件——而且必须有曾家人在场。”

月光渐渐偏移,水盆中的光束开始黯淡。曾映影迅速记下所有信息,伍缙西则小心收好四件信物。

当最后一道月光离开阳台时,血玉芯“叮”一声从水中跳出,落回他掌心。

血玉芯入手的温度滚烫。

“它也在感应。”伍缙西看着血玉芯内部流转的红光,“王守拙说这是‘母钥’,能指引‘子钥’位置。但现在四钥位置已明,它还在兴奋什么?”

曾映影看向东南方向——血玉芯微微指向的方位。

“除非”她忽然想到一种可能,“除非南京城里,还有第九把钥匙——王家的‘信’字钥。”

两人对视一眼。

王守拙人在北京,但他的钥匙在南京?

手机在这时响起。是杜源发来的信息,只有一张照片:

那是一页《监证录》的影印,上面用工笔绘着金陵织造府旧址的地下结构图。图上有九个红点标注,其中八个已标出“曾”“伍”字样,唯有一个在正中央的红点,旁边写着一个字:王。

图下附言,是王守拙的笔迹:

“信字钥不在我身。它在金陵织造府遗址地下三丈处,有王家先祖设下的‘心性试炼’。欲取此钥,需二人同心,通过三问。”

“第一问:何谓传承?”

“第二问:何谓契约?”

“第三问:何谓真心?”

“通过三问,信钥自现。但若答非本心,或二人答案相悖……”

后面的话被水渍模糊了,但隐约能辨认出最后几字:

“……血蚕丝断,前功尽弃。”

夜风吹过阳台,曾映影感到腕间一凉。

她低头,看见血蚕丝在月光下微微颤动,像一随时会崩断的弦。

而伍缙西也正看着她,眼底深渊得望不见底。

“三天后,七月初七。”他轻声说,声音被夜风吹散又聚拢,“我们要在同一天完成三件事:去老宅密室取‘忠’字钥,去织造府遗址闯‘心性试炼’,还要……”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支玉簪上——还要决定,要不要送出这支簪。

曾映影捏紧了捻丝板。木板背面,“义”字钥的凹槽处,传来温热的、脉搏般的跳动。

六百年前的契约,四十年前的封存,三天后的试炼。

而他们的时间,只剩七十二小时。

阳台下,秦淮河的灯火倒映在水中,随波而动的光影碎成了万千光点。一盏灯忽然灭了,又会有下一盏亮起,此起彼伏,如不断跳动的选择路口。

伍缙西忽然开口:“饿了么?听说秦淮河的夜景配小吃,才是完整的南京体验。”

曾映影怔了怔,没想到他会在这时提这个。

“你还有心情……”

“正因为没心情,才需要找点心情。”伍缙西难得语气松了些,“王守拙说牵魂铃能维持十二时辰,现在才过六小时。与其在这耗,不如去补充能量——明天去图书馆,可能一整天都顾不上吃饭。”

他说得有理。曾映影也确实感到胃里空空——从早上到现在,只在高铁上吃了点简餐。

“那……去哪?”她问。

“我知道一家老店,鸭血粉丝汤很地道。”伍缙西说,“祖父当年带我去过,不知道还在不在。”

曾映影犹豫了片刻,点头:“好。”

她需要离开这个充满契约气息的房间,需要一点人间烟火气,来冲淡心头那股沉甸甸的压迫感。

两人下楼,沿着秦淮河畔步行。晚风带着水汽和食物的香气,游客的谈笑声、商贩的吆喝声、画舫上的丝竹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鲜活的市井画卷。

伍缙西说的那家店居然还在——门面扩大了,但招牌上“民国十七年创”的字样依旧清晰。

店里顾客不少,他们找了个角落的位置。伍缙西点单时很熟练:“两碗鸭血粉丝汤,多加鸭肝,一份盐水鸭,两笼汤包。”

等餐时,曾映影注意到了墙上的老照片——民国时期的店面,穿长衫的伙计,还有一张合影里,竟然有个熟悉的身影。

她站起来走近细看。照片标注着“1953年,南京文化界人士聚会”,角落里,一个穿旗袍的女子侧影,手里拿着一朵绒花。

“这是?”曾映影呼吸一滞。

“我祖母。”伍缙西不知何时站到她身后,声音很近,“这张照片我在老宅见过。祖母说,那年她刚从英国回来,参加一个文化交流会。会上有位绒花艺人现场表演,她收藏了那朵花。”

他顿了顿,看着照片里那个模糊的侧影:“现在想来,那位艺人应该是你祖母。”

原来,命运早在他们出生前,就已织下了密密麻麻的网。

期待的鸭血粉丝汤上桌了。热气腾腾的汤碗里,鸭血嫩滑,粉丝晶莹,香菜和辣油浮在表面,香气扑鼻。

曾映影舀了一勺汤,入口鲜醇味美。

她又想到了祖母的话:“人间烟火,最能养心。手艺人的心不能乱,心乱了,手就抖。”

“好吃吗?”伍缙西问。

“嗯。”她点头,顿了顿,“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她看向窗外秦淮河的灯火,声音轻得像叹息,“谢谢这碗汤。”

谢谢这片刻的喘息,谢谢这暂时的逃离,谢谢他在这紧绷的时刻,还记得人是需要吃饭的。

伍缙西看着她低头喝汤的侧影,睫毛在热气中微微颤动。他忆起多年前那个午后,祖父坐在老宅的藤椅上,啪嗒啪嗒开合着怀表,“缙西啊,这世上有些东西,比钱重要。”

现在,看着眼前这个为了一朵花能赌上一切的女人,他开始有些体会到这句话意了。

吃完回到酒店,已近晚上十点。

两人在各自回房间前互道了晚安。

房门关上,曾映影靠在门板上,听着门外他离开的脚步声。血蚕丝在腕间轻轻颤动,像扑通的心跳。

走到床边,拿起捻丝板,台灯下,木板背面那个“义”字钥的凹槽里,浮现出第二行小字——此刻在灯光中竟然清晰起来:

“义者,宜也。知宜知止,方得始终。”

“曾氏第四十代映影,若你读到此刻,说明‘仁’‘义’二钥已现。”

“祖母只告诉你,九钥聚齐可得完整传承。但未告诉你的是——”

字迹在这里中断了。

曾映影的手指抚过木板,在中断处轻轻按压。木板内部传来极轻微的“咔哒”声,她立刻拿起小刀,刀尖抵住木板侧面的接缝。只要轻轻一撬,就能看到祖母留下的后半句话。

但就在刀尖刺入的前一秒,腕间的血蚕丝突然剧烈震颤——

不是温柔的牵绊,而是警报般的抽紧。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曾映影猛地间转头看向房门。

门外,伍缙西的身影早已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诡异的寂静,是整个走廊都安静到能听见自己心跳的诡异。

然而,却突然响起陌生而苍老的咳嗽声。

一句带着金陵口音的询问,隔着门板,清晰地传进来:

“伍家小子,曾家丫头,老身可否进来?”

此时,屋内曾映影的手机震动。是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行字:

“别开夹层,等你准备好接受全部真相。”

发信人:王守拙。

而门外,老人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淡淡的笑意:

“放心,我不是坏人。只是受人之托,来送样东西——关于你祖母,和她那位远嫁北方的师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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